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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浓云 廖桢,该回 ...

  •   凛冽的风搅弄着天空中的阴云。

      鼻尖能嗅到一丝潮湿的气息,这气息的来源是云层下大片大片洁白的雾气。这些雾气聚集在墙下,把前路全然遮住,叫人难辨东西。

      青栀的鼻尖被冻得发红,她走的正是一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故而哪怕什么都看不清,她的脚步却一刻都没有停。

      顺着记忆,转弯,跨过门槛,穿过院子,绕过主屋,她终于拨开雾气,在温朝山的书房门前站定。

      天光并不明亮,里头却没有点灯烛。

      她瑟缩着,口中呼出一道白气。

      “大人,已至月末,奴婢给您送来新茶。”

      她站在门口恭敬地道。

      书房内依然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连脚步声都没有。青栀站在外头耐心地候着,过了一会儿,
      她又犹疑着开口问道。

      “大人?”

      依然无人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面上的恭敬顿时一扫而空。素白的手摸上门扉,她咬了咬唇,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残留着点点墨香,温朝山并不在此处。

      青栀左右打量了一番,确定周围无人,便立即关上了书房的门。她快步走到书架前,轻手轻脚地翻找起来。

      纸页翻动的声音、硬物敲击木柜的声响极轻地在这方封闭的屋中响起;青栀翻过架上的书,又用指节叩着每一块木板和墙面,仔细听着发出的声响。

      她看上去似乎一无所获,于是又转向了书案。一连串的沙沙声后,青栀皱了皱眉头;她拉开手边的抽屉,一个漆盒映入眼帘。

      她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将盒子取出,可是当盒盖打开的时候,她才发现,里头什么都没有。

      抽屉被重新阖上,她沉默着站在桌前,眼皮颤动着。

      她想事情想得入神,一双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自然也未曾注意到,身后那正徐徐压向她的黑影。

      一点冰凉落在手背上,像是墨汁滴落在皮肤上的触感;青栀浑身一激灵,还未曾回过神,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就覆上了她的手背,五指滑入她的指缝。

      她一惊,扭头便想要逃,可是扣着她的那只手倏尔收紧,让她再难动分毫。

      “找什么?我帮你啊。”

      男人看似随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可是他的另一条胳膊却伸了过来,撑在桌角,拦住了她的去路。

      被扣住的手压在冰冷桌面上,青栀浑身一阵战栗;她听着这个熟悉的嗓音,不敢回过头去。

      “奴婢……奴婢来找温大人……”

      她感受到那人的胸膛贴上了她的背,轻笑声就落在她耳边。

      “那是谁允许你随意翻动主家的东西?真是,好没规矩。”

      青栀颈侧被他呼出的气息撩得发痒,她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偏过了头。季仲的脸近在咫尺,她正对上了那双有些妖冶的眼睛。

      望入这双眼的瞬间,她捕捉到了其中一闪而过的错愕;紧接着,她的手,那数月前被滚热铜丝灼烧过的部分又开始隐隐发烫,像是在烹着她。

      她赶忙回过头:“是,是。奴婢知错,奴婢这就下去领罚。”

      不知为何,季仲总是能让她无端地脊背发寒。她祈求这人能够放过他,至少她都这样说了,就放她走吧。

      可是他没有。

      季仲松开她的手,把她翻了个面,逼着她面向他。

      青栀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季仲的目光正注视着她;那目光少了些让她喘不上气的阴鸷,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季仲声音暗哑:“……手,好了吗?”

      青栀听着他的话,不自觉摸上了指腹那不易被看出,却略有些粗糙的疤痕,点了点头。

      季仲似乎柔软了一些,但是这微不足道的,没有来由的温情,只令她想要逃跑。

      气氛又冷下来;她思索着,想到了那日在佛堂看到的,季仲背后纵横交错的的旧伤。

      她小声开口:“秉笔的伤,可还有大碍吗?”

      季仲的身躯似乎僵硬了一瞬。

      青栀连忙补道:“我看秉笔经年累月,受过很多伤,若是再加上灯油的那一遭——”

      “若是加上灯油的那一遭,又怎么样?”

      季仲微微弯腰,打量着她的眉眼,忽地扯了扯唇角。

      “是啊,我这身伤,是为谁受呢?”

      青栀听见这话,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季仲的目光从她的眼睛下移,落在了她的鼻梁上;他抬起手,用指腹摩挲着她鼻梁处的皮肤;脂粉被蹭了下来,那颗小痣又出现在他眼前。

      他忽地凑近了。

      青栀眨着眼睛,一动不敢动。时间仿佛过了一个冬天那么久,她捏着桌角的手都渐渐开始有点发僵。

      季仲的头低了下来,他的睫毛扫过青栀的眉心,紧接着,她鼻梁处传来了一点柔软的触感。

      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脸上,又轻又凉,却让青栀的脑中瞬间陷入了空白。

      季仲抬起了脸,他的嘴唇还停留在距那小痣的半寸之处,青栀的手忽地拉上了他的腰带,止住了他的动作。

      季仲顿时屏住了呼吸,他眼瞧着女孩儿圆圆的眼睛里泛着水波,一时就忘了应该做什么。

      青栀的手从他的腰上一路往上滑,她圆润的鼻尖也一下一下蹭过他的脸颊。

      呼吸轻柔地交织着,季仲的额角有节律地跳动。他的双拳不自觉地收紧,紧接着阖上了眼睛。

      女孩儿口中溢出一声叹息,她停了下来。

      季仲睁眼时,青栀已经跑到了门边。门轴转动,他目送着她鲜亮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眼中的情绪才慢慢从失神中抽离出来。

