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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血痣 用我血,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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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月惭没心思同他说笑,只快步走下台阶;魏羿迈开长腿,两步并作一步,他扫了一眼殿下混战的禁军,打了声哨:“东二所,跟我走!”
阶下有人立即掉了头,往魏羿脚下迅速聚拢过来;魏羿走下阶去:“来匹马!”
他们脚下铺开了一条血路;魏羿翻身上马,长臂一捞,把温月惭按在了身前。
“跟紧了!”他呼喝了一声,一夹马腹,骏马登时跃了出去,奔向坤宁宫的方向。
殿上的火还烧着,顾重晋在混乱中跌下了台;他站起,还未站稳,却有一双手从身后袭来,架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后殿拖去。
顾重晋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正想抬手扭断来人的胳膊,却一瞬间天旋地转,被人推到了墙后。
卫陵的声音响起:“殿下,是我。”
顾重晋紧攥的拳蓦地松开了,他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之色:“……卫大人?”
卫陵不敢拖延:“屠苏在哪?”
顾重晋照实答:“月台。”
卫陵握紧了手中刀:“臣护殿下从后殿出;请殿下牢记,找到屠苏后,务必尽快离开此地,寻机藏匿。”
顾重晋被他拉着往前走,看起来还有些犹豫:“可是……父皇还在殿上!”
“殿下今日保住自己,廖桢便永生永世都是罪臣;殿下不死,陛下手中才有筹码。”
卫陵挥刀劈开殿门,风雪扑面而来。
月台下,持着弓箭的甲士已经将弓拉满,对准了在苍白大地上快速向乾清门移动的那队人马。
魏羿在阶下勒马,温月惭立刻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她一刻不敢耽搁,提着袍服就往门前玉阶跑去。
一只脚刚踏上玉阶,远处却传来了一道如钟声般沉厚的声音。
“放!”
一阵疾风向她掠来,温月惭一惊,辛昀惊慌的声音响起:“小姐小心!”
话音刚落,温月惭右肩传来一阵剧痛,她被那股强大的气力带着踉跄了几步,跌在了玉阶上。
她喉咙里发出了压抑的痛呼,低头一看,箭尖贯穿了她的右肩,还在往下滴着艳红的血。
魏羿回头,见甲士已然准备着要放第二轮箭,便咬牙切齿地向辛昀吼道:“别愣着,带她上去!”
辛昀将温月惭扶了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内走去。
坤宁宫主殿内,命妇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殿内时不时响起低低的啜泣声,一多半的人都在默默地垂泪。
廖菘坐在主位之下,紧紧攥着帕子。
门前传来一阵巨响,殿内随之响起了尖叫声;廖菘循声看去,却见大开的殿门前先跨进来了一只大猫,接着,温月惭苍白着一张脸,被辛昀扶了进来,跌坐在了地上。
“惭娘!”
甘钰雁从人群中挤出来,惊叫了一声,赶忙上前扶住她。
她肩上的那支箭有些骇人,又引得一阵惊呼响起。辛昀赶紧回头关上了殿门,廖菘定定地看着温月惭,直到温月惭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她抿了抿唇,快步朝温月惭走来,快要走近了,又停了下来,折回了暖阁。不一会儿,廖菘从里头提出来一把御用的宝刀。
那刀似乎有些沉,她拖着刀行走有些吃力;她走到温月惭身后,用力把刀举起来,削断了箭杆,又蹲下身,把箭头从温月惭身体里拔了出来。
廖菘看着手上的血:“筠湘,去找药来。”
辛昀和甘钰雁配合着要把温月惭扶到一旁,温月惭却一把擒住了廖菘的手腕。
她吞咽一口:“……来不及了,跟我走。”
廖菘压根不看她:“你现在这样没法走。”
温月惭看上去有些焦急,可是还不待她开口说话,门外却传来了黎疏的声音。
崇化殿火势刚小,他便听说温月惭未死,躲进了坤宁宫。此时,他坐在高头大马上,避过守在门前的魏羿,朝里头扬声道:“听闻罪臣在此,制台大人忧心娘娘会为此人所伤,特令属下前来,请娘娘移驾崇化殿。”
殿内,筠湘取了药来,又用屏风将温月惭遮挡住了;廖菘闻声只微微侧眸,接着就要去松温月惭的领口,不料脖颈却被温月惭一把擒住。
女孩唇色苍白,眼中却流露出威胁的意味:“不准去。”
廖菘冷笑一声,并不理会她,斜眼看向了一旁的辛昀:“扒了她领子,给她上药。”
里头的动静透过一层门板再传出去,便尽数化进了风雪里。魏羿站在殿门前,开口时声音盖过黎疏一头:
“娘娘在殿内安好。”
黎疏抬了抬下巴:“安不安好嘴皮子说得不算。制台有令,我等就从;还请世子不要让我等为难。”
魏羿皮笑肉不笑:“为难?本世子就算要剥你的皮,你都得把脑袋摘下来磕头谢恩;区区为难,当是赏你的——副将,乐着接好吧?”
殿内,温月惭的衣领被扯松,露出了肩上的伤口;辛昀拔开瓶塞,心疼地要落泪。
药粉洒在皮肤上,温月惭痛得直抽气,廖菘一直在一旁冷眼看着。
辛昀扶着温月惭挪动身子,露出后肩上的伤口;可是当温月惭的伤处彻底露出来时,她却像是见到了什么本不该见到的东西,瞳孔一缩。
“等等。”
她挡开辛昀的手,自顾自摸上了那微微颤抖着的肩膀。在那被撕开的血洞周围,有一圈微微凸起的疤痕,颜色也比周围皮肤更浅些;廖菘用指尖感受着疤痕的形状,愈发觉得似曾相识。
她瞪着双眼,忽地感到有些恍惚;眼前的灯光幽暗下来,她指尖柔软的触感和她当时将她刚出世的孩子抱在怀里时一模一样。
孩子小小的,恬静地闭着眼,一张小脸还没有她的巴掌大。
稳婆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耳边响起:“呀!小姐这颗痣长得真是好!”
