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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立府 随母姓,自 ...

  •   临近午间。

      马车在温府门前停下,温月惭缓步从车内走出。早已在门前久候的小厮一见了温月惭的身影,便匆匆迎上来。

      “小姐,小姐。”

      温月惭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模样,有些莫名:“怎么了?”

      小厮躬身行了几个礼:“几位族老从图州来了,就在正厅呢;老爷说,等小姐回来了,得尽快过去,不要让族老们等久了。”

      温月惭反应了一下,心中大致有了数;她拍了拍小厮的肩膀:“知道了,你去回话吧。”

      小厮欸了一声,接着一溜烟跑没影了。

      辛昀跟在温月惭身边,伴着她往内里走:“族老们怎么来了?这样匆匆忙忙的,也不曾打个招呼。”

      “多半是为了我娘的事。”

      辛昀眨了眨眼睛。

      温月惭叹了口气:“万官宴那夜你不在殿上,没亲耳听见廖桢说话,但这几日外头的风言风语你总听了……左右绕不开个嫡庶尊卑,没趣得很。”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走到了正厅前;温月惭脚步未停,不待通报,直接掀帘而入,往厅里卷了好一阵寒气。

      厅内站着坐着的,围了好一圈人。温月惭在正中稍站,最终依规矩行了个女礼:“不知诸位长辈前来,倒是月惭怠慢了;给诸位长辈问安。”

      厅内的气氛沉了下来。

      温朝山看着她身上的补服,皱眉斥道:“怎么也不换身衣裳?这是家里,议的是家事,你穿成这样,摆的什么架子?”

      温月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补服上的飞禽纹样,无声笑了笑。

      “父亲教训得是,是女儿思虑不周。”她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奈何陛下为国公罢朝,公务却罢不得。女儿才从通政司赶回来,听人说族老来了,便一刻也不敢耽搁,这才失了礼。”

      温朝山火气消下去一些,又见她今日还算乖顺,便不再多说什么:“来见一见诸位长辈。你上前来,见过三叔公、五叔公。”

      温月惭依言照做:“见过两位叔公。”

      主位上的两位老者微微颔首,不再看她。

      温朝山满意地直了直腰:“行了;诸位长辈今日是为了你的事情专门前来,又让你耽搁了时间,便不要再拖了,咱们说正事——”

      “等等。”温月惭好脾气地笑着,左右环顾了一圈:“今日不曾给我设座吗?”

      温朝山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就见她目光扫过在场的关阙、温煦和几位翁媪,故作疑惑道:“主母和弟弟也需站着?那诸位翁媪呢?何须站着,咱们坐下好说话。”

      主位上传来一道咳嗽声,温朝山立马扭过头去,堆着笑:“让叔公见笑了;这丫头没见过世面,不懂礼数。”

      说完,他又含着怒气看向温月惭,低声斥责:“家中议事,族中尊长才得设座。你是女儿,又是小辈,今天议的更是你的事;长辈的教导,你要坐着听?”

      温月惭脸上的笑已经僵了,也笑累了。她低下头,掩去了神色,辛昀早已心领神会,将一把太师椅拖到了厅中。

      温月惭卷起袖口,屈膝在太师椅上坐下来。

      “你!”主位的族老见她这个做派,顿时瞪大了眼,拄着鸠杖站了起来。

      温煦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拉着老人,用话堵他的嘴;温朝山也站起来,低声赔着不是。一时间,众人纷纷围上去劝着,而温月惭就静静坐在太师椅上,像在看一出令人困乏的戏,直到老人消了气,重新坐下来。

      温月惭微笑着:“好了吗?开始吧。”

      三叔公最先开了口,他斜着眼睛看向温朝山:“老夫今日,就是为你那外室而来。你这事办得着实不妥当;这女儿捅破了天进了官场暂且不提,可她母亲终究是个隐患。如今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了‘外室女’三个字,你让族里的脸往哪搁?”

      温朝山脸色青青的:“那叔公的意思是——”

      三叔公咳了一声:“就把这孩子,记到嫡母名下去。对外,说嫡母当年无出,才将她养在膝下。”

      温月惭似是不经意地一提:“那我生母呢?”

