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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冬日 云家从我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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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
接官亭外官道两侧,芦花白得像是一场早来的雪;风从西北来,那些毛茸茸的白絮纷纷扬起,落在枯黄的草丛里,落在道旁的老槐树上,落在亭檐那排静静垂着的铁马上。
亭是寻常的亭,歇山顶,灰筒瓦,褪了漆的匾面上写着“迎恩”二字。胡湫韧站在最前头,身后是是捧着青花酒、玉带和名册的青衣小吏,以及礼部主客司和鸿胪寺的众多官员。
温月惭拥着氅衣,簪着獬豸钗,与胡湫韧并肩而立;萧瑟的风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的目光短暂地落在道旁带着一众千户佥事的蒋文宪身上,随即又投向了空荡的官道。
气氛有些肃杀之意,胡湫韧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扬起的一缕沙尘,双唇开合。
“来了。”
话音刚落,官道尽头处飘出了一杆红底黑字的“廖”字大纛,接着是两面清道旗。
温月惭眯了眯眼,看着那一点点露出全貌的队伍。
当前二十骑亲卫,皆是精壮军汉,众人的腰侧挂着佩刀,马背上悬着弓箭,人和马一路从西北行至此处,竟然看不出丝毫疲态。
文官幕僚,武职参随,各色袍服混杂,浩浩荡荡绵延里许;温月惭却一眼就看见了那亲卫之后,坐在高头大马上的高大身影。
“啧,真是匹好马。”
四下无言,唯有接官亭后传来点窸窸簌簌的动静。
魏羿靠在漆柱后,伸长了脖子去看;他块头太大,陈穹嘉被他挤得都快没了脾气,实在迫不得已,才拿胳膊狠狠杵了他。
这一杵像是给魏羿挠了痒痒,陈穹嘉憋着一口气往旁边挪了一步:“你不是庆王世子吗?你想来,堂堂正正的,还能有人不让你遂意吗?”
魏羿揉了揉被陈穹嘉杵过的腹部,目光还是往官道上飘:“你懂什么,你以为我愿意偷偷摸摸?这不是我爹不让?”
他又啧了一声:“不过我打小就听着廖桢的名字长大,是真想见一见这好人物……陈穹嘉,你瞧着他那匹河曲,真不愧是西北名马。”
陈穹嘉抱臂而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嗯。”
他点了点头。
“龙颅,凤睛,方头,鬃毛如缎;更好在鹿节,蹄子又圆小,确实是好马。”
魏羿挑了挑眉,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还会相马?”
“会一点。”
陈穹嘉撤开一步,魏羿又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他只好随他去:“曲苧临着西北,地势适合跑马得很。我爹于相马,驯马上都算是熟手,我不过是跟着耳濡目染。”
“还是谦虚。”
魏羿用力拍了拍陈穹嘉的肩膀:“你知我馋那河曲马很久了,等我有机会挑一匹,你给我驯出来。”
陈穹嘉目不斜视:“做梦。”
魏羿懒懒嗯了一声:“我知道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
陈穹嘉一把掀了他的胳膊:“滚,你看着吧,我走了。”
言语间,廖桢的队伍已然近至跟前。
队伍在接官亭不远处停下,廖桢轻夹马腹,那宝马便载着他穿过亲卫,走到胡湫韧面前。
温月惭终于看清了这人的脸。
他身着酱色云纹圆领袍,腰束玉带,脚蹬皂靴;那挺阔的额头下是泼墨般的眉,再往下,便是山脉一般高挺的鼻梁。
“胡阁老。”
他开口,声音是沉钝的钟声。
胡湫韧面不改色:“舟车劳顿,辛苦。”
他抬了抬手,身后捧着清花酒和玉带的小吏就靠了上来。
“这玉带是陛下的赏赐,天子,就在大内等着你。”
廖桢坐在马上,饮下青花酒。他把酒杯往盘中一抛,俯下身捞起那玉带看了看,随后,冷冷笑了一声。
“无功不受禄。”
“廖桢,抗旨的话,你恐怕会不好交代。”
“也是。”
廖桢将玉带搁下,朝远处拱了拱手,扬声道:“臣廖桢,谢陛下赏赐!”
“制台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礼部主客司郎中周为阡,奉旨迎候。”
廖桢接下了玉带,胡湫韧身后的官员才站出来陪了笑脸;廖桢下马,看向为他引路的周为阡,微微颔首。
“有劳周郎中。”
接官亭边的厅堂中早已备下酒菜,温月惭见廖桢要走,正要按流程随诸位一同移步;谁料一转身,却和廖桢对上了目光。
廖桢脚步停了停,目光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诧异;他偏头向胡湫韧。
“这位,也是来迎我的?”
胡湫韧淡淡扫了温月惭一眼:“这位是通政司正使,太子少保,温月惭。”
温月惭身姿端正:“太子殿下听闻制台大人此番回京述职,特命本官前来迎候,代致问候。”
廖桢双目微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而是后退一步,朝温月惭拱了拱手。
“原来是温少保。”
温月惭欠身回礼,随后又站直了。
“奉东宫令,迎制台回京。”
她侧身一引:“制台,请。”
仪仗在接官亭处停了些许时候,过了午时,才向皇城的方位缓缓移动。
若于寻常回京述职的官员来说,皇帝通常不会在回京当日就召见;但廖桢久驻西北,身份上也有些特殊,故而其人刚到京都,立马就接到了入宫觐见的圣旨。
鎏金车马穿过神武大街,直奔皇宫而去。
廖桢的目光从车上的那一方小窗口望出去,久久地停留在愈来愈近的,朱红的宫墙上。
廖桢到长安门前时,季仲正候着。
见了廖桢的人,季仲微微躬身,道了声制台,便转身引着廖桢往内里走去。
廖桢跟在后方,沉声问道:“这是去什么地方?”
