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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见血 不怪,不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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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年关,不光大内开始置办,坊间也喜气洋洋地张罗着过年。人户门前挂上了灯笼,平日不常见的绒花首饰、果子糕饼铺了满街。
天色灰蒙蒙,三两点莹白浸湿了青灰的泥瓦。
“下雪了!”
不知谁惊喜地叫道。
“下雪了!”
细雪簌簌地落着,缠绕上行人的发梢;人群中传出声声克制而又喜悦的低呼,一双双手举起来,去捉那细碎的雪。
马脖颈上的铜铃一下一下摇晃着,清脆的声音落在街上的喧闹中变得极为不起眼。牵马的人紧了紧手中的缰绳;雪粒打湿了额发,他压低了头颅,脚上又快了几分,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中穿过。
地面隐隐震颤着,他一皱眉,刚停下脚步,就听见城门那头的方向传来一声大喝。
“闪开!”
人们惊呼着,再顾不得落雪,匆匆退到街道两旁去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如闷雷般震耳,牵马这人不敢冲撞,待到他身侧的人都退开时,骑马的驿卒已然将要逼近他身前。
驿卒坐在马背上,速度丝毫未减,刹那间冲破雪帘:“急报!闪开!快闪开!”
牵马人脸色一变,立即拉紧缰绳闪身避让,却还是晚了一步。驿卒猛拉缰绳,马蹄高高扬起,落蹄时往牵马人脸上泼溅了几滴湿泥。
“瞎眼了!”
驿卒骂着,低头一看,拦路这人生得高大,此刻正直直看着自己,眼神莫名凶狠。他心头不快,立即拔了声调:“看什么?让路!”
牵马人收回眼神,低头让到一旁。
“呸,”驿卒一夹马腹:“晦气。”
马蹄声往前去了,人们又徐徐地聚拢,低声谈论着什么。牵马人侧过脸,看了看驿卒的背影,正要离开,却觉察到背后的一道视线;他转过身,鹰一般敏锐的眼穿过人群,看向了茶楼门前立着的一个老者。
老者身形并不佝偻,戴着斗笠,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花白的髭须,见他看了过来,竟又将帽檐压低了几分。牵马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下意识攥了攥手中的缰绳,粗糙的绳子刮过手心的茧子,传来淡淡的痛意。
他莫名感到了一丝熟悉,想要再看一眼那老者;可不待他看清,人群便在他面前熙攘而过,一眨眼,那茶楼前已然空空如也。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远去的马蹄声,正渐渐向皇宫靠拢。
端本宫内正燃着一炉香,缕缕烟雾扭曲了金碧辉煌的梁瓦,让一切看上去都显得如多年前一般古老而陈旧。
红墙之内,传出了孩童低低的啜泣声。
小男孩身上的袍子皱皱的,蹭上了泥灰;他蜷在墙角,抱着自己的右手,小小的身子颤个不停。
“晋儿。”
女人的声音温柔无双;顾重晋微微抬起头,先瞧见了她绣着金纹的衣角。
她蹲下身来,发间的珠翠发出叮当的声响;她离他很近,却又好像很远,远到他用尽全力,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女人拉过他的手,为他吹了吹伤口。她的手也是冰凉的,像用白瓷做成的。
“练功时摔着了吗?”
她开口时,也如头上的珠翠般泠泠;这好似就是一尊玉人,轻轻一碰就会碎掉,顾重晋看着她,竟然不敢高声语。
“母后。”他听见自己稚嫩的嗓音:“儿臣没事的,母后。”
云甄的指尖微收:“疼坏了吧。”
这话一出,他的鼻尖忽地一酸,再张口又带上了淡淡的哭腔:“母后,儿臣还不够用功吗?父皇为什么不来看我们?”
云甄似乎在看着他。即使他看不清那张脸,却能想象出她那柔软的眼神。
“晋儿很乖,是你父皇太忙了。”她抬起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叹了口气:“晋儿是个好孩子,是母后不好。”
顾重晋将脸颊贴近女人的手心;他似乎委屈极了,眼泪掉个不停,女人不厌其烦地安抚着他,用手帕为他擦拭眼泪。
他哭着,哭着,院里的梅花落了一地;那张柔软的手绢沾上了太多他的泪水,变得格外潮湿;渐渐的,潮湿变成了粘腻;风停了,浓郁的酒水气息混着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骤然翻腾起来,咸湿的空气里掺上了铁器锈蚀的气味。
云甄像一块冰,快要化掉了;她的手心不再带着那丝能安慰他心神的冰凉,反而在他的颊侧留下了温热的液体。
他终于察觉到不对了,睁开眼:“母后——”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大片大片的血色在云甄胸前晕开,像一朵绮丽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花。
“母后!”他尖叫一声,扑上去捧住云甄的脸,慌乱地用他幼嫩的手去擦云甄唇角的血渍。周遭不知何时多了很多人,他们混乱地奔逃着,惊叫着,求饶着,刀刃相撞迸发出的尖鸣令人背后发凉;顾重晋全然顾不得,因为云甄嘴角的血怎么都擦不干。
“云家要反了!护驾!”
