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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实录一:初识     嘶 ...

  •   嘶——

      我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干涩刺痛,仿佛真的吞下了梦中的沙土。

      眼皮沉重地掀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和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过于明亮的晨光。

      手机屏幕在枕边固执地亮着,11:07。

      不是破庙,没有干草垫,没有硌人的粮袋,没有羊皮毯刺鼻的腥膻味,更没有那个蜷缩在墙角、浑身冰凉的黑脸少年。

      空调静音运转,送出恰到好处的凉风。

      我撑着发沉的脑袋坐起来,四肢百骸残留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仿佛真的在那条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奔逃了一整夜,又或是保持着一个僵硬姿势,在枯杆堆里屏息凝神了许久。

      那个梦……太清晰了!

      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尘土呛入肺管的灼痛,胡骑逼近时大地的震颤,枯杆摩擦皮肤的刺痒,还有少年那双盛满惊恐和绝望的眼睛……

      这绝不像寻常的梦,醒来便迅速褪色、支离破碎。它像一部高清电影,被完整地、强制性地塞进了我的脑海,连那种生死一线的恐惧和冷热痒痛的体感都真实得可怕。

      甚至……心里还残留着一丝莫名的牵挂。那个沉默又倔强的小黑,他后来怎么样了?脚还疼吗?能活下去吗?

      荒谬,我用力搓了把脸,试图驱散这荒唐的念头。不过是个梦而已,再离奇,也只是梦,等忙起来,自然就忘了。

      “赵导!吃饭去!”

      清脆的敲门声和着苏荷那像浸了蜜糖的嗓音,穿透房门,像一把精准的钩子,一下子把我从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残渣里彻底拽回了现实。

      苏荷和我一样是文传学院新辅导员,入职报到通知8月15日全天,我俩都是早上8点学院行政人员一上班就到了,一起办理了入职手续,因此有了种新手村见面的血亲感。入职培训时候自然坐了同桌,这几天聊得十分投机,聊成了无话不说的兄弟。她有一种看似天然的亲切感,让我这不太爱闲聊的人都打开了话匣子。

      学校的青年教师公寓是给刚毕业教职工的临时住所,是一栋学生楼改造的,每个房间虽然只有二十多平,但贵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厨房、卫生间都有,能够完全满足单身教职工的住宿需要,学校离南珠市主城区较远,因此近几年入职的教职工大部分都选择住在学校公寓。一开始苏荷分到216室,我分在307室,两天后她找后勤领导给调到了305室,成了我的邻居。

      “稍等!马上来!”我扬声道,掀开薄被下床。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地板上像是踩在棉花上。

      迅速洗漱完毕,拉开门。隔壁的房门开着,苏荷正倚在她房间小阳台的门框上,低头看着手机。晨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发丝都像是在发光。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嘴角自然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熬夜了?脸色这么差。”她歪着头打量我,耳垂上那对小巧的星芒状银钉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啊?嗯……是睡晚了点。”我含糊地应着,揉了揉还在发胀的太阳穴。

      苏荷走出来,顺手带上门,动作轻快。“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熬夜?”她走到我身边,一股淡淡的、像是栀子混着青草的清新香气飘过来。

      没等我回答,她又自问自答地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熬夜可不好!走吧走吧,饿死了!”

      我们刚走出公寓楼,身后就传来一声热情的招呼。

      “赵导!等等!”

      是陶然,他小跑着赶上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像是刚运动过。他穿着崭新的运动套装,笑容灿烂,目光落在我身旁的苏荷身上。

      “你们去食堂?正好一起啊。”他很自然地加入了我们。

      “天天跟你在一起这大美女是谁?还不给介绍下。”陶然笑兮兮的,用手指往上托了下眼镜的中梁。

      苏荷落落大方地侧过身,主动伸出手:“陶导您好!我是苏荷,文传学院戏剧影视文学专业的辅导员。入职培训那天就记住您啦,经管学院的才子,发言很精彩。”

      “哎呀!荣幸荣幸!没想到苏导都知道我名字了!”陶然脸上的笑容更盛,热情地握了握手,然后极其自然地调整了步伐,从我的左侧换到了苏荷的右侧,“苏老师也是文传的?那跟建业是同事啊,真好……”

