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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眼睛 他为什么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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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西暖阁。
冬日的阳光透过菱花槅扇，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细碎的光斑。
炭盆烧得正旺，张炳站得离那炭盆最近，时不时就要抬手拭汗；那炭火正烧得噼啪作响，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寒意。
张炳后颈一凉，越过几位内宦循着风向往门口看去，只见季仲推开门，后头立刻闪出了一道赤红身影。
“制台。”
张炳哎哟了一声，利索地抖了抖袖口便站起来相迎。
廖桢跨入门内，眼神轻飘飘从张炳身上扫过后便转向了左侧。
几位阁臣以胡湫韧为首，正于此处端坐。面对廖桢无声的打量，胡湫韧却像是根本不曾觉察殿中多了一个人，只是静静地闭目养神。
坐在胡湫韧身畔的涂葶见状，未曾起身，却抬手做了个礼；廖桢的目光微微转动，抬手回过礼，便收回了目光。
他环顾了一圈，朝张炳问道：“陛下呢？“
张炳张口正要答，门轴转动的沉厚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廖桢掀起眼皮，见季仲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桌案之后，那镶嵌在墙壁上的巨大雕花门正顺着他的动作缓缓转动，露出暖阁外的汉白玉钓台。
萧瑟的风伴随细碎阳光一并灌入阁中，刺得众人都微微眯了眼。
“是廖桢来了吗。”
嘉承帝的声音不大不小，却非常清晰。
季仲站在雕花门边，恭敬回道：“回陛下，是廖大人到了。”
“臣廖桢，参见陛下。”
廖桢看着那雕花门后露出的一片衣角，撩袍下跪，行一大礼。
“起来吧。”
他道了声谢陛下，站起身后却没再听见嘉承帝的声音；钓台上的那个一袭素白的身影就无声无息地立在那，几乎和钓台融为了一体，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嘉承帝拥着氅衣，垂眸静静看着水面上一圈圈泛开的波纹。
“廖桢。”
他开口叫道。
“臣在。”
“听说昨日，胡阁老也去迎你了？”
廖桢一顿，目光又往身侧飘过去；胡湫韧的眼皮微微抖动了一瞬，接着便再无反应。
嘉承帝微微勾了勾唇角，似乎并不在乎这个答案。他摩挲着手中盛着鱼食的瓷碟：“昨日召了你，今日本不该再召，然而确有要事，不得已……廖桢，坐吧。”
胡湫韧身侧又添了一副灯挂椅，热茶也呈了上来。
寒风倏然转烈，搅散了茶盏之上那点氤氲的热气；嘉承帝的咳嗽声从外头传进来，季仲忙往前走了几步。
“陛下，风大了，您别吹着了。”
嘉承帝掩着口鼻，摆了摆手：“廖桢，曲苧那段驿道，朕似乎记得你从前奏过。”
廖桢答道：“回陛下，确实奏过，但不曾得到圣裁。”
嘉承帝从碟中抓起一把鱼食，丢入水中，水面上顿时掀起了层层浪花。
“未曾得到圣裁。”
他淡淡重复了一遍。
“但你还是修了，用的……曲苧的银子。”
炭盆中溅起几颗火星，落在廖桢脚边，在氍毹上燎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廖桢看看那黑点，似乎闻到了一丝焦糊的味道。他咬了咬牙，在正中跪了下来。
“回陛下，臣万死。当年重修驿道一事兵部已经议复同意，但确未得到圣裁；然近年来西岚人不大安静，情势不好；若再等朝廷走完程序，至少也要半年。恰逢曲苧水患已解，河工暂缓，臣与曲苧知县会商后，联名上奏请求调剂，户部批复的文书，臣这里还留着一份。”
许子正神色一变：“户部方才换了人，若要查问，此刻也给不出结果。”
“即是如此，今日散了，再去复核便是。”
嘉承帝道。
“只不过，此事还没了。”
他从一旁拿起帕子，擦着手：“许子正，你说。”
许子正从座上站起，朝钓台深深揖了一礼，清了清喉咙，才开口道：“曲苧驿道修建时上报所用的是西北总督府节制的军需林场内的木材，总价约四千两，可实地检验后发现驿道所用木材并非军储木材，总价不过一千六百两。”
“还有一笔加急运输木材的费用，即便出于加急的缘由价钱翻倍，但两千两也着实过于虚高。这加起来一共三千六百两的盈余到底去了何处，廖大人，你可有什么要说吗？”
廖桢面上不见惊慌，他扬声道：“陛下，今日是臣第一次知晓此事，臣有罪，也是失察之罪，绝不敢动这银子半分！”
风声剐蹭着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动静，嘉承帝的声音被衬托得分外细碎：“上奏的折子，朕留了几日，近日方才发还；既如此，朕以为，还是应当让廖卿看看那折子才是。”