      三叔公诧异地抬起眼:“自然是要当作没发生过。一个楼里出来的女人,又是外室;这么多年了,难道反要给她一个名分不成?”

      温月惭不言语,只是垂眸摩挲着扶手,让人弄不清楚她的意思。

      三叔公看着她补服上的飞禽纹样,理智收拢了一些。他似乎意识到话说重了,便咳嗽一声,又慢悠悠说道:“你要名分,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她当年进门,没有纳妾文书,也没有族人见证;族谱上不写她的名字,你要族人认她,总得有个由头。“

      五叔公端起茶,抿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丝冷冷的笑:“老三,你不必同她说这么多。她想把她母亲记在族谱上,也得看她母亲配不配。”

      温煦站在后方,闻言呼吸一滞,预感到不妙一般看向了温月惭。

      温月惭依旧摩挲着扶手。她不说话,空气中反而酝酿着一股让人呼吸不畅的压抑。

      温朝山被闷得透不过气来,莫名觉得自己坐着的椅子都比温月惭矮了半截,于是忍无可忍地问道:“叔公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温月惭像是才回过神,却连眼睛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嘴唇微张,丢出两个字。

      “不成。”

      “不成?”五叔公一摔碗盖:“你一个晚辈,族里是思虑着你的前途,为你着想,你有什么可不同意的?”

      他面向温朝山,手却指着温月惭:“她一个女子,败坏祖宗的礼法,跑去朝中做官,族里没拦着,已经是天大的体面!如今要替她正名,她反倒拿乔?”

      温月惭冷笑一声,终于施舍般抬起眼。

      她语气中听不出喜怒:“说实话,诸位今日来不来为我正名,我一点都不在乎;因为在我身上,没有任何歪名需要矫正。”

      她歪了歪脑袋,瞥向温朝山:“而父亲就不同了。叔公不如同我交个实底,到底是在乎‘外室女’的名声影响了我的前途,还是怕父亲‘养外室’的行径坏了他的前途,还有族中的脸面?”

      温月惭的眼神直白得像一把利刃,让温朝山想起了温月惭给他送上的那两双断手;他顿时别开目光,不敢同她对视。

      五叔公怒极,拍桌站起:“还敢顶嘴!你以为你坐在这里,是有本事的?我告诉你,那是温家列祖列宗的福荫!没有温家,你什么都不是!”

      几位翁媪上前来替他顺着气,温月惭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叔公不必同我说这些,我说了不成,就是不成。”

      三叔公有些看不下去,憋着气站起身,用力拄了拄鸠杖:“你能耐了,没人能做得了你的主了?你一个女子,能做多大的官?温家供你,不是让你抛头露面,和男子同列的!”

      他拱手向天:“圣人云‘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子干预朝政,那是亡国之兆!”

      厅内喧嚷起来,温月惭只觉得头疼。她有些不耐地搓了搓耳廓,张口道:“辛昀,去把帘子挂起来。”

      辛昀立刻转身去做。狂啸的风瞬间涌入厅内,吹得众人一阵瑟瑟;温月惭的耳发在颊边狂舞着,她接过辛昀递过来的茶盏,扬声道:“什么是亡国之兆?三叔公不如再说得大声些,让外头的人都听听;最好这声音能传进宫里去,让陛下也听听叔公的高见。”

      三叔公的嘴角抽动着,下意识退了一步。

      五叔公已经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他指着温月惭:“好,好。你要名分,依你!然你忤逆不孝,当去祠堂领家法!”

      三叔公接道:“你母亲若入族谱,便是温家的妾。妾,便又有妾的规矩。”

      温月惭用天盖磨着盏沿,半晌,轻笑一声:“依我?我并没说要什么名分,叔公依我什么?”

      厅上众人微怔,五叔公不耐:“我们已经一退再退,你还要如何?”

      “诸位说了是议我的事。既然招了我的旗子,却没人问问我的意思。”她掀起眼皮:“叔公,总得让人说话不是?”

      温朝山打着圆场:“你不也一直说着?哪有人来捂你的嘴?”

