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柏林1945年〔二/战〕》南渡江寒

5、冲突

　　我开始感到恐惧。

　　无处不在的寒风钻进我的怀里，汲取我维持生命的温度。

　　不，我并不认为自己怕死。

　　我只是好逸恶劳，无法忍受恶劣的环境。

　　如果死亡是一瞬间的事，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它。

　　但那往往是漫长而痛苦的。

　　我在黑夜里徘徊，犹豫要不要爬下地下室躲避风寒，一只手推了我一把。

　　“啊！”
　　我惊恐地跳起来，说实在话，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如果有鬼，那明显我更符合鬼这个定义。

　　我颤巍巍地回过头，西奥多苍白的脸近乎贴在我的脸上。

　　“你要死吗？”我毫不客气咒骂他，“做人做够了要做鬼了吗？”

　　西奥多瞪着他的眼珠子，活像刚被勒死的女鬼。

　　我愤恨地瞪回去，连做鬼的天分都有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如果要的话，我会带你一起。”
　　西奥多不再多言，撇开我径直爬下地下室。

　　我站在原地，盯着地下室的入口，设想把西奥多困在下面饿死的可能性，很快，我放弃这个想法，我可能先饿死。

　　西奥多又吊了一具尸体爬上来，我走远了些，空气中来自尸体的恶臭让我恶心。

　　一把铁锹塞进我的手里。

　　我立即丢开它。

　　西奥多盯着我，看起来充满怨气。
　　“如果你想站在这直到天亮，那就什么也不干，不过我要提醒你，天亮之后，巡逻的人看到你绝不会只是给你一颗子弹那么仁慈。”

　　“我知道”，我反唇相讥，“你足够仁慈。”

　　空气短暂陷入凝固。

　　西奥多冷冷看我一眼，转身又爬下地下室去。

　　我有些害怕，于是拿起铁锹铲了两铲子土，懒惰迅速战胜了我的恐惧，我将铁锹丢开，这个时候还巡逻的德军让该死的西奥多去处理吧！

　　第二具尸体被抛出来。

　　是的，抛出来！

　　该死的灰尘扬了我一身！

　　“你就是这样小孩子脾气的发泄不满吗？！”我嚷了两句跑远些，怕西奥多气不过来揍我，“干不了就别干！有本事杀人没本事埋尸？你不会上战场还要祷告上帝替你处理尸体吧？”

　　西奥多一声不吭地爬出地下室，在不远处挖起坑来。

　　我感到烦躁不安，因为西奥多的沉默，他显然不是那种打了牙往肚里咽的性格。

　　我开始后悔不装模作样地铲两下土，磨洋工的事我也不少干，这时候我和一个杀人犯、变态呛什么声？

　　我想去铲铲土，求个心安，但看西奥多那恨不得抡出火星子的铲子，我想等他干得差不多再去。

　　天空黑的不正常，时不时划过夜空的炮弹一下子全没了。

　　我大字躺在地上，想象自己正在家里吹着空调刷短视频。

　　啊，助眠频道？那不是我的菜。

　　八块腹肌、宽肩窄腰的帅哥才是。

　　我侧过头，看西奥多勤劳的身影，不由原谅他对我的冒犯，他的身材真的很棒，脸？当然也是出类拔萃的，只是他这人太阴暗，总让人忽略他外貌上的优势。

　　“西奥多！”我喊了他一声。

　　西奥多铁锹挥得更卖力。

　　“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我还在输出，说不上来是出于什么心态，只是觉得爽就这么做了，后果？我才不考虑那东西，至少西奥多忙完之前是不会有功夫收拾我的，“只是多干点就气成这样，你们德军不是说什么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吗？上级叫你铲点土就要叽叽歪歪吗？你这样的，怎么在……”

　　“你知道自己说话很像那些中年男人吗？”西奥多打断了我，“放弃自我、虚伪又懒惰。”

　　“……”
　　我承认我被攻击到了。

　　“对了，还好色”，西奥多追着我杀，“你们叫油腻是吗？”

　　我有点反胃，爬起来呕了呕，除了口水什么也没呕出来。

　　“抱歉”，我郑重地道歉，不是因为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是出于对西奥多实力的认可。

　　西奥多继续挥他的铁锹。

　　我来回走动想要摆脱那中年男人的影子，越走越觉得那道影子挨近我了。

　　一枚炮弹在我眼前炸开。

　　也许没那么近。

　　但我确实只能看见一片空白。

　　西奥多扑倒了我。

　　我知道是他。

　　我安静了一段时间，像布娃娃一样任由西奥多摆弄，背下地下室放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的心是躁动的，但这颗心在一片空白的空间里，我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人死后会是一片空白的吗？

　　周围的环境渐渐清晰起来。

　　我没看见西奥多，却发现自己脚边躺着一个人，他灯泡般突出的眼珠布满血丝，与高高凸起的颧骨相对比的是凹陷的脸颊，嘴巴不断张开合上，就像濒死的鱼。

　　我意识到更有做鬼资质的人出现了，他多半还能成为厉鬼。

　　“先生，请问你需要什么帮助？”
　　我希望他不要记恨我，要报仇也应该找西奥多。

　　我坐远了一些，确保他不能一把抓住我的手。

　　“……水……水”，那声音细若蚊蝇。

　　“抱歉，这里没有水。”
　　我骗他的，我的手边就有水壶，但大出血喝水会加重出血和休克风险。

　　一道阴影落在我身上。

　　“你真狠心”，西奥多看起来有些愉快，踢我身边半死不活的人一脚，“不是真心想救他，又给他……”

　　“你怎么不救他？”
　　我不想听西奥多对我本质的挖掘。
　　“救一两个劳工或者犹太人，你就能逃过一劫，不划算吗？”

　　西奥多的眼中划过厌恶。

　　很快，我嗅到他指尖的硝烟味。

　　那双原本是蔚蓝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折射下，显露出一种腐朽、灰败的暗色。

　　“你同情他们？”西奥多一只手擦过我鬓角的碎发，一只手撑在我身侧，“这些早该被清理的垃圾。”

　　“看来你深信自己是亚特兰蒂斯神族后裔”，我对西奥多时时刻刻的试探感到厌烦。

　　“不，我指的是他们身上的品质划分了他们是该被清理的垃圾，懒惰、愚蠢，毫不上进，只想躺在祖辈掠夺来的血腥财富上，压榨、收取别人的劳动成果。”

　　“那么你呢？”我知道了西奥多的症结所在，“不学无术、头脑简单，一心想着走捷近的你，是不是早该被清理的垃圾？”
　　“当然，你现在不是了，经过战火的洗礼，你已经变成一个成熟、理智的男人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