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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录一:逃难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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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阳光挥洒在黄土官道,尘土在无数慌乱的脚步下翻腾、弥漫,像一条浑浊而绝望的河流,裹挟着一切向前奔涌,却不知流向何方。
老人拄着削尖的树枝,每一步都踉跄得让人心惊;妇女们头发散乱,怀抱嘶哑啼哭的婴孩,手边还死死拽着稍大些、已被吓傻的儿童;青壮年男子肩上扛着、背上驮着简陋的家当——几个捆扎在一起的粗布包袱,或许还有一口铁锅。
汗臭、尘土、牲畜粪便、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钻进鼻腔,黏在喉咙,令人作呕。
“快跑啊!胡马!胡人追过来了——!”
不知谁吼了这一嗓子,像烧红的铁钎捅进蚁窝,人群瞬间炸开!最后的秩序崩塌了,推搡、哭喊、咒骂声陡然拔高。有人被绊倒,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哀嚎,就被后来者慌乱的脚步淹没。
我被这股绝望的人流裹挟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踉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太阳穴突突地跳。郁闷和恐惧交织成一张冰冷的网——我是谁?这是哪里?
远处,闷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地都在微微震颤,逃难队伍的尾部爆发出更凄厉的惨叫。
两脚跑不过四蹄!会死!真的会死!
目光疯狂扫视,路边一片村落废墟映入眼帘,残垣断壁间,堆靠着几垛早已干枯的玉米杆,在热风中发出窸窣的哀鸣。
就是那里!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我猛地脱离人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枯杆堆,手脚并用地扒开一个缝隙,拼命将身体塞了进去。干枯的秸秆摩擦着皮肤,带来刺痒的痛感,但我顾不上了,只从缝隙里死死盯着外面。
人流像退潮般涌过,没人注意到我。
就在这时——“啊!”,一声短促的惊呼,近在咫尺。
我循声望去,人流的最后,一个瘦小的身影被什么绊了一下,重重摔倒在离枯杆堆不远的路中央。那是个少年,衣衫褴褛,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一只脚似乎使不上力,他惊恐地回头望向身后。
地平线上,胡人骑兵狰狞的身影已经模糊可见,马蹄扬起的烟尘如同死神的披风。
他脸上沾满黑灰,看不清具体容貌,唯有一双眼睛,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睁得极大,里面是全然的绝望。
救?还是不救?
救,这小小的枯杆堆未必藏得住两人,一旦被发现,一起玩完。不救……马蹄声如催命鼓点,下一刻就能将他踏成肉泥。
操!我暗骂一声,几乎是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行动。
“喂!这边!快爬过来!”我压低声音吼道。
那少年茫然转头,混乱中根本没发现声音来源。
眼看骑兵将至,我一咬牙,猛地探出半个身子,手臂一伸,抓住他细瘦的胳膊,用力将他猛地拽了进来!
他轻得像一捆干柴,几乎没什么分量,顺着我的力量落入枯杆堆。空间逼仄到了极点,我不得不将他整个圈在怀里,用身体和周围的枯杆将他死死挡住。我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单薄衣衫下,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我自己的喉咙也紧得发疼,屏息凝神,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胡骑如旋风般掠近,一名骑兵突然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那胡人脸上带着残忍的猎杀后的兴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路旁的废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我们藏身的枯杆堆方向停留了一瞬。
怀里的人瞬间绷紧,连颤抖都停止了,仿佛连呼吸都忘了。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万幸,前边的胡人叫他快走,那胡人最终只是啐了一口,一夹马腹,追着大部队去了。
直到最后一名骑兵的身影和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我才敢缓缓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虚脱般的酸软。
这时,怀里的少年开始剧烈地挣扎,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想要逃离这个过于紧密的禁锢。
我松开手臂,他也立刻手脚并用地退开,蜷缩到枯杆堆的角落里,低下头,把自己抱成一团,只留给我一个乱蓬蓬的发顶和黑乎乎的后颈。
我钻出枯杆堆,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一种莫名的烦躁取代。
“喂,小兄弟,”我试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没事吧?伤到哪儿了?”
他一声不吭,甚至把头埋得更低。
我有点恼火,伸手想去查看他刚才似乎扭到的脚踝,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腿,动作快得惊人,依旧沉默。
这股抗拒的姿态点燃了我莫名的邪火。“行,随你便!”我没好气地撂下一句,转身就走,“你自己保重,就此别过!”
