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第八十九章 毒烟 她是柔软的 ...

  •   顾重晋匆匆在宫道内行走,脚下冰碴被他踩得沙沙地响。

      他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就在不久前,侍卫带着他从崇化殿逃出,刚踏进内廷的范围,追兵就赶了上来。

      屠苏一众人被彻底缠住,拼尽全力才给他杀出了一道缺口。

      顾重晋回过头,看向前头引路的小内监:“你要带本宫去哪里?”

      小内监吓得一跳,面色极惊恐的样子:“殿下,殿下低声些,别叫人发现了。”

      宫道里一片漆黑,两人也不敢点灯,只能借着白雪映射出的点点荧光行走;小内监鬼鬼祟祟地开口:“殿下,咱们这是去冷宫的方向。虽然有些不吉利,但宫里最偏僻的就是那了……委屈殿下了。”

      顾重晋皱了皱眉,终究没有说什么。

      小内监突然停下了。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忽地往一旁的夹道里指了指:“殿下,走这。”

      顾重晋眼中闪过一丝怀疑,那内监慌忙解释道:“这是近路。殿下,不知屠苏先生他们能撑多久,奴婢实在不敢耽搁;委屈殿下,委屈殿下了。”

      顾重晋说:“你走前面。”

      内监应着,一头钻进了夹道;那夹道极为狭窄,一进去,不仅四肢伸展不开,更是连最后一点光都看不见了。

      顾重晋的精神吊起来,在黑暗中听着内监的步子来判断方向。

      不一会儿,那小内监松了一口气般停了下来:“殿下,到了,到了。”

      顾重晋半信半疑地跟着停了下来。雪不再能落到他肩头,他们似乎真的进了一间屋子。

      不待他放松一些,他就听见内监恭敬中带着点扭曲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

      “奴婢给殿下点了盏灯。”

      灯?

      顾重晋环顾着身畔的黑暗,一时觉得莫名其妙;当他从这句话里察觉出危险时,身后已然掠过了一道疾风;他迅速反应,转身扑向门口,可是在他触碰到门板之前,大门已然合拢。

      他听见了外面锁链的哗哗声,门板厚重得推不动。他气愤地拍打着门板:“放本宫出去!”

      没人回应。

      他脑袋里已然混乱得无法思考,无力地后退几步,余光却瞥见了墙角微微跳动着的一簇火光。

      是灯吗?他还没看清,一股刺鼻的气味就铺面而来。

      顾重晋用袖子掩住口鼻,额角突突地狂跳起来。

      门外,那内监用锁链把大门捆了好几遍;方才的怯懦一扫而空,他后退几步,听着里头那太子殿下愤怒的嘶吼,有些阴毒地笑了笑。

      拍干净了手上的灰,他似乎想起还得快些回崇化殿复命,便转过身,匆匆地离开了。

      宫道错综复杂,他却烂熟于心,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御花园。赶着路程,他甚至还能分出点心思,去嗅一嗅身上是否留下了硫磺的气味。

      袖子刚抬到鼻尖,头顶凭空出现了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去哪了?”

      小内监心底一惊,连忙收拾了表情,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

      季仲不知是何时站在了他面前。他睫羽的阴影投在脸上,被拉得很长,像是狰狞的利爪。

      小内监稳着心神:“奴婢,奴婢是奉老祖宗的命——”

      季仲轻飘飘地抬起手,指间射出一道寒光。他的话没说完,双眼却倏然睁大,喉咙间好似漏了气,大片的温热染湿了襟口。

      外头的厮杀声还未停下,而一门之隔的御花园内,一道人影摇摇晃晃地倒下,发出了闷重的声响。

      季仲冷冷瞧着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坤宁门外,骏马长嘶伴随着男人的怒吼响彻夜空,紧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季仲眼中神色微变,缓缓踱了几步,透过坤宁门,看向灯火满溢的坤宁宫。

      殿门前,黎疏已经在温月惭的事情上暂退了一步,于是,廖菘终于收起了箭矢。

      见廖菘不再以命相挟,黎疏连忙拱手劝道:“还请娘娘移驾崇化殿。”

      廖菘不言语,刀光剑影在她眼中纷飞。她转过身,走进了大殿。

      殿门关上,廖菘抬眸看去,殿内众人已经缩去了后方。东侧,那扇屏风还隔在那里,甘钰雁踌躇地站在一旁,脸上是有些为难的神色。

      廖菘看着那屏风,一时有点犹豫。她慢慢地靠近,隔着屏风凝视着那道让她有些不敢面对的背影。

      纠结了稍许,她还是绕到了屏风后:“怎样了——”

      眼前景象让她一愣。

      筠湘不知叫谁给捆了,方才她凝视着的人,是披着温月惭朝服的辛昀。而温月惭早已不知所踪。

      辛昀瑟瑟地对上了廖菘的目光,听见廖菘冷冷地问:“温月惭呢?”

