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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玩物 从一开始, ...

  •   巳时三刻,通政使司衙门的后堂里,温月惭已经在那坐了半个时辰。

      窗纸刚刚泛青,手边烛台跃动着的火光里含着点夜里的凉意;她低着头,面前摊着昨日未批完的几份底簿,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将滴未滴。

      门外传来脚步声,稳稳地在廊下停住。

      温月惭耳尖微动,不曾抬头却张口叫道。

      “进来。”

      门被推开,涌入的冷风吹鼓了温月惭的袖口;她打了个寒颤,终于把目光从纸墨堆里拔了出来。

      经历司的赵经历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摞奏章,他将奏章在桌角放好,又仔细地码整齐了,才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大人,这是今日的。”

      温月惭淡淡地嗯了一声,伸手取下放在最上层的奏折,还不曾翻开,赵经历却又开了口。

      “大人。”

      温月惭停下执笔的动作:“怎么了?”

      “下官方才在门口碰见吏部的卫大人,大人说是替文华殿带句话:那头有昨日尚未批示的敕谕,请大人亲去一趟。”

      卫陵?

      温月惭笔下一顿,思索了一番后放下手中的笔。

      “知道了,去做事吧。”

      赵经历应了声是,退了下去;温月惭从身后捞起氅衣,披在身上。

      灯烛被吹熄,后堂的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温月惭穿过廊庑,望了望稍还有些阴沉的天色,跨出了通政使司的大门。

      方才走出去没有几步,身后突然有人唤她。

      “温月惭。”

      她拢紧风领,迎着刀子似的风扭过头,卫陵围着一件披风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点淡淡的笑。

      温月惭惊异,张口就是抱怨:“你怎么穿得这样薄?我都快要被冻死了。”

      “京都总是如此,暑气消下去了,没几日就倏然转寒。”

      卫陵靠近她,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拿出一个手炉,塞入了她怀里。

      温月惭抬手接下,僵硬的手指动了动,浑身的血液顿时又活络起来。

      她嘶了一声:“下了朝,还不回去吗?”

      卫陵抬了抬下巴:“跟你一道去文华殿。”

      温月惭跟在他身侧,把大半张脸都缩进了风领里,瓮声瓮气地说着话:“说是去取敕谕,可这差事平时也不归我来办。我看是胡阁老又有什么事情了吧?”

      卫陵点了点头:“杨中堂昨日夜里给胡阁老寄来了密信,不知内容是什么,但多半与此事有关。”

      二人走到文华殿下,时不时就能瞧见疾步快走的小内监;温月惭一边跟着卫陵,一边回头去看。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小声问道:“张冯死了一月有余,司礼监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卫陵垂眸瞥她一眼:“你倒是百无禁忌,还敢在大内提这件事。”

      温月惭眼睛一转,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卫陵立马转了口风:“陛下估计早就忘记了这个人,司礼监也未必想要深究他的死。毕竟他牵涉太多,查得深,说不好会扯出什么。”

      “既然已经有人帮他们把张冯的死做成了自缢,他们也万没有要把事情搅得更加复杂的道理。”

      二人拐入东配殿,此处的北次间,是胡湫韧的值房。

      房门虚掩着,卫陵敲了敲门,听见里头传来几道咳嗽声;有人快步朝门边走来,房门被人拉开,开门者仪表端正,脸上虽有细纹,但双目炯炯有神。

      温月惭同卫陵一道行礼:“许中堂。”

      许子正侧身让开,二人走入值房,一转身便瞧见胡湫韧扶着桌角,咳得满脸通红,涂葶坐在他身侧,把他的背拍得啪啪作响。

      温月惭嘴角抽搐着,她踮脚凑到卫陵耳朵边上:“次辅这是给胡阁老打板子呢?”

      卫陵闻言,掩饰般轻轻咳嗽一声,生生憋着没有笑出来。

      “阁老呛着了?”

