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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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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为人生没有意义的?
大概是在高中。
在我学了近十年的美术后,我问了我的美术老师一个问题,我去考级能考几级?五级,他思索了许久。
五级,我自此认定自己这辈子是没有天赋了。
十五岁的年纪,我从未感受过任何关于友情、爱情的酸涩、苦楚,有的只是对自己毫无天赋、平庸又无能的怨恨与憎恶。
我讨厌照镜子,我讨厌自己,我渴望死亡。
但有人要拉我一把。
妈妈啊,妈妈。
你为何要欺骗我,以后会好的,你知道我的痛苦……你知道……但你选择无视它……
我如一叶孤舟,漂泊在河流之上,哪都不是我的安身之所,唯有沉入河底,才能使我安息。
我忘了。
*
西奥多。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你应该去为你的理想奋斗,哪怕你知道那是虚假的,不要戳破它,沉浸在美梦中,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你就和这么个死人躺在一起?!”
西奥多将我从床上拖起。
我在保温呢。
“该死!你冻得都发热了!”
西奥多使劲摇晃我。
“别晃……还没死呢……”
我有气无力道。
“我知道!”
西奥多的后槽牙听起来要咬碎了。
死亡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
医院。
白纱布般的隔帘被风吹得扬起,旁边的铁床上是断胳膊断腿的伤员,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和呕吐物的味道,当然还有血腥味,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我是如此安心地躺在一堆伤员中唱歌。
“为了德意志祖国,
让我们一起为了这个目标而奋斗,
像兄弟那样团结起来,献出我们的双手和真心。
统一、正义和自由,
是我们幸福的保证。
在繁荣昌盛的光芒中绽放,
绽放吧,德意志祖国!
在繁荣昌盛的光芒中绽放,
绽放吧,德意志祖国!”
我唱着德意志的国歌。
士兵们沉默,平民们叫骂,在西奥多又穿着他的制服来后,通通转化为眼神中的怨恨。
那主要针对西奥多。
我真担心他被打死。
当然,他死了不要紧。
问题是会殃及我。
此刻,我和他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
也许早就连在一起了。
荒谬而可笑。
“你居然还没被打死?”
西奥多的语气充满讥讽。
我就喜欢他这么会说话。
“嗨!希特勒!”
屋内没有一个人附和,他们都死死盯着西奥多,像是要一拥而上,将他杀死、肢解。
他们怨恨他。
怨恨他那身制服所代表的政党——民族社会主义德意志工人党,怨恨他的领袖——阿道夫·希特勒。
他们本可以忍受,是的,忍受,忍受不断延长的工作时间,忍受不断降低的生活条件,只要他们相信自己仍然是正义的一方。
他们是为了民族生存而战……凡尔赛条约的复仇、德国需要东方生存空间!犹太人是德国苦难的根源、野蛮的红军是文明的敌人!
只要他们相信。
但盟军的轰炸将那块遮羞布炸得粉碎。
只有挨打了才会认识到错误。
不。
只有挨打了才会承认错误。
德国工厂里昼夜不分的劳工、德军从其他国家掠夺来的资源……难道还不足以让他们分辨谁是正义的一方吗?
是希特勒和他政党、军队裹挟他们发动了这场战争。
不。
是他们选择了发动战争的希特勒、政党和军队。
我含笑看着西奥多,他眼中的阴郁几分对他们,几分对我……几分对他自己?
人终其一生追求的都是自我的认同感。
我对西奥多有怜悯。
我对西奥多更有怨恨。
“看来你好了!”
西奥多狞笑着拖我下床。
我想我的确是惹恼了他,他近乎是拖着我下楼,把我塞进……不,是扔上一辆自行车。
说扔这个词有些夸大了。
自行车的后座并没有那么多空间。
西奥多让我抱紧他的腰。
“哈哈哈……”
我毫不留情地对他、对他的破烂发出嘲笑。
“闭嘴!”
西奥多恶狠狠地吼我一声。
他蹬上自行车,我搂住他的腰。
天边划过炮弹,偶尔在我们附近炸开,不过始终没把我们炸死。
我有些困倦了。
西奥多憋着一股气无处释放,又因为我的沉默感到烦闷,很快,他将自行车蹬散架了。
“哈。”
我的笑声被西奥多打断,他是如此迅速地从车座上下来,左手扶住车,右手捂我嘴。
“听好了!林挽风!不要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笑声!我一定会从任何一个路过的人脚上,扒下他的袜子塞你嘴里!”
西奥多将我从车后座拎到路边,转身修起自行车来。
我不明白他的心理素质为何如此差,不过是两声嘲笑。
西奥多放倒自行车,拆下脚蹬和链条的部位,他的手上沾满乌黑的机油,衣袖也蹭到不少。
“你不是很宝贝你这身军装吗?”
我想到什么问什么。
西奥多条件反射般瞪我一眼。
“我没有恶意”,我补充一句,“至少暂时没有。”
西奥多不愿意和我说话。
“我帮你叠起衣袖吧。”
我现在有恶意了。
西奥多转动脚蹬的手微顿。
“以后好卖。”
我怕他误会是卖衣服,急忙接上。
“制服诱惑价更高。”
“……”
西奥多像电影里发现人的丧尸一样,缓慢转过头,直直盯向我,语气森冷,“你什么时候把账结了?”
“你这种技术好意思收费?”
我一脸震惊地扫过他的□□。
西奥多的脸瞬间黑了。
我确信。
我无所事事地观察起周围的环境,还有人。
现在是白天,一片狼藉的城市中还有人去上班,多数提着袋子,大概是去郊外的工厂。
有一说一,德国人是真爱工作。
上班?
我突然想到自己睡了一天,不知道地下室里的人是否还活着。
“过来。”
西奥多终于修好他的自行车。
只是这回,他不肯给我坐了。
瓦砾,瓦砾。
我的头脑直发昏,西奥多还在不停拽动绑住我的绷带,我无法忍受了。
我跑起来跟上他,在他稍微加速后,突然停下,用尽所有力气将他往后带。
我成功了。
他滚到地上,甚至还没爬起来就往我这冲。
西奥多把我狠狠推到地上,掐住我的脖子,问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笑着。
我的后脑勺真的很痛。
“为什么一直挑衅我?为什么……恨我?”
西奥多掐住我脖子的手开始用劲。
他的目光充满憎恨,他的眼睛盛满悲伤。
我的手抚上他的脸颊。
“你为什么不杀我呢?”
“你对我还抱有期待。”
“而我,憎恨每一个对我存在幻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