      辛昀一抖,张口还没出声,廖菘就猛地转过身,向殿门走去:“来人!”

      辛昀一下子反应过来,一时顾不得那么多,站起身冲了上去,拦在了廖菘面前。

      廖菘的眼神能将她剜出个洞来,吓得她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娘娘,大人交代奴婢了,娘娘不能去崇化殿!”

      廖菘看着她的发顶:“你是什么东西。”

      辛昀俯下身把头磕得极响:“大人让奴婢带话,说太子已经不在制台手里,如今没有音讯,制台大人今日未必会胜——”

      “放肆!”

      辛昀不敢抬头:“……大人说,娘娘想清楚;胜负未明,娘娘待在坤宁宫,今日种种就与娘娘无关,无论最终定论如何,娘娘都能坐收渔翁之利;若是娘娘非要赌一个万一,去了崇化殿,只要制台没胜,那娘娘和二皇子——”她咬了咬牙,豁了出去:“来日便都是阶下囚!”

      廖菘一愣,殿外便传来黎疏的声音:“娘娘,可是有吩咐?”

      温月惭交代的话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辛昀的心脏在胸腔里越跳越快;她颤颤地看向门口,飞雪的残影像是流逝的时间,她终于认命一般闭上了眼。

      黎疏有些警戒地望着殿上。

      他听见了廖菘带着怒意的呼喝,可那呼喝转瞬即逝,让他有些不安。

      微弱的嘎吱声传来,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从中走出的却是辛昀渺小得不起眼的身影。

      黎疏的眸光暗了下来。

      辛昀看着那些如豺狼一般的眼睛,下意识后退几步:“大人……”她努力拔高声音:“大人受了伤,不能出殿,有些话,要奴婢来传。”

      黎疏眯了眯眼:“我等是为贵妃娘娘而来。只要贵妃娘娘出殿,温月惭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辛昀压制着自己语调里的颤意:“娘娘不能和你们走。”

      话音落,齐齐的拔刀声响起。辛昀倒吸一口凉气,又想要后退,可是鞋跟磕在了门槛上,她再也退不了一步。

      黎疏语气低沉:“你说什么?”

      她默默揪住了门上的雕花:“贵妃娘娘此刻去了,这便是前朝内廷联起来犯上作乱;二殿下君位来得不正,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长久不了。”她看了看黎疏的刀,顿了顿:“大人说,制台今日要杀人,她就算侥幸活了,明日也得死。贵妃娘娘是她的浮木,她得守住了娘娘的势,日后才能活。”

      黎疏怒极:“看在娘娘份上不与尔等计较,有人却是好不识趣——你说谁长久不了!”他不再废话:“杀进去,接娘娘驾!”

      辛昀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高声道:“副将要为二殿下争长久,就不该再围在此处!”

      黎疏眼角一跳,赶紧挥手拦住要冲锋的甲士:“什么?”

      “制台要清君侧,副将却带了众多人马将坤宁宫围得水泄不通,是来请,还是挟制?奴婢斗胆问一句,二殿下此刻可在殿上?可知此事?若是二殿下来日知晓生母受诸位挟持,诸位该如何自处?”

      黎疏快要失了耐心:“我等为制台做事,不问生死!”

      “是,副将生死事小,可若是影响了制台与殿下的情分,这在副将心中还是小事吗?”她吞咽一口:“二皇子来日会不会因此质疑制台对他仍有不臣之心?副将不为自己想,难道还要拉制台下水吗?届时君臣离心,二殿下失了最大的助力,想长久,也是有心无力!”