“有人行刺!”
杂乱的动静一股脑地钻进他的耳朵,却让他晕乎乎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无措、害怕,喉咙里溢出低低的呜咽。
“母后……母后你怎么了。”他的手心,身上,脸上全都是血,混着泪水,更加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云甄的:“母后,母后!你也不要晋儿了,你也不要我了吗?”
云甄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兵器切割得粉碎:“晋儿……别怕,母后…母后护着你……”
“我不要母后护我,我要母后活着!母后…母后——”
云甄轻抚他的肩:“…晋儿,快走。”
他哭闹着,有宫人上前扶起他,又被他挣开:“母后,那你呢?你起来,我们,我们一起。”
云甄没有说话,看向他的眼神似乎是哀愁的;宫人刚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云甄的身躯一抖,又呕出一口血来;她终于伸出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走!”
“母后!”他跌坐在地上,狼狈地爬起,不顾阻拦想冲上去:“母后!你要走,就把我也带走!”
“晋儿!”云甄拼尽了全力:“你是皇子!”
喊杀声震天响,大火席卷了他视线里的一切;他被人拖着,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哭声和嘶吼,只能看见火舌卷上云甄衣角漂亮的金纹。
“母后!”
他哭着。
云甄在他面前,化作了一捧灰烬;他一遍遍呼唤着,嗓音从稚嫩到沉厚,从明亮到沙哑。
母后——
“母后!”
“不要!”
顾重晋身子猛地往下一坠,一睁眼,缕缕烟雾正从床幔的缝隙中钻进来。
他急促地呼吸着,等了许久,将周遭的一切都看清了,才慢慢扶着额头坐起。
内侍从屏风外绕进来,朝着床榻的方向行了一礼:“殿下醒了?”
顾重晋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什么时辰了?”
“殿下午间小睡,此时是未时一刻。”内侍察言观色:“殿下又梦魇了?今夜奴婢唤人给殿下煎些安神的汤药,殿下用些吧?”
顾重晋抬手掀开床幔,内侍立刻上前将床幔拢好:“殿下,屠苏先生在外面候着了。”
顾重晋披上外衣:“让他进来。”
内侍退下去,殿门开合,屠苏的身影映在了屏风上。
顾重晋系着腰带:“怎么了?”
屠苏行了一礼:“回殿下,是——”
“进来说。”
屠苏一哽,又道了声是,绕过屏风:“殿下,少保大人那边有进展了。国子监下面的学田有大问题,廪米不足,账目有缺问题不在监内,在下边。”
屠苏从袖袋内拿出纸卷:“少保今早审人时,田庄上佃户提到那庄子原来的主子是图州的元家,这学田之上除了朝廷,怕是还有‘东家’。”
顾重晋伸手管他要水:“元松的那个元家?”
屠苏从炕桌上取了茶水,递到顾重晋手中:“回殿下,正是。”他顿了顿,将纸卷也一起递了过去:“这是供词,殿下瞧瞧?”
顾重晋没接,只淡淡瞥了一眼。
外头传来些声响;顾重晋站起身,推开了窗,看着了宫道上一行捧着彩绢的侍女,眉心微微一松。
屠苏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要办万官宴了,这些日子二十四衙门都忙碌得很。”
顾重晋关上窗,把屠苏举着的胳膊按了下来。
“不看了。”
他把茶盏搁在手边:“随她去吧。”
筠湘拎着一个食盒,左顾右盼地站在阶下;她正焦急,听见上方传来点动静,一抬头,是季仲掀帘走了出来。
筠湘肩膀一松,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她快走几步,将食盒递到季仲手中,说话时候故意把声音放大了些:“娘娘挂心圣体,给陛下煲了汤来,有劳秉笔带进去给陛下瞧瞧。”
季仲笑着接过,正要转身,却被筠湘一把拽了回来。
他收了笑:“姑姑有事?”
筠湘松开他,却压低了声音:“今早刑部把官学案的供词递上去后娘娘就有些忧心,到底是因为那温月惭放了官印去查了田,结果牵扯出了元家的事。”
“娘娘说,那元松虽是死了,可那廖家的祖产田庄到底是经了王裘和元家的手,才划进了国子监;有这层干系在,要是再往下追,咱们恐要自己砸了自己的脚。”
她用帕子掩住嘴唇:“秉笔今日侍候,别忘了看一看陛下的脸色。”
季仲微微点头应下,转身掀帘又进了殿。
嘉承帝正坐在御案后,时不时咳嗽两声;季仲端着食盒站在殿中,躬身道:“陛下,贵妃娘娘为陛下送了汤来,请陛下注重圣躬安泰。”
嘉承帝头也没抬:“先放下。”
季仲将食盒交到一旁的内侍手中:“奴婢斗胆劝一句,陛下先歇歇吧。”
嘉承帝扶住额头:“从前是张炳代朕批红,自从温月惭进了通政司,折子倒是能递到朕面前来了,可是朕却不曾想过——”他一拍桌子:“竟是留下这么个烂摊子下来!”