      温月惭赶忙迎了上去:“涂阁老您先歇着,用些茶,下官来给胡阁老顺顺气就好了。”

      涂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坐到一旁去了。

      胡湫韧深深吸了一口气,可算没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拍了拍温月惭的手臂:“不打紧,去吧。”

      他咽了一口茶,才从桌上拿起一封信笺,递给离他最近的温月惭。

      “这个是杨凭从曲苧传来的,我和涂阁老已经看过,你们几个也看看吧。”

      温月惭犹疑着瞧了瞧卫陵,一边听着胡湫韧说话,一边将信拆开。

      “信里的内容也很简单,无非是在追查水患河工款流向之时发现了些问题。”

      胡湫韧往后靠了靠:“杨凭说,水灾之时,西北总督府曾经提出,绗河中段水患,亦会影响上游西北方向粮道稳定,此次重修,应着眼长远,提升驿道等级,使其必要时可充作军用粮道,一举两得。”

      许子正闻言,身子不住往前一探:“提升驿道等级?这样的事,怎的我等会全然不知?”

      “我等是不知,但兵部存档里,确有提升曲苧驿道为预备军道的议复文件。”

      涂葶答道。

      胡湫韧点了点头:“此为一点,其二,工程进行时,曲苧当地的木材不合标准,最终,驿道修建是用的总督府节制的军需林场内的木材。”

      温月惭拧了拧眉,将信递给许子正:“单看这两条,文书俱全,有档可查,倒是挑不出毛病。”

      “杨凭检验了驿道所用的木材,其质量却与军储木材相差甚远,甚至出现道中桥梁被冲毁的事件;他心中有疑虑,去查了账目,账里有一笔款项,用于木材加急运输的酬劳,占比不大,但与木材费用合并,数目却是不小。”

      胡湫韧的指节轻轻叩着桌面:“军储木材价高,但料子与寻常木材相比自是高出一筹;用高出一筹的价格,用的却不是高出一筹的木料,这显然有问题。”

      许子正蹭的一下站起来,用手点着那封书信:“真是反了天,我现在就拟奏,将此事告知陛下!”

      “你着什么急。”

      胡湫韧示意涂葶拦一拦:“拟奏杨凭不会吗?他来这封信,意思就是此事牵涉西北总督府,他正拿不准呢!信里都说了,若要细查,必要林场的账目,可这就要和廖桢打交道了,超脱了陛下给他的职权范围,他不敢动。”

      “此事确有古怪。”

      卫陵道:“军用驿道说起来也是要用在廖桢一家,他断然没有要从自家份额里再抽利的道理。”

      “这驿道修在曲苧,抽调的是曲苧的河工款,算什么他家的份额?阁老,这算是挪用!”

      胡湫韧揉着眉心:“本阁也是为这事有些拿不准,这事要不要报给陛下?”

      “许中堂说得有道理,但下官以为卫陵的疑虑未尝不是关键;驿道修建完毕后,也是西北守备军在用,若是工程粗糙,长久以来也是笔不小的损失,廖大人久驻西北,不可能拎不清。”

      温月惭道。

      涂葶从许子正手中接过信件:“若是放在往年也还好说,偏今年西北形势不算太好,卫所遭袭的事情发生了多次。”

      温月惭心头一跳,她下意识看向卫陵,却见卫陵脸色也不好。

      卫所遭袭?

      上辈子的今天,此事绝没有发生。

      “西北守备军现在亏欠不得,更得罪不得;若是没有把事情查清就向陛下上报,届时君臣离心,守备军内军心不稳,对外面那帮虎视眈眈的蛮子来说,岂不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胡湫韧放下撑在额上的手,看向温月惭。

      “银台,前段时间的钦案是你办下的,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涂阁老所说正是下官心中所想。”

      温月惭揖礼:“此事可先压下,若林场账目查不得,便从河工款经手官员的私账查起,若有可能,同时以朝廷名义向票号施压,设法调阅当地票号流水。先试着拿实证。”

      胡湫韧铺开纸:“谁家票号都有两本账,怕是不容易调阅;我让杨凭想想办法。”

      一行人从值房出来时,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温月惭和卫陵并肩而行,两人都没有说话;一路走到了通政使司门前,卫陵先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温月惭。

      “不要多想。”

      温月惭叹了口气,转身面向他。

      “这桩桩件件早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她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是有点不安,感觉像是什么事情没有想通。”

      卫陵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绕过她领口的系带。

      他帮她整理着氅衣:“许是牵扯到了廖桢,这个人我们都不熟悉,拿不准也是正常的。”