      方才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梦,季仲蹭了蹭嘴唇,心想着,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也应该离开了。

      走出几步,他忽地觉得袖口空荡荡的;他顿步,伸手摸向袖袋,神情却一滞。

      半晌,他望着青栀离开的方向,冷冷地笑了一声。

      青栀喘着粗气,却越跑越快。她把那间书房抛在身后,回到苍梧院后一刻未停,锁好了院门,然后直奔主屋而去。

      “小姐……小姐!”

      温月惭听见她的呼唤,忙站起身走到门边;她看见青栀气喘吁吁的样子,心里一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青栀摇摇头:“小姐说,大人这一月来未曾私下里见过什么人,若有人要同他传信,多半会有信件。我听小姐的吩咐,去了大人书房,但是没能找到什么。”

      温月惭垂眸沉思了一瞬,抬手将青栀拉进屋内:“不要紧,我也猜到会这样;若有信件,多半也叫温朝山给毁去了……想要知道是谁在与他通传杨凭那头的信息,还得徐徐图之。”

      青栀坐下喝了口茶,终于把气喘匀了。

      “但是,我在书房里遇到了一个人。”

      温月惭看她:“是谁?”

      “季秉笔。”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薄纸:“这是从他身上摸来的。”

      温月惭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目光却停住了。

      青栀赶忙问道:“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温月惭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她。

      青栀伸手接下,不明所以地去瞧。待她看清上面的字的瞬间,她的眉心一跳。

      “这是……我的身契?”

      “温朝山会专门把你的身契放在书房已然很奇怪,但你毕竟是他挑出来,放在我身边的,谨慎一些也说得过去。我只是奇怪……你可与季仲有什么交集吗?”

      “西北叛乱那年,我刚刚出生没有多久,不知为何,侥幸活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也不知道是怎么到了图州;但自我四岁记事起,就在街边行乞,之后不久就被卖入了温府。”

      青栀的手微微颤抖着:“我……我无亲无故,我真的从未见过他。”

      温月惭深深看着她的脸,伸手将那身契接了过来。

      “你的本名,叫辛昀?”

      “我也不清楚……听说那是人牙子找到我时,挂在我身上的一个小木片上写的,所以卖我时,也就这么写了。”

      温月惭不说话了,她看着身契上的字,捻着身契的边角。

      是的,她怎么会把季仲给忘了。

      许是她打心里认为季仲只是帮陛下或者贵妃做事的人,故而不曾认为他会做出违背廖菘本心的事情。

      可是这一个月来,温朝山没有见过可疑的人,所以告诉温朝山西北驿道之事的人,如果不是用信件传输,那么还有一种可能。

      这个人,是司礼监和温府两头顾及的季仲。

      会是他吗?

      温月惭看着手中的身契,目光越来越沉。

      取青栀身契这事,对廖菘来说毫无必要;这大约不是廖菘的授意。

      这么一想,一个有些大胆的念头从温月惭脑海中冒了出来。

      上一世,她的印象里从未有过季仲这个人,他是一个她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的变数。那么,季仲是真的完全顺服于廖菘,还是只是在利用廖菘,完成他想做的事情?

      那个和她一样重活了一世,那个在背后运筹帷幄的人。

      会是季仲吗?

      茶香袅袅地散开,驱散了浓厚的雾气;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从小巷到大街,再延伸进宫内,一切都像是被洗刷过,却还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阴霾。

      嘉承帝阖上面前的奏折,靠在椅背上,按压着眼角。

      张炳见状,忙上前去为他奉茶。

      “朕刚即位时,廖承望还没辞去西北总督一位;那时候,蛮人入境,联合西北叛军,搞得生灵涂炭;后来,他自己让了位,朕让他的儿子廖桢坐了这个位置,本以为饶了他们廖家这一回,总会有人对朕感恩戴德。”

      “结果呢?”

      他嗬嗬笑了两声,推开了张炳的手。

      “前些日子,蛮人就在他廖桢眼皮子底下溜了进来,甚至还进了朕的皇城,公然伏杀朕的臣子;这些日子,又有人报他中饱私囊,昧下了朕的河工款。”

      嘉承帝的眼珠转动着,徐徐看向了暖阁边那扇紧闭的大门。

      “张炳。”

      “把门打开吧。”

      巨大的门被内侍推动,外头的天色露了出来;寒风如刀刃一般,切割着众人的皮肤。

      张炳受不住,转身向嘉承帝:“陛下,天太冷了,您别着凉了。”

      “元月了啊……”

      嘉承帝看着那些张牙舞爪,光秃秃的枝桠,低声嗫嚅着。

      他半眯着眼睛,嘴角的弧度很柔和。

      有那么一丝寒意从他眼底浮起来,转瞬即逝,像深潭底部的怪物翻了个身,只留下一丝浑浊。

      “西北太冷了。”

      他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廖桢,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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