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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天命 他是向她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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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陵面色冷冷地看着面前那闪着寒光的刀尖。
他并不打算回答廖桢的问题。
“廖惟寅。”
一道沉沉的声音自廖桢身后响起,他瞬间就辨认出了这声音来自于谁,却强撑着,没有回头。
甘时佑带着整顿过的兵力,守在了长安门前。他骑在马上,隔着飘飞的雪和深沉的夜,望向廖桢的背影。
他再次开口:“廖惟寅,你让他走。”
廖桢的刀执拗地停在半空,卫陵却已没有心思再在此纠结;他后退一步,接着抬脚朝长安门走去,与廖桢擦肩而过。
廖桢的刀慢慢放了下来。
一切都凝滞着,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廖桢慢慢转过身,却没有看向甘时佑的脸。
甘时佑的眼神避开他,望向远处。他呼出一口白气,声音有些哑。
“我认识你那年,你十七,我刚满十五。你在西北砍了三年马贼,一身的伤疤,却连酒都不会喝;那夜在军帐里,我灌了你三大碗,你吐了一整夜,第二天,你爬起来,说这辈子就交我这个朋友。”
他的手微微发抖:“这么多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是,”他莫名难以发声:“西北的黄沙是真的,我甘怀义,这一辈子,就交了你这么一个朋友。”
廖桢心口传来一道钝痛,他退了一步,缓缓开口:“你不该来,你应该和魏郅一起,在崇化殿,在陛下身边。”
“我不该,你就该吗?”甘时佑驱马上前一步:“廖桢,你何苦呢?西北的土地还在等你。西岚人蠢蠢欲动,你在这个关口搅得京都大乱,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动手的好时机!”
“我这一遭入京,就想过自己可能再也回不了西北。”廖桢终于抬起头:“甘时佑,你整顿守兵时可发现了?少了神枢营的两千人吧。”
甘时佑一愣:“什么意思?”
廖桢不语,只默默看着他;甘时佑想不通,又等不来答案,一时觉得有些烦躁。他翻身下马,冲到廖桢面前,一把拎起他的襟口。
“说!”他咬着牙:“你什么意思?神枢营的兵去了哪里?还有你在殿上对陛下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说!”
廖桢看着他,常年紧绷的嘴角却松了。这个笑隐约有他年少时的影子,让甘时佑微微愣了神。
“若陛下愿意给我一线生机,料及西北,我也绝不会出此下策。”他顿了顿:“言尽于此。你是不懂,还是不愿懂,都无所谓;但是今夜我若死了,甘怀义,你得替我回去。”
“你也知道自己会死吗?”甘时佑气急,又逼近他:“廖桢,我从未想过我们会有今天;你若死在战场上,我替你收尸!但你为什么要逼我杀你?你的命,你的名声,还有我们的情谊,你都不要了吗?”
廖桢沉静得让他觉得可怕。半晌,廖桢推开他的手:“我没得选。“
“因为我是廖承望之子,所以在世人眼中,我是贼;但又因我驻守边关十余年,所以在世人眼中,我又成了将。若我今日不动,在回西北的途中,我会殒命,但陛下会在史书上给我留下一个良将的美名。“
他拉开与甘时佑的距离:“可这不是我选的。既然我是忠是奸是陛下定夺,由不得我;那么我若必死,我就要选我会怎样死。我廖桢镇过边关,也逆过皇权,就算留下万世骂名,至少世人知道我恨过了,不忿过了;善恶自有后人辩,我再无话。“
远处,刀锋铁甲撞出的尖鸣再次震碎了已经静谧下来的夜。
卫陵在崇化殿下回首,窥见了宫墙下徐徐向长安门包裹而来的火光。
甘时佑闭了闭眼,最后还是抽出了刀:“皇宫守兵已经从三面碾过来了。”
“廖桢,你已入穷途。”
皇宫内的喧嚷已经在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温月惭已经身处郊野;她眯起眼,看着前方神枢营的寨门,又加快了速度。
临近寨门,温月惭从怀中掏出令牌,喊道:“通政司正使在此,令牌为证,速撤拒马!”
人马速度未减,寨门旁涌出了官军,迅速将寨门前的拒马撤开;温月惭在寨门前勒马,来不及喘口气,先开口问道:“千总在哪?”
一旁伸出一柄长刀,千总戒备地看着她:“大人深夜到此,可有兵部勘合或令牌?”