他微微侧过头：“温银台来了吗？”
季仲躬身：“在外头候着了。”
嘉承帝点点头，他端起那碟鱼食，从中抓起一撮，撒入池塘之中；鱼群顿时从池底猛地蹿了上来，带起一连串的水花；它们争先恐后地吞食着饵料，翻腾着池水，把他投映在水面上的影子撕扯得粉碎。
嘉承帝看着那疯狂的鱼群，眼皮轻颤：“叫她进来。”
内宦将廖桢扶起，于灯挂椅上落座；暖阁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廖桢听着靴子踏在地面上的声音，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温月惭利落地撩袍进殿，动作已然十分娴熟。
他又见到了这个女人。
他看着她行礼，起身，把她的每一丝神色都收入眼底；他越看，眼底的神色就越深。
温月惭在殿中站好，手中的奏折被内宦接过，递到了廖桢面前；而廖桢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一时间，没有伸手接下那奏折。
“大人。”
内宦低声提醒道。
季仲耳朵微微动了动。
温月惭听到声音，便朝廖桢的方向看了过来；目光相撞的一瞬，廖桢眼中的情绪微不可察地凝滞了。
他戎马半生，什么都见过，故而鲜少为某样东西而感到震惊，惧怕，惊讶；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当他看见那双眼睛时，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的感觉。
太像了。
太像了，像到让他无法控制地想起那尘封多年，被他刻意遗忘的往事，连接着心口的筋脉不住地抽动着。
“大人？”
内宦再次出声提醒，廖桢终于回过神来，他匆匆收回目光，接下了那本奏折。
温月惭没有理会廖桢的反应，见东西已然送到，便拱了拱手：“陛下，那臣告退了。”
“等会儿。”
嘉承帝不急不徐地出声。
温月惭只好停下了步子。
廖桢翻阅着奏折，等到看到最后的落款时，他微微顿了一顿。
“陛下，臣有话要问。”
嘉承帝放下碟子，终于转过身来：“问吧。”
“臣想问，负责钦案善后，查出曲苧驿道账目问题的，是哪位大人？”
张炳接道：“是户部的杨大人。”
廖桢点了点头：“杨凭如今还不曾归京，就是不知这上奏之人，与杨凭有何干系，又为何能够快人一步，知晓账目之事？”
此言一出，温月惭的眉头便蹙了起来。
暖阁内登时安静下来，谁也没去接这意有所指的话。
温月惭想起了青栀在温府书房内遇见季仲的事情，不禁抬起眼看向了那站在门匾看似恭敬的身影。
他为什么要唆使温朝山告发廖桢？他到底要做什么？
嘉承帝抬脚，朝门内走来；季仲见状，忙上去接过嘉承帝卸下的氅衣。
“温月惭，正好你在，你有什么想说的？”
温月惭嗅到烧炭时淡淡的烟味，只觉得脑中隐隐有些发晕，她看向廖桢手中的奏折，眼底染上了一抹暗色。
“回陛下，制台说的是两件事。”
她控制着呼吸的节奏。
“其一，家父为何得知钦差调查的结果；其二，他为何能抢先上奏。”
廖桢不语，静静地看着她。
“钦差在曲苧查出的问题，并非只在账目一项。驿道所用木料从西北林场调拨，价格高出市价数倍，这点在曲苧县存档的采购文书中就有所体现。家父身在都察院，本职便是核验天下奏报，发现异
常也是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
“因此，不过是家父从旧档中发现了问题，而钦差的调查佐证了问题而已。”
廖桢反问：“旧档跑不了，若要发现，不早不晚，偏就快了钦差一步？”
她眼睛轻轻一转，毫不避讳地与廖桢对上。
“制台大人。”
她声音很平稳：“大人苦心，我无不明白，家父知道得太早，太准，就难免有窥伺之嫌。”
她看向嘉承帝，面上似有笑意：“臣在通政司的这些日子，着实受益良多，也见识了不少；这凡事，人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道理，查案也不例外。查到关键处，被查的人无话可说，便说是查案的人不该查；查得细了，是居心叵测，查得快了，是窥伺机密，查得准了，是早有预谋。”
“可是臣也有话要问——制台为何不问账目上的银子去了哪里，不问木料价格为何高出数倍，却只问，家父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制台。”
她笑道：“问得好。”
暖阁内登时落针可闻，温月惭对上廖桢的眼睛，但出乎意料的，她没有从中看出慌张、愤怒，只看出了一丝疑惑。
离开暖阁时，她依旧在回想廖桢的眼神。
他为什么会这样看她？
冬日的太阳高高地悬挂在半空，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廖桢站在石阶下，望着温月惭离去的背影。
“大人。”
亲卫黎疏走上前来，拉回了廖桢的神思；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紧闭的门扉，似是思索着什么，半晌才张了口。
“看紧温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