廖菘错愕地低头看向女儿右肩的那颗痣,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唯有筠湘笑着低声说的一句入了她的耳。
“这颗痣寓意好,正配公主的命格。”
廖菘眼底的神色凝滞住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诅咒,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折磨得她要发疯。她掀起眼皮,缓缓看向在场的侍女,稳婆,还有经营这家医馆的女人,人人脸上洋溢着笑意,甚至有人跑出门去报喜。
她的眼珠缓缓转动。
她们,都看到了。
一股莫名的恐惧自心底升起,廖菘手忙脚乱地去掩盖那颗痣,耳边有个声音喋喋不休——她们都看到了,都看到了;如果不处理掉,万一,万一留下了祸患,万一功亏一篑——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这四个字生硬地挤进她的身体,把她占满了。一滴泪水从她眼中落下,她摸向了一旁的剪刀。
一阵惊呼过后,婴儿那如恶鬼般尖厉的嚎哭在黑夜里响起。那滴泪水落在痣上,晕开了一大片的血色;小痣不见了,只剩下被剥离的皮肉。
血肉模糊,就如此时,她眼前的伤处。
廖菘的脸色一点点变白,触碰疤痕的手开始颤抖。那疤痕的形状是她十六年来的噩梦,如今这个噩梦就在她眼前,似乎随着时间的流逝扩大了一些。
她终于蜷缩了指尖,想起了季仲当日在凤禧宫的试探。图州,潼川巷,疤痕,还有季仲诡异的态度,从前种种在此刻如同温月惭那被箭矢贯穿的肩膀,也被残忍而粗暴地串联在了一起。
愕然,惊惧,无措,悔恨;错杂的情绪交织出一片明暗相间的灯光,让廖菘面上的空白一览无遗。
殿外,黎疏羞怒的声音打破了这沉寂的气氛。
“拔刀!”
魏羿分毫不让:“尔等要持刀闯内宫吗!”
筠湘听着刀刃出鞘的声音,觉得背后发寒,她看向廖菘,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低声劝道:“娘娘!”
廖菘在几人不解的目光中缓缓站了起来;她失神地后退了两步,恍惚地看着周围的金碧辉煌,后知后觉地感到一切都荒谬可笑。
“事已至此,没什么不敢!”黎疏高喝:“罪臣挟持贵妃娘娘,以求侥幸活命;我等今日要护娘娘周全,取温月惭首级!”
这话像是十六年前那夜的婴儿啼哭,一下子劈醒了她;四四方方的宫殿盈满了她日日夜夜不能宣之于口的恨,在这一瞬间将她淹没了。
她的身体先她一步,一把捡起了地上那枚血淋淋的箭头。
黎疏眼中的戾气呼之欲出,他的刀尖指向了殿门:“给我——”
“谁敢!”
黎疏一愣,手臂垂下去一些,忽地看见了那半开的门后廖菘的身影。
廖菘的唇齿发着抖,她举起那枚箭头,抵住自己脖颈上跳动的脉搏,一步跨进了雪中。
她的眼泪瞬间结成了冰,凝固在眼中,声音却似悲鸣,破碎而凄厉,撕裂了厚重的雪幕:“谁敢!”
天地仿佛安静了,廖菘站在殿门前,也感到了一丝不真实;她背后还有无数个在夜里难眠的自己,挣扎着在滔天恨海中求生;她机关算尽,她画地为牢,她在这十六年里为自己编织了一个瑰丽又扭曲的幻梦。
这个梦比她想象得还要脆弱;一支箭从中轻飘飘地穿过,就只剩下了一地狼藉。
冷冽的风灌进喉咙,让她嗓子发紧,眼眶通红。
今日是新岁,第十七年。
她从未想过,吊着她度过那些濒临窒息的日子的,竟是今日这一口冰冷干涩的空气。
她的胸膛缓缓起伏:“黎疏,你的人再敢近前一步,就只能拿到本宫的尸体。”
黎疏赶紧挥手让人后退:“娘娘,是制台大人让属下来的,属下——”
廖菘眼神冰冷,逼他咽回了后面的话;她看向魏羿:“退下。”
魏羿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拱手行了个礼,带人从廊下退开了。
人都走了个干净,廖菘步子动了动,迈下了一阶台阶:“我知道廖桢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无非是盯上了二殿下。所以你们更要想清楚,若是没有本宫,二皇子前面又横着太子…廖桢要推他上皇位,名不正言不顺,是帮他,还是害他。”
黎疏有些不可置信:“可娘娘是二殿下……生母,制台今日所做种种虽未与娘娘商议,却是对娘娘百利而无一害呀!”
廖菘莞尔:“本宫当然知道。哥哥是为本宫好,本宫怎会不领情?”她微顿:“只是,有件事,哥哥得答应本宫。”
黎疏抱拳:“属下必定转达!”
“温月惭对本宫有用。本宫会把她捆起来,但是……她不能死。”
黎疏惊讶:“这——”
廖菘又把箭尖往皮肉里扎进去几分,吓得黎疏立马闭了嘴。
“我是讲道理的人。廖家同气连枝,今日只能胜,不能败。我会尽全力让他满意。”
她似乎抛去了贵妃的身份。
“但是廖桢要是不让我满意,我就用我的血,去染他叩拜新皇的脚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