温月惭调转马头:“本官温月惭,通政司正使、太子少保;今夜到此,庆王世子随行。廖桢谋反,宫中有变,陛下被困;本官要见主将,商议勤王事宜。”
千总寸步不让:“陛下已下手敕,命神枢营今夜不动。大人若没有兵部勘合,就请回吧。”
温月惭正色:“手敕为假,事变突然,来不及取得勘合。庆王殿下统领禁军,如今世子在此,便如殿下令!千总是连庆王的令都不听?若误了救驾,你能担这个罪责吗!”
千总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犹豫,却还是不敢私开寨门。魏羿从怀中掏出令牌,抛给千总:“这是本世子的云骑尉令牌,你拿着飞马去报主将,立刻!”
千总拿了令牌,一刻不敢耽搁,立马派人前去通报。温月惭在寨门前攥着缰绳,屏息凝神地等着。
火光映在她眼底,门内传来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荒野雪地,一道急吼刺穿夜空。
“开寨门——”
寨门内,将士们早就披甲列阵,只是被圈在营寨中,被压制了锋芒。
主帐内,提督正来回地踱着步。
温月惭坐在条案后,拧了拧眉头:“提督,来龙去脉已经与你说明,若有顾虑,还请直言。”
提督顿住步子:“大人言重了,只是某向来是从令做事。陛下的手敕已经先大人一步到了营中,若是某随大人走了,便是抗命。”
温月惭收回目光:“提督仔细想想。若是宫宴一切如常,陛下就不会下这道手敕;若是宫宴有变,陛下要么来不及下敕,要么一定要提督入城勤王。无论怎么说,如今提督收到的这道手敕都十分蹊跷,提督真的觉得它来自于陛下吗?”
她把“陛下”二字咬得极重,又扭头看向帐外:“提督想必也有所觉察,所以已经整了兵,只是不敢动而已。如今本官来了,世子也来了,提督不信本官,也该信世子。”
提督偏过头,看向温月惭:“大人,神枢营若虽大人走,抗命就成板上钉钉;要是能救下陛下自然无妨,可若有一星半点错漏,事后,要杀多少人的头?”
温月惭端起面前的酒碗,将酒水灌入口中,入喉的辛辣让她的眉头拧得更紧。她沉默着,擦去嘴角的酒水。
半晌,她笑了一声。
“本官明白提督的顾虑了。”她道:“廖桢在宫内有所行动,必然也会在城外设置人马,预防不测。我们方才入营,定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若能引这波人现身,提督自然就知道,本官所言是真是假。”
她看向提督:“还请借提督令旗一用。”
温月惭等人入营不足一炷香的时间,寨门再次打开;塘骑从中奔出,为首那人拿着红色素绫的小旗,带人往东一路疾驰,迅速隐进了风雪之中。
被雪色覆盖的灌丛之中,一双双眼睛紧盯着塘骑离开的方向。
有人压着声音问:“这是要去哪?”
“东边。”为首的人披着甲,蒙着面,眯着眼:“五军营的方向。他们手里拿着令旗……”
他一思索,眉心猛地一跳。
“糟了!”他攥住身侧之人的手臂:“五军营步兵为主,骑兵为辅;他们多半是想用令旗和情报对冲手敕,让五军营打头阵入城勤王!”
他恶狠狠看向远处漫天的白:“不能让他们去——杀了他们。”
塘骑钻入枝叶光秃秃的林中,速度顿时慢了下来,却对隐蔽行踪有一定的效果。
他们在其中穿行,似是没有听见两侧传来的窸窸簌簌的动静。领头塘骑正在辨别方向,却忽有一支箭劈空而来,蹭过他的脸颊;他瞬间警觉,向前方吼道:“什么人!”
“五军营卫军。”黑暗中,那蒙面甲士答道:“前方可是神枢营塘骑?提督接到宫中密报,故派我等前来与神枢营通信;兄弟手里可是有塘报?交给我等便可。”
塘骑勒马后退一步:“凭证在哪?”
甲士的手伸向腰侧:“事出紧急,来不及取凭证。”
“那不巧。”塘骑扬声:“我这拿着提督令旗,事关重大;既然如此,烦请兄弟让路,咱们都别误了彼此的事。”
四面八方传来拔刀声响,塘骑闻声,脸色突变:“你们干什么!”