      我们三人并肩走着,陶然和苏荷聊起了即将要到来的迎新工作,畅聊着自己职业生涯的起点,我一直听着并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但内心和他们一样,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充满期待。我的学生会是怎样的一群孩子?我能否成为他们既尊重又知心的辅导员?这些未知让我既紧张又期待。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好饭坐下,话题又从工作转到了日常生活。陶然很健谈,知识面也广,从南珠市的网红餐厅聊到最近的球赛,苏荷笑着回应,气氛轻松愉快。

      我埋头吃着碗里的米粉,味道有些寡淡。耳边是他们俩的谈笑声,眼前却时不时闪过破庙里那半块硬得硌牙的黍饼。

      下午整理完新生信息表格,又补了个觉,五点时候陶然约我去打球,我欣然前往,球场上还比较热,没多少人,我和陶然随便投投篮。

      “我以为你和苏荷是情侣呢。”下午在篮球场,陶然一边随意地投着篮,一边状似无意地说道。篮球划出弧线,“哐当”一声砸在篮筐内沿,弹跳了几下。

      我跑过去捡起球,运了两下:“没,报到那天才认识。”

      “兄弟,不瞒你说,培训第一天我就注意到她了。”陶然接过我传过去的球,起跳,出手,动作流畅,“漂亮和善,性格又好,很难不让人注意啊。”球这次空心入网,发出清脆的刷网声。

      “嗯。”我应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目光投向远处空荡荡的球场。

      苏荷长相甜美,阳光开朗,脸上永远挂着迷人的微笑。她的美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美,是不带任何侵略性的美,像初夏清晨的阳光,能柔和地渗透进你的视野,然后长久地驻留。

      她待人接物礼貌大方,入职一两天,她在文传学院见了谁都能叫出人家的名字,大方地打招呼,我都搞不懂她是怎样把职工花名册里的名字和具体的人对上号的。这样的女孩子,到哪里都会成为焦点,成为男生们倾慕的对象。

      和苏荷认识这些天,我心里不是没有涟漪,这样一个明媚动人的女孩,谁会不喜欢呢?我甚至觉得她对我也有一点不一样,要不她怎么会天天和我混在一起,怎么会把宿舍搬到我的隔壁。但有时我又总觉得她只是把我当做是投缘的同事了,她这样女神级的人物,到哪里都不会缺少追求者,又怎么会看上我呢?!

      现在她干什么都想拉着我一起去,可我其实并不太愿意和她混在一起,倒不是因为什么男女有别,也不是因为和她在一起不快乐,而是在相处几天后,我发现俩人不是同一层面的人。

      一次午饭时,她略带苦恼地跟我抱怨,说家里总想让她回去帮忙,但她想靠自己闯一闯。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这是典型的‘不好好工作,就得回家继承家业’啊。”

      她当时笑着白了我一眼,没否认。

      而我呢?赵建业,从那个连名字都很少有人知道的小山村考出来,七年大学,靠着奖学金、助学金和不停歇的兼职熬到毕业。钱包里比脸还干净,未来几年要面对的是大城市高昂的房价、可能到来的婚恋、赡养逐渐年迈的父母……每一步都需要钱铺路。

      “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高二那段无疾而终的懵懂恋情,毕业前夕因为“现实原因”而分手的校园爱情,都在反复印证着这句话。我和苏荷,看似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实则中间隔着巨大的鸿沟。那不仅仅是钱,是眼界、阅历、以及应对生活的底气的全方位差距。

      现在这点同事间的亲近,或许只是新鲜感使然。等她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遇到更多优秀的人,比如像陶然这样家境优渥、见识广博的,自然就会淡了。陶然看似随口提起的家境、人脉,无一不在提醒着我这种差距。

      陶然和苏荷一样也很健谈,俩人投篮期间一直都是他说我听。我知道了他做过我工作这个学校的学生会副主席,是优秀毕业生,直接留校了。还听出他家是朱门绣户,甚至隐约能感觉到他家亲戚中有大人物。

      没多久球场来了些打球的人,我们凑队打了会,就各自散了。

      晚饭苏荷没和我一起去吃,她房间没人,不知道去哪里了。这更印证了我的观点,我猜,也许是和某个更投缘的新朋友约出去吃饭了吧。

      这样也好。我对自己说。

      晚上加班核对完新生材料,回到公寓,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关灯,躺下。

      黑暗中,眼皮沉重,思绪却异常清晰。白天食堂里苏荷和陶然相谈甚欢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那么明亮,那么……理所当然。

      而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漆黑寒冷的时空里,或许真的有一个黑脸少年,正蜷缩在破庙的草垫上,靠着一点陌生的体温,抵御着漫漫长夜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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