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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箱笼 你就当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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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承十七年新岁,叛贼廖桢伏诛,贵妃禁足于凤禧宫,锦衣卫和东厂紧锣密鼓地开始轻扫廖桢余党;而皇帝的案前,却再一次堆起了高高的奏疏。
背弃宗族、大不孝、忘本乱宗;种种罪名堆砌起来,通篇都是“牝鸡司晨,有违礼法,不堪表率”。文字直白如箭,织作密雨,层层叠叠地打在一个人身上。
而这个人,此时正站在街头,送那条缟素铺成的队伍向城门走去。
颍国公为平叛而死,停灵七日后出殡,皇帝恩旨,将功臣葬于天寿山南麓。
李月惭腰上系着黑绸,跟着前头送葬的丧仪,亦步亦趋,却不敢靠近,只得远远相送。方士开道,甘钰雁站在灵柩之后,面色木然地捧着甘时佑的灵位。
前方就是城门,李月惭停了下来。她将目光从甘钰雁小得看不清的背影上慢慢收回,却在此时瞥见了队伍最后那被人提着的一口木箱上。
木箱蒙着黑布,那布被吹起一角,露出箱子上紫檀木的纹路来。
她轻轻眨了眨眼,再抬头,队伍已经要穿过了门洞。她站在原地,看着队伍的末尾也在她眼前消失,才轻叹了一口气。
“走吧。”
她转身,看向在她身后的卫陵。
卫陵垂下眸,点了点头。
嘉承帝赐下的峥园临近东安门外的王府大街,待二人步行至府门前时,已然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卫陵在门前停步,李月惭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笑:“不进来坐坐吗?”
她说完,就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做一个十分重要的决定。
卫陵微愣,歪了歪头:“可以吗?”
李月惭忍俊不禁:“你要是不怕都察院的老头子连你一起骂,就可以。”
卫陵也笑,李月惭先伸手挽住了他的臂弯:“走吧。正好万官宴那夜抓了个人,这么多天了,也该去看看他了。”
峥园比杏园还是小不少,但是看得出园景是精心打理过的。若是等到春来树木抽枝,定然是景色怡人。
李月惭领着卫陵来到了祠堂门前,推门进去,里头只有一个牌位。
李月惭直直推门进入,抽了三支香,点上,对着李苷娘的牌位拜了拜。
卫陵跟在她身后,一进门,却听见了隐隐约约的鼾声。他循声往一旁看去,却见墙角缩着一个人;这人在室内还戴着斗笠,遮住了脸,然而卫陵打量着这人的身形,竟觉得有些熟悉。
他收回目光,跟着温月惭的动作,抽了香,来到李苷娘牌位前。
刚要俯身去拜,一道沙哑的声音先钻进了耳朵。
“我说这位大人,让我在祠堂里跟你母亲做了好几天的伴了,什么时候能放我走啊?”
卫陵动作微顿,这才发觉,鼾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他给李苷娘上了香,才转过身,看向墙角的那个人。
李月惭拖了张条凳到那人面前:“先生醒了?来,先坐吧。”
老人抱着酒葫芦,别过脑袋去:“不坐。你赶紧放我走。”
李月惭无奈地蹲了下来:“那日听闻先生称廖桢是‘痴儿’,猜想或许个中有内情,这才将先生带了回来。只要先生开口说说自己还知道什么,我立刻就放人。”
提到廖桢的名字,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不认识。”
他一抬头,就先露出了半边花白的胡须。卫陵盯着那半张脸看了一会儿,愈发觉得眼熟;他有些不可置信,纠结了半晌,才试探性地张口:“……师父?”
李月惭一愣,再看向那老人时,发现他也定在了原地。空气中氤氲着香火气息,像一层薄雾,裹在人身上,让人闭了嘴,于是四周变得更加安静。
老人的手有些发抖,他慢慢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双明亮的眼来。
那双眼看向卫陵,上上下下看了几遍后,老人撑着腿站了起来:“阿靖啊。”
温月惭还蹲在原地,有些发愣。
卫陵面上有淡淡的惊诧:“师父,你怎么会在——”
他话没说完,老人已经先一步上前,双手拖着他的脸颊仔细端详了一遭后又去摸他的肩膀、后背:“都好好的?没事吧?啧,你这身上缠的什么?硌手得很。”
卫陵有些不自在地扶住老人乱摸的手:“受了点小伤,师父,没事的。”
李月惭缓缓站起:“这位是……”
老人动作停下来,他微微侧过头:“我当年坐廖桢那个位置的时候,你指不定和阿靖一样,是说不明白话的娃娃……不识得我,是应当的。”
李月惭眸色一震:“廖桢那个位置?”