“不识趣,那就把命留下。”蒙面甲士举起刀:“给我——”
他还没说完,就见为首塘骑忽地从怀中掏出了什么物件;一道震耳欲聋的声响爆在耳边,玉药顿时升空,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甲士蒙眼后退,可是空中玉药已经失去光彩,他却觉得身边还是明晃晃的;他放下手,却一愣。
远处原本沉寂的神枢营寨门此刻已经亮堂堂地点起了火把,寨门大开,一队骑兵从中奔出,迅速向他们所在的方向靠近。
甲士有些慌神:“中计了——”
温月惭和提督并肩站在望楼上。看着林内在月色下反射出的点点寒光,听着远处的厮杀声,温月惭扯了扯嘴角。
“怎么样?这一遭,够打消提督的疑虑了吗?”
提督沉默着,但眼中的神色已经趋于坚定。温月惭转身下楼,翻身上马,提督在望楼上转过身,向着营内游龙般的火把和汪洋一般的铠甲铁片,沉声下令。
“中军听令!”
成千上万的战靴踏在黄土上,一时地动山摇。
“末将在!”
温月惭面向那密林般的长枪与火把,身后是飞舞的旗帜;她驱着追云上前几步,仰头高声道:“诸将在此!如今陛下有难,正待铁骑踏碎叛军的骨头;若今日是我蒙骗诸位,事后要斩,先拿去我温月惭的头!”
她深吸一口气:“请诸位信我一次;今夜之后,凭救驾之功,人人有赏!”
呼声如浪,一层层推高,冲向夜空。温月惭衣着单薄,额发被雪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她牙齿打着颤,从卫军手里接过雁翎刀,高高举起了手臂。
“随我入城,勤王!”
城内门户紧闭,唯有皇宫的方向还燃着火光。
廖桢用斩 马 刀撑着地面,粗粗地喘着气。
府兵堵上了东华门附近的空缺,又和五军营呈东西夹击之势,配合长安门上的神机营,一路向中心的叛军推来,有要将人围堵在金水桥附近的趋势。
廖桢只有三千人,只能突袭,速战,控制嘉承帝和贵妃;奈何变数太多,耽误了时间,如今守军已经回过神来,反扑快而狠,如今,他只剩下不到八百人。
甲士身上笨重,行动就缓慢下来;廖桢看着地面上被血浸红的白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抬起头,高喝一声:“卸甲!”
甘时佑在长安门内,闻声,他眼皮一跳。
廖桢站起身,摘掉了头上的兜鍪:“卸甲,突围!”
崇化殿附近的叛军乱了阵脚,魏郅借机出了殿,此刻正站在长安门上,垂眸看着卸甲的叛军。
他看着身上已经没有一片铁甲的廖桢,声音冷淡无情:“搭箭。”
廖桢挥刀横扫,自门洞下冲向崇化殿;他身后跟着无数同他一样轻装上阵,速度奇快的兵士。
魏郅出声:“放。”
漫天箭雨袭来,没有了铁甲防护,后方的兵士顿时倒下去一片。廖桢拖着腿伤,继续站起来往前冲;甘时佑在墙下看着他的背影,却突然往长安门上喊道:“魏郅!停一下!”
这一喊,他自己也愣住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脑海里盘旋着廖桢喊出的那一声“卸甲”。
他卸甲了,已经不抱生还的希望。
甘时佑在心里和自己对抗着。
他卸甲了,他今日会死,可是他本不该死在这里……所以,能不能恩赐他最后一份体面,能不能不要让他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他又张口,朝上方喊道:“魏郅!”
魏郅没有听见,而弓箭手已经搭好了第二轮箭。
时不我待,甘时佑一咬牙,奔了出去。
魏郅的目光紧盯着廖桢移动的身影:“再放。”
甘时佑已经跑到了长安门下正中,他高高举起刀:“魏郅!停——”
话没说完,他眼睛倏然瞪大——箭矢已然如急雨般向他袭来,而他已经来不及躲避。
堵在喉咙中的话语随着他吐出的一口浊气,散了。
甘时佑像一个坏掉的木偶,从马上跌了下来。
廖桢正在往前冲,却隐约在风里听见了甘时佑的声音;他最后回了一次头,却正好看见了从马上歪下来的甘时佑。
他脑中嗡了一声,紧绷着的最后一点理智也断了。
“甘怀义!”
他调转方向,迎着箭雨奔向那孤寂的身影。
魏郅眼底一震,疾声道:“快停!”
甘时佑的眼前已经开始恍惚;他枕在雪上,却感觉是枕在西北的黄沙上。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满腔豪情;沧海桑田,生生死死,他从未想过。
他的脸颊被冻得通红,慢慢牵扯起嘴角,却呕出一口鲜血来;那血温热,像是吐出了那些年他饮下的烈酒。
忽然有人托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翻过来。
他看见了廖桢苍白的脸。
廖桢的嘴唇张张合合,可是甘时佑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血水一股股从他口中涌出来,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廖桢的胳膊,张开嘴唇。
“退……退……”
他说了两遍,手指却慢慢松开了。
退不了。
他知道,廖桢不能退了。
他的眼睛像是被寒风刺痛了,竟然落下一滴泪来;他望着廖桢,慢慢扯了扯唇角,胸口慢慢干瘪了下去。
“甘怀义!”