      黎疏沉默了,面上看不出喜怒,但是他的沉默却让辛昀松了口气。她往前一步:“奴婢不会为难诸位,反而要给个法子。留一半人在此看守,去一半,回崇化殿复命,说明此事,便也不算违抗上命……诸位以为呢?”

      “我说,你怎么想的?把这事交给你那小侍婢?”

      魏羿躲在廊下,抱着刀,靠在后殿的门板上。

      温月惭在殿内,隔着一扇半开的门与他说话:“我要跑,总得留个人拖着贵妃、支开守卫吧。不留她,我留谁?留你?”她指了指脚边的小猫:“还是留它?”

      殿前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魏羿嗤了一声:“我这不是怕她怯了黎疏那厮?”他瞧着殿下一动不动的甲士,皱了皱眉:“还没好?行不行啊。”

      温月惭无声翻了个白眼:“你放心;别的不说,辛昀好就好在比你多长半个脑子。”

      魏羿脸上写满了逆来顺受,牙关却咬得紧紧的:“温月惭,老子一定要剁了你。”

      “那你有的等了。”温月惭拔着头上沉重的发钗:“想杀我的人那么多,咱们的好制台——廖桢大将军也排着队呢;你先打赢他再说吧。”

      魏羿刚想呛她,却见阶下的甲士忽地开始变换阵型。

      他站直了:“温月惭。”

      温月惭顺着门缝看出去:“怎么,奏效了?”

      外圈的甲士向两侧撤开,往殿前的方向赶去;魏羿偏头向殿内说道:“至少去了一半人,可以突围。”

      甲士在玉阶下聚集列队,黎疏最后瞥了一眼上方故作镇定的辛昀,勒马转身离去。

      黎疏策马一刻不停地狂奔,不知过了多久,崇化殿终于出现在他眼前,离他越来越近。

      “将军!将军!”

      身后不知是谁喊得快要劈了嗓子;黎疏回头看去,见在那人马后方,一个甲士匆匆打马赶上,见了黎疏的面立刻报道:“将军,罪臣逃了!”

      “逃了?”黎疏猛地一怔,瞬间明白了辛昀劝他撤去一半兵马的用意。被愚弄的愤怒自心头升起,他扭头看向坤宁宫的方向,一字一顿。

      “狡诈。”

      见殿下兵马退去,辛昀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口气,身子一摇,跌在了地上。

      方才种种像是梦一样不真实。她恍然了一瞬,意识到自己活了下来,又惊又喜,眼泪立刻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胆子大了。”

      哭声被这话截断,她仰头看去,季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身侧。辛昀愣愣地看着他,看他一点点蹲下来,眼中含着笑,打量着她的神情。

      “辛昀。”他叫她的名字:“原来你长大了,是这个样子。”

      辛昀指尖一抖,眼里露出些讶异来;季仲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般靠近她:“在惊讶什么?那日你不是亲手从我身上搜走了你的身契吗?我对你这样有兴趣……我以为你知道的。”

      辛昀眼中朦胧。时至今日,她方才有一点明白,人要是真的走进了无法回头的境地,所有的高贵、卑贱、恐惧、敬畏,都没有了意义。于是她第一次张开口,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放了许久的问题。

      “你是谁。”

      “很重要吗?”季仲站起身,垂眸看向雪地里大片深红的血迹。

      “高江急峡雷霆斗,古木苍藤日月昏。”他扯了扯嘴角:“一出好戏啊……为什么不看呢?”

      “温月惭,我们去哪!”

      魏羿策马越过坤宁门,大声向温月惭问道。温月惭在他身前,用力揪住马鬃——从方才起,一个疑问就一直在她心底盘旋。

      廖桢是怎么这么轻易地就攻进了皇宫?
      她还没问出口,耳畔先刮过一道低吼;她下意识循声看去,待看清那人,眸色便猛地凝滞住。

      她脱口而出:“屠苏?”

      屠苏等人被逼至了钦安殿前,在满地横尸中厮杀;长刀一下接一下地劈来,渐渐耗干了他的力气和精神。

      他几乎是在做最后的抵抗;当血色再次向他泼来,他下意识想抬刀去挡,可是双手已经沉得难以举起。

      刀风逼近他的额头,他屏住了呼吸,却听见一声闷响;甲士的手颓然地举着,整个人了无生气地倒下去,露出了还没来得及收刀的魏羿。

      屠苏以为自己在做梦:“世子?”