沿着破败的官道走了大概百来步,鬼使神差地一回头——
那个单薄的身影,正远远地、悄无声息地缀在我后面。
我加快脚步,身后就传来细微却急促的脚步声;我故意停下,假装整理根本不存在问题的草鞋,那脚步声也立刻戛然而止。
阳光把我们俩的影子拉长,他的那个小小的影子,像一条怯生生而又固执的尾巴,牢牢黏在我的影子后面。
我莫名地叹了口气,想起刚才捞他进来时那轻飘飘的重量,搂在怀里时那瘦弱的身体……这世道,他这样的小身板,自己一个人能活几天?
算了!
我不再回头,也没有搭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他也不试图靠近,就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沉默地跟着。
天地苍茫,前路未知,我们两个被乱世抛出来的孤魂野鬼,就这样形成了一种古怪而脆弱的同行。
天黑得快,必须找个地方过夜,肚子也开始咕咕作响。我身上空空如也,扭头看看那条“尾巴”,同样两手空空,甚至走起路来微微跛着脚,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捂着腹部。
又往前走了一段,惨状映入眼帘,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路旁,多是老弱妇孺,显然是被追击的胡骑随意射杀的。零星有几个逃难者去而复返,正围着尸体发出压抑的哭泣,或在散落一地的包袱行李中翻捡着能用的东西。
一股悲凉和恶心涌上心头,但更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这一切。我顾不得那点可怜的羞耻心,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无主的包裹。
一袋还算完整的黍饼,一个晃起来还有水声的葫芦,一张边缘破损但大体能用的羊皮毯……我快速地将这些“战利品”收集起来。
捡饼的时候,余光瞥见小黑——我心里已经这么叫他了——坐在不远处的土埂上,正揉着脚踝。当我们目光偶然相接,他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低下头去。但我清晰地看到,他那沾满黑灰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咽下什么难以承受的东西。
附近有座荒废的山神庙,里面已经躺了几个同样逃难至此的人,个个如同死人,无声无息。
我在角落里清理出一小块地方,铺上些干草,再把那张羊皮毯子盖上去。坐下,掏出黍饼,就着葫芦里的凉水,大口地吞咽。饼子粗粝拉嗓子,水带着一股土腥味,但至少能填充空瘪的胃袋。
吃完,我把粮袋和水葫芦枕在头下,裹紧羊皮毯,准备强迫自己睡一会儿。刚侧过身,就看见小黑坐在离我几步远的墙根下,抱着膝盖,正偷偷朝我这边看。见我看他,立刻把头埋进膝盖里。
心里那股无名火又有点冒头,这傻子,刚才路上明明有那么多散落的东西,他就不知道给自己找点吃的喝的?饿死冻死算了!
我烦躁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不见为净。
破庙里渐有寒气,累极了,却怎么也睡不着。风声穿过破窗,听起来像呜咽。身后似乎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音。
我认命般地又翻过身。“那个……小黑!”我哑着嗓子开口,用了自己刚给他起的名。
他抬起头,脸上那片黑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浓了,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映着微光,带着点茫然和未散的惊恐。
“过来。”我没什么好气,“这边有吃的。”
他犹豫着,一动不动。
“啧,给你饼子!”我拿起半块黍饼,晃了晃。
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和戒备,他慢慢地、跛着脚挪过来,接过饼子,迟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吃着吃着,肩膀开始微微发抖,有极细微的、像是被饼子噎住的哽咽声漏出来。
我把水葫芦递过去,他接过去,猛灌了几口,然后把葫芦还给我,又默默地挪回刚才那个墙根,蜷缩起来,仿佛那里才是他的安全区。
“夜里冻人的。”我硬邦邦地说,“过来,挤着睡。”
他摇头,把自己缩得更紧。
“随你怎么着!冻死了不怪我!”我恶声恶气地丢下一句,再次背过身去。
夜半,寒气透过破烂的庙墙无孔不入。我被冻得半醒,迷迷糊糊间,看到那个墙根下的身影缩成了更小的一团,单薄的身体在冷冷的月光下止不住地轻颤。
真是欠你的!
我爬起来,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凉得像块河里的石头。他似乎在极度疲惫和寒冷中陷入了半昏睡,被我拖动时只是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没有挣扎。
我把他抱到草垫上,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把羊皮毯子扯过来,严严实实地盖在两人身上,也背对着他躺下。
狭窄的草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细微的、持续的颤抖。过了好久,那颤抖才渐渐平息。
万籁俱寂中,似乎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终于找到一丝暖意后的抽泣,又或许,只是风声穿过破庙的呜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