廖桢望着他变得无神的眼睛,更加手足无措地去捂着他胸前被箭矢穿透的伤口。甘时佑的身体塌陷下去,变得冰冷、僵硬,连血都流不动了,廖桢的动作才停了下来。
甘怀义死了。
他的少年时候、他饮下的第一杯酒、借着酒劲说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誓言在这一刻失去了温度和颜色;廖桢失神地跪坐下来,脑海中闪过自己的一生,惊觉如大梦一场。
他的手颤抖起来,眼底的晶莹伴着猩红。
守军堵在金銮殿两侧,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廖桢跪坐在雪地里,爆发出一声带着悲意的嘶吼。
“冲阵!”
响彻天地。
皇宫外,一个老者戴着斗笠,坐在谁家的屋顶上。
神枢营的兵将从他脚下疾驰而过,谁也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他打开葫芦,默默饮下一口酒。
“冲阵!”
这声音从宫内传来,像是某种来自于野兽的悲鸣。老者咽下一口辛辣,看向皇宫的方向。
他干瘪的嘴唇翕动:“痴儿。”
话音落,一只手拍在他肩上,少年调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谁是痴儿?”
“冲阵!”
廖桢的声音撕裂风雪,传进了崇化殿。
群臣默不作声,气氛沉寂得像是在哀悼。
嘉承帝在这样的气氛里慢慢站起身来,走下了龙椅。涂葶见状,想要站起:“陛下——”
嘉承帝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慢慢地往殿门挪动着。
他低声咳嗽着,在门前顿步。
他眼前是巍峨的金銮殿,阶下是还在和锦衣卫一同奋战的卫陵;这殿宇遮挡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输赢,也看不见忠奸、善恶,唯有雪寂寂地飘着,一点点掩去地面上的血色。
凌冽的空气中,嗅不见一点希望的气息。
他摇摇晃晃地抬起手,摘去了头上的旒冕,露出了毫无血色的面孔,颓然地望着前方高大的殿宇。
殿内群臣看着嘉承帝的动作,也慢慢垂下了头。
死寂中,风雪里,一道女声像是带着无限的生机,传入嘉承帝的耳朵里。
“救驾!”
温月惭率先跃入长安门,身后是如潮水一般的兵将。
她一眼瞧见了廖桢。男人跪在地面上,在看见她时,眼中没有惊诧,没有不甘,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切;他看着温月惭向他靠近,平静地闭上了眼。
温月惭握紧了手中的刀,待到经过廖桢身侧时,她的刀锋却只是微微一挑,挑掉了廖桢头上的冠。
头发散落下来,廖桢有些惊愕地睁眼,却见兵马只从他身侧经过,没有一人动手取他的命。
女子已经离得很远,徒留下雪中那象征着他身份的玉冠。
这是另一种倾轧,是宣告他失败的标志。
却也是给他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
廖桢嗬嗬地笑了两声,慢慢从甘时佑尸身上抽出刀刃,抵上了自己的脖颈。
崇化殿上,渐渐有人像是活了过来一般,慢慢站起身,探出头听着外头的动静;卫陵在殿下,他的衣襟已经被血染红,整个人半跪着,用一把卷刃的雁翎刀支撑着身子。
寒风偏了方向,嘉承帝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一声马嘶抓住了众人的心神,温月惭驾着骝马,最先越过了金銮殿。
她头上没有钗环,朝服也落在了坤宁宫,此刻身上只有单薄的衣衫;她在殿下勒马,勤王兵将一拥而入。
嘉承帝有些愣神地看着温月惭,只见她翻身下马,却没有跪:“臣温月惭,救驾来迟。”
这声音终于唤醒了崇化殿,涂葶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下来:“天佑陛下,天佑大邺……臣,愿陛下万岁!”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温月惭与嘉承帝对视着,她的身影在风雪中屹立不倒,莫名像是一座需要仰望的高山。
她慢慢垂下眼,走到卫陵面前,抬起了手。
风雪有声,天地有声,她指尖的冰凉落在卫陵眉间,如同菩萨净瓶中的一滴玉露;而他是向她诚心祈愿的一粒尘埃,在此时得到了回应。
她说。
“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