侍候的内侍浑身一抖,当即跪了下来;季仲恭敬地侍奉嘉承帝用茶:“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朕也不想动怒!”嘉承帝一动了气,就咳得厉害,只得用热茶压着;他点了点桌面:“今早来的急报;昨夜,西岚人趁着边军换防,突袭了落霞山北坡新建的墩台。说是守住了,要是没守住呢?墩台失守,那些西岚人踩着这个跳板就能切断边军的烽火联络线,长驱直入了!”
季仲又给嘉承帝添上热茶:“陛下息怒。”他手一顿,语气里似乎有些疑惑:“奴婢心里觉得有些奇怪……这换防的时刻,西岚人是怎么知道的?”
似是无心,可是这话显然说进了嘉承帝心里;嘉承帝渐渐止住了咳意,慢慢将盏放在了桌面上。
季仲站在一旁,显得很无措。
嘉承帝扫了他一眼:“别愣着,继续说。”
季仲茫然开口:“不仅是晓得换防时刻,若是敢直攻,想必对地形构造也是清楚的,那这——”他说到这,像是惊觉自己失言,膝盖一软,颤颤巍巍跪了下去:“奴婢多嘴了!”
嘉承帝微微垂眸:“怎么不说了?”
季仲肩膀一抖,立即把头磕了下去:“奴婢多嘴,奴婢该死!”
“朕让你说。”
殿内气氛凝滞着,季仲怕得不敢抬头:“若是……若是都知晓……那必然,必然有边军中的人与他们通了情报;若是所知晓的详细到了这个地步,那这边军中人……”
他瑟缩着,声音极小:“必然就是将,不是兵了。”
嘉承帝攥紧了扶手:“兵部的塘报,也能查得这些。”
“兵部在京都,鞭长莫及。”季仲微微仰起脸:“况且,况且这塘报不是人人都能经手,如若泄密之人在京都,那奴婢,奴婢就不敢说……”
嘉承帝闭了闭眼:“那你觉得,是谁。”
季仲浑身抖若筛糠,支支吾吾像是怕极了。
“奴婢不敢多嘴,奴婢不敢多嘴……”
嘉承帝看着他,然后微微俯下了身,捞住了他的胳膊:“为什么不敢?”
季仲已然要哭出声了:“这是天大的干系……天大的干系……”
“什么干系。”
嘉承帝穷追不舍,眸光冷冽:“说。”
季仲退无可退,沉默了良久,才豁出去一般,吐出了两个字:“通…通敌!”
茶盏被扫落,发出一道闷响;热茶泼在季仲手上,他不敢躲避,只得跟着殿内的人一同磕着头。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嘉承帝站在原地,沉默着看向门前沉重的门帘,眼底情绪越来越冷。
外头忽地伸进来一只手,挑开了帘;一个小内宦走了进来,见着了殿内的景象,一时也变得战战兢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敢多往上首看一眼。
“陛,陛下……”他打着磕绊:“廖制台上了一道陈情……是为,为墩台被攻一事。”
这话说得实在不是时候,一时间,殿内噤了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嘉承帝看着小内宦手里捧着的折子。
良久。
冷冷扯了扯唇角。
“大人,这陈情递上去,真的有用吗?”
黎疏站在廖桢身后,面色有些不安。
廖桢坐在未名湖边,眯着眼看着湖景,任凭落雪盖住了肩上氅衣的颜色;他的目光转了转:“我既为臣,此事,不能不自辩。”他阖目:“再等等。”
凌冽的寒风吹斜了细雪,日光渐渐隐入了云层。
廖桢坐成了一尊石像。
黎疏焦急地往湖对岸看着,隐隐约约瞧见有个人影朝这边跑过来,再走近些,又发现来人穿着软甲,黎疏当即一喜:“大人,来了,来了!”
那人跑近了,朝着廖桢行了一礼:“制台,外头来了司礼监的公公,来替陛下传话的。”
廖桢睁开了眼:“叫进来。”
来人看上去有些为难:“公公就说了一句,说完……就走了。”
廖桢闻言,微微偏头:“说什么?”
来人埋头:“陛下说,请大人等万官宴结束后,再离开京都。”
廖桢皱眉,黎疏也觉得不可思议:“就这一句?”
“是。”
黎疏站在原地想了想,挥手屏退了那人,与廖桢说话时,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大人,陛下都这么说了,是不是没事了?”
廖桢深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你以为,陛下是什么意思?”
黎疏不明所以:“难道不是不追究了的意思?”
“非也。”廖桢走到他身侧,从他腰间抽出了长刀,搁在掌心中。
“墩台被攻,不是小事。事关重大,又事态未明,陛下应该召我进宫,应该向我问罪;在看了那道陈情后,也应当降罪,或是斥责。”
刀锋在他手心闪着寒光:“怪了,问了,便是要查;不怪,不问,便是心中已有定论了。”
他似乎出了神,刀锋一转,削掉了一小块肉,血水立即就从皮肉里涌了出来。
廖桢定定看着那越来越大的血珠,嘴唇翕动。
他低声嗫嚅着。
“见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