      一阵有节律的马蹄声传来,温月惭勒住马缰,停在他面前,冷声问:“殿下呢?”

      屠苏懵了一瞬,回过神来赶紧答:“属下们叫追兵堵住了,只能让殿下先走……似乎是哪位内廷的公公带殿下离开了。”

      温月惭不悦地拧眉:“去找;立刻。”

      侍卫闻言,迅速散了出去;可是还没过几息的时间,就有人慌慌张张跑了回来。

      “御花园……御花园东南角找着了那位公公的尸首……殿下不见了!”

      温月惭眼皮一跳,立即翻身下马,朝御花园走去。黑暗中,那内监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像是某种庞大的牲畜;温月惭一靠近他,便隐隐闻到了一股刺鼻气息。

      她仔细嗅了嗅:“……硫磺?”

      她抬眸,尸体就倒在琼苑东门前;看这内监头脚的朝向,似乎正是从这门走出后才遇了害。想到这,温月惭跨进了琼苑东门。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道和硫磺的气味,每吹来一阵风,这股气息就更浓烈一些;温月惭站在原地,感受着风向。

      “北面……”

      她转身朝门外喊道:“都进来!往北方和西北方搜,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在那间夹道之中上了锁的房间里,那点燃了的,浸满了硫磺和硝石的湿柴开始冒出滚滚的浓烟。顾重晋撕下一片被雪水打湿了的衣袖,掩住口鼻,却还是被呛得一阵一阵地咳嗽。

      他环顾着四周,见烟雾顺着窗缝一缕一缕地飘出去,便立即冲上去试图打开窗子。

      这是他最后的一丝希望。

      周遭的一切都被他摒弃了,他脑袋里只有两个字。

      快走。

      快走,快走。他发了疯一般推着窗户,可是那窗户纹丝不动,已经被人从外面彻底锁死。

      顾重晋后退几步,瞬间跌进了黑暗里。他的双目红得吓人,对死亡的恐惧和不甘引得他的瞳仁一阵阵地震颤。

      毒烟灌进口鼻,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迅速生效。他的四肢开始变得无力,心肝肺搅在一起,让他想要呕吐。

      他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剧烈的痛苦让他脑中莫名冒出了一个念头。

      母后当年误喝下那杯毒酒后,也和他现在一样痛苦吗?

      是啊……母后……

      他扯了扯唇角,无力地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他的人生是云甄为他从天命那里抢来的,这些年他躲藏着,祈求能够被天命放过;可是如今,他只是想要夺回自己的东西,还没有看到结果,却先预见了死期。

      牺牲品。

      他觉得无比可笑。

      他和母后,与祭祀时剖腹挖心,摆在祭台上的猪狗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牺牲品而已。

      他不甘心,强撑着一丝微弱的气息。

      只可惜,时过境迁,云甄不可能再救他一回。

      他这么想着,居然开始渴望死亡;他有些累了,或许,一切也该结束了。

      在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中,似乎混进了一些铁链碰撞的哗哗声。

      顾重晋没有力气再起来探查,只当一切是他死前的幻觉。眼皮开始发沉,他正要顺势闭上眼,木门被踹开的声响却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醒了他。

      温月惭站在门口,唇边呵出一阵阵白汽。

      她冲了进来,托着顾重晋的肩膀,把他扶了起来。

      “殿下!”

      她摇晃着顾重晋,试图唤回他的意识;顾重晋莫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睁开眼,就看到温月惭焦急的脸。

      他意识还有些模糊,直到温月惭一声一声的呼唤逐渐清晰,他才缓缓眨了眨眼。
      外头的雪还在下,跟在温月惭身后的侍卫见找到了他,忙跑出夹道去通传;火灭了,温月惭在他眼前。

      不是幻觉,温月惭找到了他。

      他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温月惭?”

      温月惭停下动作,有些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空气短暂地凝滞着,一只大手却绕到她的腰后;温月惭被这股力道往前一带,撞到了顾重晋身前。

      顾重晋头脑发昏,凭借着本能把温月惭环在怀里。他的头埋在温月惭的肩头,能感受到她的骨骼蹭过鼻梁;她带着一身寒气,身上是冰凉的,可这冰凉与能被他握在手中的白瓷不同。

      她是柔软的,却不会沾染上他的体温。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