季仲恭敬回道:“回制台,陛下今日在乾清宫摆驾。”
廖桢沉默下来,一时间,只能听见皂靴砸在青石板路上时的声响。
光听声响,也知这人步履稳健;季仲在前头走着,正这样想,却听见那声响的节律慢了下来。
他转过身,见廖桢正在一处宫苑前驻足。季仲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廖桢望向的,却是早已无人居住的,先皇后云甄的坤宁宫。
他正要出声询问,却好似看见了什么,于是便闭上了嘴,退下去了。
西北的狂风乱沙意外地塑造出了廖桢这双古井一般的眼睛;他认真地端详着那依旧色泽鲜亮的牌匾,几乎入了神,所以未曾听见身后传来的,珠翠相撞的声响。
廖菘静静看着廖桢石像一般的背影,微微抬了抬手;筠湘心领神会,忙带着侍奉的宫女退远了。
四下寂静,廖菘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中带着浅淡的笑意。
“兄长。”
廖桢眼底的光轻颤了一下。
“十余年未见了,兄长不想好好看看我吗?”
廖桢不语,也不动,像是没有听见廖菘的话;他缓缓垂下了头,接着撩起袍角,朝着坤宁宫的正门跪了下来。
廖菘面上本来还维持着一份得体的神色,哪怕廖桢不同她言语,她也不曾失态;可是当她看见廖桢的这个动作,她那张永远从容自得的面孔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
头上的珠翠叮叮当当响起来,廖菘几步上前,一把擒住了廖桢的手臂。
“起来。”
她咬着牙,明明四周无人,她却把声音放得很低。
“廖桢,你给本宫起来,本宫不准你跪她!”
廖桢岿然不动,甚至还有要抬手行拜的架势。廖菘蹲了下来,用力箍住廖桢的手腕。
“廖桢。”
她的嘴角轻抽着:“云甄害本宫没了一个孩子,你是忘了,还是疯了?你要跪她,那本宫算什么!”
“是云家。”
廖桢目不斜视:“云家害你没了一个孩子,不是云甄。”
她冷笑一声:“有区别吗?”
廖桢终于施舍一般看向了她。
他惜字如金:“云家已经没了。”
廖菘手上力气收紧:“所以呢?”
他看着她:“孩子,还会再有。至少,你现在是有皇子傍身的人。”
廖菘的手微微颤抖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错愕,愤怒,最终,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一向齐整的鬓发一丝一丝地散了下来。廖菘将散落的头发掖到耳后,她没法完整说完一句话,于是只是先向廖桢摆了摆手。
“哥哥,这么多年了,你总是不明白。我想和你说的,从来不是那在我肚子里,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孩子’。”
“那不是我的孩子。”
她收敛了笑意:“那只是我身上的一块血肉,你明白吗?不是孩子,是‘我’。”
廖桢的神情滞住了。
“那时陛下还不是陛下,我第一次怀孕时,也不过是王府上一个年纪轻轻的侧妃,不久后,云甄也有孕了。西北动荡,皇子争储,陛下身为储君,云家身为名门,都等着云甄肚子里能出来一个嫡长子,以此稳固地位。”
“所以我的第一个孩子,注定就生不下来。”
她眼中似是有泪,眼角却猩红得吓人:“廖桢,你见过死人,那你应该知道,鲜血像河一样从身下流出来是什么样的景象。我喝下那碗掺了药的粥后,痛得神志不清,但有一件事情,我清楚得很。”
她一字一顿:“云家从我身上,‘剜’下了一块肉来。”
这话说完,廖桢看她的眼神变了又变,但心头的震颤始终挥之不去。
这么些年,提起这件事,所有人都用‘小产’二字来囊括;除了廖菘。
她是当年真正流了血的人,她说,有人从她身上,剜下了一块肉。
“一块肉,被生生撕裂,剥离,是什么样的感觉?廖桢,你不知道吧,但我知道。我还会有很多孩子,但我不可能再任由任何一个人像那时一样,轻而易举将我拨皮抽筋;我必须做点什么,否则我会被千刀万剐的。”
她凑到廖桢耳边:“所以我做了那件事。”
廖桢神色一动:“不要说了!”
“不要说?兄长,太晚了,你从前不曾去陛下那里揭发我,如今,你不能,也不敢了。”
她拉开和廖桢的距离:“你这次回来,是凶是吉,自己心中也要有个估量。”
“安儿是我的孩子,我已经为他做了太多了,我不允许你牵连他,毁了他。”
“安儿。”
廖桢重重重复了这两个字。
“廖菘,但愿你住在这宫阙里边,还是醒着的。”
“我很清醒。”
“是吗?”
廖桢把手臂往回一抽,廖菘一时不防,往前扑去,却又被廖桢擒住肩膀,动弹不得。
“那你怎么会忘了,你的孩子,你后面,生下来了的那个孩子,到底在哪?”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我今日见到了通政司的正使,是个女人,与你年轻时的神韵,真是像啊。我在想,若是你的孩子当年活了下来,应当就是这个年岁吧。”
“妹妹,你看见了她那张脸,夜里会做噩梦吗?”
廖菘挣扎了两下,她阴恻恻地看向面前的男人:“廖桢,你这次进京,可千万别死在这里。”
廖桢松开手:“放心,我必不会和你落到一个下场。”
寒风从耳畔呼啸而过,终于把最后一丝声音淹没在冬日里。
宫道的拐角,季仲靠在墙后,缓缓掀起了眼皮。
他嘴唇微张,无声吐出两个名字。
顾兰安……
温月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