      “是吗?那我母亲呢?仗着过身之人无法开口,就在这里一口一个外室地叫着她。”温月惭吹着茶沫:“婚姻之事一成,女人这辈子就指着一个‘夫’字。男人倒不是,有妻不够,还要妾,如今还冒出来一个‘外室’。”

      “什么是外室?”她把茶盏往手边重重一搁:“既是互有夫妻之实,无夫妻之名,那我今日就要说温朝山是李苷娘的外室,也无不可。”

      众人大惊,温朝山对她怒目而视:“乳臭未干的丫头,你胡说什么?你父亲我是正儿八经成家立业,居正宅、入宗祠的人;李苷娘?一个玩意儿,你拿她来羞辱我?”

      “你们要给母亲一个名分,就是恩赐,怎么我要替母亲给你一个名分就成了羞辱?”温月惭伸出手:“宗祠?取族谱来,我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这么了不得,让父亲这样引以为豪。”

      小厮将族谱递了上来,温月惭随手翻了几页,张口问道:“既是家族谱系,那我问问,若照你们所说记我母亲为妾,宗祠内供她吗?”

      三叔公说:“不入正堂,置于偏室或者别室;岁时祭祀,不享太牢,妾室无后,不祭;有子者,由其子祭。这是礼法。”

      温月惭合上族谱,站了起来:“狼窝里不会给待分食的兔子留体面。”她环视了一圈:“就像宗祠里只供爷们儿的家族,甚至不会在议事时给女人设座……更遑论祭祀呢?”

      三叔公气得直敲桌:“反了你了,反了你了!这都是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你不满?你要违逆祖宗吗?”

      “议事时妇人子女须侍立是祖宗的规矩;妻妾不得入正堂、女儿不入宗祠是祖宗的规矩。”

      温月惭踱过每个人面前,又站回那把太师椅旁边,坐了下去:“规矩是死的,祖宗是死的,我却是活的。祖宗要我侍立,我今日偏就坐了,怎样?黄土里头会爬出一具骨头架子,把我从座上拎起来吗?”

      “你!”

      五叔公一下子站起来,堂上乱了。

      温月惭不依不饶:“我一向不爱节外生枝。若是规矩拘着所有人,我不多说什么;可是如今这鞭子只抽在我身上,那我断然没有站着挨打的道理。”

      五叔公抚着胸口,恨铁不成钢地跺着脚:“糊涂!你如今这样对你自己又有何益处?你的身份不正,来日朝上参你行止有亏的人多如牛毛!”

      “尽管去参!”温月惭也站起来:“我母亲以一己之力将我养育成人,教我道理,助我立世;有人要因她参我行止有亏?我先参他们背本忘亲!”

      她后退几步:“我走到今天这步没道过半分艰难,但我不是吓大的。你们说你们一退再退,我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告诉你们我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举起族谱,对着厅上:“你们给我母亲编织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你们把她当蛆虫,当罪人,现在又做出仁慈的样子,要宽恕她,还要我对你们感恩戴德。”

      她深吸一口气:“我今日若是为她向你们讨一个妾室的名分,就等于向你们承认她有罪,她需要得到你们的承认与宽恕;然而,你们的规矩,你们的罪名,只是你们的家家酒;我母亲既然不能同你们一样入祠受后人祭拜,那你们也没有资格用这一套说辞来捆她的手脚。”

      她冷笑一声,抖了抖手中的族谱:“虚伪,懦弱。”

      “拙劣的技俩,无趣的游戏。对不住,我没兴趣。”

      温月惭伸手将族谱递向一旁的烛台,火焰舔上纸页,大口大口地吞噬着陈旧的笔墨。她听见堂上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和惊呼声,余光瞧见一个个向她扑过来的人,却不为所动。

      她袖口一甩,将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族谱甩入了尖啸的风中。

      温朝山猛推了她一把:“你干什么?疯了!”

      温月惭受力退了几步,跌出了正厅;她拍去肩上的灰,重新站直:“这族谱上,写的不是血脉,是锁链。宗祠正堂里的是人,其余的,就是被拴着的牲口……我不烧它,难道留着,等它烧了我母亲,再烧了我吗?”

      “天鉴此心。”

      她攥着双拳,回头瞧了一眼偌大的温府:“母亲有我,并非只有温家祠堂一个容身之处。月惭从前未受温家半分供养,如今愿烧谱册为誓——”

      “从今日起,随母姓,自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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