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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官奴 求我这条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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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钟响过三轮。
长安门上的风没有停过。魏郅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扶着箭垛,望着金銮殿下的那片空地。
血水被冲洗得干净,再看不出一点痕迹。
抬棺的人向着长安门缓缓移动,一面素幡在风里飘动着。魏郅看着那具棺椁,脑海中又浮现出了甘时佑在他面前倒下时的眼神。
抬棺的队伍走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棺中人的长眠。
长长的队伍后,跟着一个小小的人。
甘钰雁还穿着万官宴那夜的新衣。通身的烟萝紫,是甘时佑特地为她挑的她最喜爱的颜色。
她面上的妆脂已经融了,苍白的嘴唇像是用雪擦过一般。
素幡摇啊摇,甘钰雁停了下来;她的眼睛红肿着,却再流不出一滴眼泪。她看着那离她越来越远的棺椁,只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天还阴沉着,雪已经停了。甘钰雁仰头看向天空,漂亮的眼里倒映着阴云,失去了神采。
今个,不是新岁吗?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想。
温月惭和魏羿站在月台上,注视着她的背影。
温月惭心中不忍,却也明白,此时旁人多说的每一句话,对甘钰雁来说都是剜心的钝刀;她忍着,挣扎着,最终还是上前一步,叫了一声。
“姐姐——”
甘钰雁的身形一顿。
只那一瞬,如过眼云烟;很快,她又抬起脚,一点点地走向那抬着她父亲棺椁的队伍。
魏郅沉默着目睹了一切。
站在他身旁的小内监已经候了许久,只是不敢上前打扰;直到快要误了时辰,他才小心地上前,对魏郅躬了躬身。
“庆王殿下,陛下已在养心殿久候了。”
魏郅的手指微蜷。
“知道了。”
养心殿内,炭火烧得旺旺的;嘉承帝歪在椅子上,出神地盯着那炭炉。
殿门开着,门前垂着厚帘;那门帘抖动了一瞬,接着走进来一个小内监,在他身后,温月惭和魏羿走了进来。
嘉承帝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略微好了一些:“来了?不必拘礼了,坐吧。”
温月惭略略行了个礼,正要落座,就听见嘉承帝开口问:“参慎啊,你爹呢?”
魏羿抬起头,嘴唇微张:“回陛下的话,还在……长安门上。”
“还在长安门?听说这接连几日,他日日都在那站着。”他叹了口气,又掩唇咳了几声:“罢了,他与甘时佑也是多年的交情了,心中难受也是有的……不光是他,朕这几日,每每想起这事,也觉得心中郁结不畅。”
魏羿拱了拱手:“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朕都好。”嘉承帝冲他笑了笑:“廖桢谋逆,在长安门伏诛;朕已经禁了贵妃的足,他廖桢的九族,该斩首的斩首,该没为官奴的也暂且收押……但是救驾有功的功臣,朕也一一都要赏。”
他看向温月惭:“温月惭。”
温月惭走到殿中跪下:“臣在。”
嘉承帝往前倾了倾身:“听说,在坤宁宫,贵妃以命相护,才从廖桢那里救下了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让朕瞧瞧。”
温月惭依言仰起脸,嘉承帝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这双眼睛,倒确实和菘儿有些相像。
他往后靠了靠:“你不必紧张,朕只是好奇罢了。菘儿从来是个稳妥的人,朕就是想知道,你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她对你另眼相待。”
温月惭低下头:“臣无甚过人之处。能得陛下与娘娘厚爱,心中惶恐,日后必当加倍勤勉。”
嘉承帝摆摆手:“于平乱救驾一事上,你当居首功;平时办事,朕也对你很放心。入京时,昌磬为你求了少保之位,朕今日晋你为少傅;此外,保留通政使原职,赐宅第,依‘铁册军’之制,配护卫兵;另——”
他微顿:“接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职,监察百官。”
这话如平地起惊雷,温月惭一愣,接着便立马俯下身去:“陛下,臣年纪尚轻,此等要职,臣实在——”
“你当得起。”嘉承帝打断:“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一向赏罚分明;有能有德者,朕都不会亏待。”
说到这,他似是才想起来了什么,话锋一转:“只是——”
他叹道:“逆臣当日在殿上疯言,如今外面多少有些流言。朕听到了一些,但朕看重的是你这个人,所以不会在意;却难免有人在意,再让传言牵涉了你的品行。”
他轻叩桌面:“若是参劾你的折子多了,朕也会为难…你自己要有个分寸。”
温月惭叩首谢恩:“是,陛下。”
嘉承帝抬起眼,看向一旁的魏羿。
“参慎今年多大了?”