      温月惭低头看着他的手,冷不丁把脸埋到他手心乱蹭了一番,直到把整张脸都搓得红彤彤的,才转身往通政使司里走去。

      卫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眸光渐渐暗了下来。

      温月惭循着原路踏上廊庑,回到后堂门前;她推开门,燃起炭盆,等到屋内渐渐暖和起来了,才将氅衣脱下。

      她走到桌前,桌面最正中,摆着那本她临走时取下来,但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奏折。

      她在桌前坐下,磨开冻硬了的墨,翻开了奏折。

      本只打算粗略扫一眼,以做登记,可是刚看完第一行,她的目光却停住了。

      “臣某谨奏,为陈西北边务事。”

      “西北”两个字刺痛了她的眼珠,她压住奏折,一行一行往下看去。

      按册载,该县去岁请拨河工银三十万两……县西深山……需修驿道一条……西北总督廖桢特许调拨……

      她一目十行,方才胡湫韧同她说过的,杨凭密信中所报之事竟一一在其中呈现;温月惭脑中一片空白,将奏折上的文字一条条地看完,翻到最后一页时,落款映入眼帘。

      臣温朝山,谨奏。

      温月惭耳边嗡鸣,手中的笔落在桌上,墨汁染黑了纸面。

      她来不及思考,站起身冲到门前,将后堂的门拉开;冷硬的风扑面而来,炭火骤熄,她朝外喊着。

      “来人!“

      赵经历从廊道尽头探出头来:“大人,怎么了?”

      温月惭定了定神:“卫大人应该还没走远,帮个忙,叫他回来。”

      那抹身影霎时消失不见,温月惭阖上大门,她的手被冰凉的门框刺痛,思绪渐渐回拢。

      杨凭就是因为拿不准主意,才会往京都寄来密信;方才聚集在值房的人,应当就是所有知道当前调查进度的人了。

      可是温朝山……温朝山怎么会知道这些?

      不。

      她转过身,背靠着门。

      温朝山甚至抢先上了奏疏,他知道得更早。

      她脑海中酝酿着狂风暴雨,那些她想不通的事情像一场雾,正在不断拼凑出一个具体的形象。

      通政司和内阁都无法将奏疏扣押,这份奏疏一定要到皇帝面前;温朝山打定主意要让嘉承帝的心中立即种下对廖桢怀疑的种子。

      不对……温朝山不敢的,一定是有人要他这样做;可是会是谁呢?温朝山不会听别人的话,但廖桢是廖菘的亲哥哥,廖菘会害他吗?廖菘怎么可能害他?

      温月惭贴着门板,缓缓坐到了地上;她觉得头疼得快要炸开。

      这件事情太怪异,太怪异。抢先上奏这一行径已然暴露出来,是有人专门针对廖桢而来;他们可以提前知道消息,甚至有办法借温朝山的手上奏此事,而让自己摘得干净,定然是早有预谋,而非天时地利。

      可是若要预谋……又该如何提前得知廖桢会出事?

      廖桢出事,是受钦案牵扯,可是哪怕是她这样重活了一次的人,也未曾想到这条线最终会延伸到西北……没有人能有这样的神机妙算。

      除非……

      温月惭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梁慢慢爬上来,让她的四肢都变得僵硬;她嘴唇翕动着,震惊,甚至是恐惧铺天盖地朝她涌来。

      她终于想通了。

      没有人有这样的神机妙算,除非这人提前就知道什么,现下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在暗中推波助澜的结果。

      这就能说通,为什么重生后发生的一切,和上一世截然不同。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温月惭的记忆开始回倒。

      王裘斩首、伏杀、她接手钦案,再到赏花宴、金銮殿、绗河——

      所有画面一帧一帧从她眼前闪过,最终定格在她在图州城门前,与陈穹嘉见的第一面。

      “曲苧血冤,青冥不见,万鬼同哭!”

      温月惭呼吸一滞,仿佛有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有一个人就站在她面前,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是他掌心的玩物。

      所有人都是他的玩物。

      从曲苧案没有按照上一世的进程发展,从陈穹嘉跪倒在图州城门前的那一刻起,从一开始——

      他就在掌控着一切。

      她的记忆忽地回到了还在图州时,她深夜在行辕与卫陵见的那一面。她当时说了一句话,那只是无心的一句话,但是现在想起来,却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卫陵。”

      她说。

      “我在想,只有我们两个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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