卫陵向她解释道:“这位是我师父,廖承望。我八岁上,师父念着老师的薄面,收了我这个资质粗陋的徒弟;我的功夫刀法,皆是师父所授。”
李月惭看着卫陵不似玩笑的神色,终于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庞大信息。她垂眸揖礼:“原来是老将军。先前不知此事,言辞或有冒犯,望老将军见谅。”
“我早就不是什么将军,不在乎这些了。”廖承望摆了摆手,松开卫陵:“怎么样,既然知道了,可以放人了吗?”
李月惭面色不变:“是。老将军先坐吧。”
廖承望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还是要问?”
李月惭不语,廖承望呵呵笑了两声:“是了。听说你改随了母亲的姓,这偌大的峥园,你是家主……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便早该知道,你是唬不住的。”
廖承望走到条凳旁,坐了下来。他抬头盯着温月惭的神色,见她不为所动,更不解释,心里倒觉得有些趣味:“叫什么?”
李月惭张口:“李月惭。”
廖承望笑了笑:“和我那儿子一样,是个痴儿。”
李月惭睫毛微颤,听得廖承望继续说:“行了。我早已不居西北,廖桢的谋划,我并不清楚。我这次进京,便是听说了陛下忽然召他入京述职,心中觉得有些不好,故而来看看。”
“初雪那日,我在街上见着个人;那人面目粗犷,牵着的马身上挂着西北的鸾铃……那时我就猜到了什么:廖桢带到京都的人,留在接官亭外的那些,是明的,还有一批暗的,早就在京都周边潜伏了下来。”
他叹息一声,搓了搓腿:“我本此生都不该回京……罢了,你就当我是来送了他一程吧。”
说到这,他再次抬头看去:“我都说了。你算我知情不报也好,要拿,就拿了我吧。”
李月惭沉默了一会儿,出声道:“老将军说笑了。”她抬头看向卫陵,笑了笑:“既然没有什么内情,将军又是阿靖的师父,我自当对将军敬重。”
外头传来细密的脚步声,有人在门外唤了一声“家主”,李月惭道了声失陪,抬脚走了出去。
祠堂内只剩下师徒二人,廖承望审视一般看着卫陵,直到卫陵目光开始躲闪,他才开口。
“听你老师说,你能耐了,二话不说就跟着太子殿下入了京……我问你,这些时日,给你老师传信问候过没有?”
卫陵赶紧行礼:“传过的,每月一封,只是……从无回信。”
廖承望哼了一声:“他为你好,你却不听话,他能不生气?不回你也是应该的。”
卫陵淡淡嗯了一声,垂着脑袋,瞧着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委屈巴巴的样子;廖承望一瞧这模样,心头立刻软了,正要开口宽慰,李月惭却走了进来。
她面色有些冷肃,却还是挤出一个笑:“月惭在正厅为二位备了茶点,将军可同阿靖叙叙旧;稍后无论将军是要离开,还是在峥园小住,月惭都给将军办好。”
卫陵往门口看了一眼,微微皱眉;他往前一步,看着李月惭:“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李月惭摇摇头:“我没事。是有人传话来说,锦衣卫已经查抄了廖桢在贤良寺的住处,清点过后,发现廖桢随行携带的关防大印丢了。”
廖承望耳廓一动,手指不自觉地蜷紧。
“我就不留了,京都这个地方,叫人待得不舒服。”廖承望站起来:“听说甘怀义今日出殡啊。”
他走到门口,抬头望着天:“我来送儿子,竟也送了他一程……这些个孩子,一个个的,都走得比我这个老头子早。”
李月惭低声安慰道:“陛下给国公赐了丧仪,明器都是用紫檀箱子装的,就是为了让天下人记得他。如今将军记得他,国公若知晓,心头也能安定了。”
廖承望侧耳听着她说话,眼底却闪过了一丝疑色。
他问:“紫檀箱子?”
李月惭答:“是,我亲眼瞧见的。”
廖承望追问:“可看全了?”
李月惭一噎:“只瞧见末尾的了……难道会有什么不同?”
风无序地吹着,廖承望望着远处,目光愈发阴沉:“即便是御赐丧仪,随葬箱笼也该用杉木,没有用紫檀的。”
他转过身,严肃地看着温月惭:“你方才说,关防大印丢了。”
“我给你提个醒。按制,盛放关防大印的,就是紫檀木箱。”
温月惭眼皮一跳,她脑海中闪过黑布下那紫檀木箱的纹路,长长的送葬队伍——
还有甘钰雁单薄弱小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