魏羿挠了挠头:“回陛下,十七。”
“长大了。”嘉承帝欣慰地笑了笑:“当年你年纪太小,还需历练,朕只给了你一个五品云骑尉;如今你能独当一面,朕很高兴——朕问你,若要你提督神枢营,你做不做得?”
只听“啪嗒”一声,魏羿手中的天盖掉在了地上。
张炳哎哟一声,赶紧使唤门边的内监给魏羿把天盖捡起来;嘉承帝看着他这呆愣愣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原神枢营提督救驾有功,朕要提一提他;朕要你去接这个位置,怎么,你还嫌弃不成?”
魏羿赶紧摆手:“陛下,臣是不是做梦呢?”
嘉承帝指了指一边的温月惭:“去,拧他一把,看他魂还在不在。”
温月惭乐了一声,魏羿如同脱缰野马,一下子跳起来,在殿中扑通一声跪下。
“臣愿为陛下效死!”
一个“死”字刺得温月惭浑身一冷,脸上的笑也收了回去。
这话像是一个诅咒,像刻在人骨血里的命格,让她不由得想起了他上一世的结局。
轻骑断甲,雪满孤冢。
如此深刻的命运,在如此平常的一天,在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从他口中说出来,给她带来了巨大的荒谬之感。
“死不死的,别这么说。朕现在听不得这样的话。”
嘉承帝抬手让他起身:“卫陵护太子,又助甘时佑迅速回拢兵力;”他又看向温月惭:“我知在钦案和官学案里,都有他的助力。朕今日没叫他来,是晓得胡阁老与他是同门,又很看好他;内阁求贤若渴,来日九卿科道会推,朕乐意给他一个机会。”
说到这,嘉承帝却不再张口了。
殿内谁都知道,还有最后一个当赏之人,但他已经不能在此处跪受君恩了。
嘉承帝垂着头,似是想了很多,再启唇时声音沙哑:“颍国公是为平叛而死。”
他站起身,绕过桌案:“颍国公身死,朕必然要善待他的家眷。”
温月惭微愣。
嘉承帝继续说道:“朕记得,先皇后在世时,是很喜欢他家的女儿的。”
厚帘外,风还在呜呜地吹着。
温月惭走出养心殿时,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她在阶下顿住,轻声问:“陛下的意思,是要给甘钰雁和太子赐婚吗?”
“听着像是这个意思。”魏羿点了点头:“就是不知道阿姐愿不愿意……舅舅刚走,她正是伤心的时候。”
温月惭不说话了。
她突然发现,有些她以为已经改变了的事情,其实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她曾经想要改变甘钰雁的结局,然而命运是一团交缠着,解不开的线团;一个人站在原处,往四面八方走,最终都绕不开那个必然到来的节点。
她叹了口气,忽然就觉得有一丝疲惫。
天光越来越暗,阴云流转,不久后,月上梢头。
杜铃灵呆坐在没有一丝光亮的房间内。
她脖颈动了动,以一个极为不自然的姿态歪了歪,看向窗外。
自从枫萍塘那事情过后,她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捱了大半年;如今廖桢伏诛,杜家作为廖桢的妻族,理所应当受到了牵连。
十六以上男子皆斩,女眷没为官奴。
外头时不时亮起一点光。杜铃灵知道,这阖府上下的男人早就下了狱,外头游荡的,不过是看守女眷的锦衣卫罢了。
她能听到女人的哭声时不时从各个房间里飘出来,可是她无所谓——她已经被关得够久,不差这一会儿了。
她想着想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那漆黑的瞳仁一转,她咧嘴笑了。
听说,颍国公死了。
甘钰雁一定很伤心吧。
她想。
她早就是一滩烂泥;可是如今,京都人人称赞的贵女也从云端掉了下来,竟让她感到了一丝扭曲的快意。
她低声笑着,没有注意到门前闪过的一道黑影。
腐朽的木门被推开,杜铃灵吓了一跳,扭头看向门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进了门内。杜铃灵不敢说话,默默往后退了退,那人却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转头向她看了过来。
“杜小姐。”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近来安好吗?”
杜铃灵吞咽一口:“……你是谁。”
男人慢慢朝她走了过来,杜铃灵有些紧张,连忙出声:“不许过来!”
他真的停下了。
他的大半张脸还是隐没在黑暗里,只留出一只妖异的眼睛,暴露在月光之下。
“凡谋反及大逆,杜家这回逃不掉。”季仲站在原地:“杜小姐,为人奴婢可不好受,为什么你看起来却不怕呢?”
杜铃灵像一个人偶,眼神空荡荡的;她嘴唇微张:“我的命已然如此,我怕了,你们就会放过我吗?”
季仲扑哧笑了,他踱了几步:“去年这个时候,杜小姐还是京都的明珠;姐夫是西北总督,又深得璘贵妃的宠爱,一时风光无限……如今到这个境地,不免叫人唏嘘。”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她冷嗤一声:“人如秕糠,我从前这么觉得,现在也这么觉得,只不过,现在被鱼肉的成了我而已。我被关在这间屋子里,不辨日夜,不闻人声,你又怎么知道,现下的结果对我来说不是解脱呢?”
她扶着床沿站起身,呵呵怪笑了两声:“我反而觉得你们可怜……身不由己的滋味好受吗?”她往前几步,走到季仲面前:“让我猜猜,你是谁。”
她得意地看着季仲的脸:“能进锦衣卫看守的罪臣的院子,你多半是司礼监的人……这个年岁,这个样貌——”她凑近些:“你就是接了张冯位置的那个人吧。”
季仲看着她,没有说话。
杜铃灵那如黑洞般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他:“如果没有枫萍塘的事,你就走不到今天;说到底,你还是个仰赖本小姐赏肉给你吃的狗。”她戳了戳季仲的胸口:“你讥讽我?可怜我?不如先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季仲神色一暗,一把钳住了她的手腕。
杜铃灵吃痛,在暗处倒抽了一口气。
季仲胸膛起伏了几下,却又平静了下来;他轻笑一声,凑到杜铃灵耳边:“不如告诉杜小姐一个消息。”他道:“陛下有意,要册立国公府小姐为太子妃。”
杜铃灵的挣扎停了停,一声失控的尖叫响起:“什么?”
她发了疯般地叫着:“她凭什么?她——”
“凭先皇后喜欢她啊。”季仲声音犹如恶鬼低语:“杜小姐,你知道什么叫作同人不同命吗?你和她,就叫作同人不同命;你说你不怕,因为你还没有被真的碾进泥里;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好小姐,你相信我,你一定会求饶的。”
“你胡说!你这低贱的狗!你放开我——”
季仲手上更加用力,语气却循循善诱:“所以,小姐,不要再心存侥幸了……你看看甘小姐的一切,那不本该是你的吗?你本该得到的比她多得多,你心里就没有一丝不甘吗?”
“我恨她!”杜铃灵拼命挣扎着,眼中露出了凶光:“我恨温月惭,恨蓝澄柠,恨甘钰雁;我还恨父亲,恨皇帝,恨我自己!”
她的语气蓦地软下来,带着一丝哀愁:“你知道只能和墙说话是什么滋味吗?”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又变得恐惧:“墙不会说话,只会听……我一说话,墙就会一点一点把我给吃掉……”
她再次看向季仲,猛地扑了上去:“我为什么到今天这个境地,我心里一清二楚!是谁害了我……是谁害我……”她哈哈笑起来:“没为官奴,也就是死得晚一些罢了;既然尘埃落定,害我命的,就等着我拖你们一起下地狱!”
季仲冷淡地看着她,薄唇微张:“没有尘埃落定。”
杜铃灵急促地喘着气:“什么?”
“我说,没有尘埃落定。”季仲微笑:“我今夜来找杜小姐,就是来给你活路的。”
他用力掰开杜铃灵的五指:“来,杜小姐,张嘴。”
“求我这条低贱的狗,给你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