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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龙椅 我不会甘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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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咚——
张冯喉咙中发出一声吞咽唾液的声响。
屋外的火炉咝咝地吞吐着火舌。
“温月惭。”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上一次,我没有死,但你也为此受了杖。可是人不是次次都能这么好运的。”
话音刚落,小猫嘶吼一声,猛地扑了上来;张冯倒抽了一口冷气,想要后退躲避,可是脚下已经酸软,一个不稳就跌坐在了地上。
温月惭站在他身后,低垂的眼睫遮盖了瞳色,又轻又薄的光勾勒出她脸上的阴影。
“是啊。”
她的声音飘渺得像是一缕雾气。
“人不是次次都能这样好运的。”
清脆的脚步声响起,衣裙的下摆从张冯的肩臂处拂过,带起一连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你现在就很不走运。”
“我心里恨啊,为什么在我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突然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温月惭在他身前顿足:“我在乎的人死了,我不能恨,也没办法让她的死因大白天下,更不能将凶手千刀万剐。”
她缓缓蹲下,欣赏着张冯的表情与反应。
“你也是可怜人。”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可是你为什么要帮着他们动手呢?为什么偏偏是你,撞到我的手里来?”
她的眼睛是湿润的,闪着粼粼波光,几乎下一瞬就要落下泪来;可是她的身体沾染着的秋夜里的凉气,不停地扑在张冯身上,不禁让他想起,指尖触摸刀锋时那令人骨髓发寒的感觉。
他无端地感到了恐惧,脑海中莫名产生了一个确定的念头。
她是来索命的。
她真的敢。
他手脚并用往后退去:“……你不要杀我。”
温月惭微微歪了歪脑袋。
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很多事情,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你留我一条命,我立刻离开京都,这辈子,绝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忽地扑到温月惭耳边,神秘地说道。
“我知道一个大秘密。”
温月惭眼神微动,她听见张冯放轻了声音。
“陛下身体常年不愈,根源,其实在于他服用的补药里。”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得温月惭脑中一白。
“谁敢这么做?”
张冯嘿嘿一笑。
“陛下身体若是不好,才有人有机会,从中窃权啊。”
他一字一顿。
“除了凤禧宫的那位,还有谁敢这么做?”
他慢慢拉开和温月惭的距离,看见了温月惭面上凝重的神情后,他像是找回了一点重心,心里头也平静下来了一些。
“我不敢骗你,你自可以去查证的,不是吗?”
小猫察觉到温月惭的情绪变化,自觉地伏了下来。
张冯终于放下心来,他望向沉默的温月惭:“少保,你好好想想,这是多么大的一个把柄,如果我死了,你想要利用这件事,或者想要知道更多,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他越说,越是自信起来:“从前的恩怨,无穷无尽,冤冤相报,何必为此自扰?少保,你留下我,还能得到更多,这是笔划算的买卖,这——”
他话没说完,温月惭抬起了头。
她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眼中闪烁着诡谲的光;张冯愣住了,这不是他预想中温月惭脸上会出现的神情。
她抬起手,解下了头上的丝绦。
漆黑的发丝落在肩上,将她包裹起来;她的眼神直勾勾的,近乎空洞。
张冯的呼吸倏然急促起来,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是就是有些后悔,他不该说出这个秘密。
这样石破天惊的事情,她身为臣子,难道不应该愤怒?震惊?设法揭露?她一定需要他的,可是她……
她看起来像是和猞猁一样,是听不懂他说话的野兽。
他看着温月惭手中的丝绦,已然无法思考,脑中只有一句话。
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寂静的夜晚中响起一道不易被人察觉的闷哼,紧接着是物品七零八落地砸落到地面上,发出的一连串闷响。
院子里的炉膛内往外喷着火星,屋内传来连续的,有节律的咚咚声,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生物正一下下敲击着地板。
温月惭再次绞紧了手中的丝绦,张冯在她怀中拼命地挣扎着,踹倒了脚边的凳子,踢翻了地上的水罐。
她看着他,觉得他像是一条被人按在砧板上,正奋力扑腾着的活鱼。
他喉管中溢出的嗬嗬声,和门外壶中的水沸腾的声音如出一辙;那水翻滚着,滚热的水汽掀得壶盖叮叮当当响个没完,顺着壶边泼出的沸水泼在炉子上,发出刺耳的咝咝声。
温月惭的眼角有些发红,她盯着前方,眼前浮现出很多人的脸。
丝绦勒入她的皮肉中,痛得像是被刀割过。她仿佛就拿着一把刀,正冷眼看着面前的活鱼。
开膛,破肚,血水像河一样流出来,晶亮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浑浊。
一瓢冷水浇进了炉膛,火熄灭了。
壶中冒着泡的水渐渐安静下来。
温月惭回过神,慢慢松开手,抽出了缠绕在张冯脖子上的丝绦。
她看着掌心,那条丝绦上沾染着淡淡的血迹。
她垂首看着张冯那正怪异地扭曲着的脖子,眼中没有什么情绪。
门外突然传来了树枝断裂的声音,温月惭额角一跳,下意识张了口。
“谁!”
她来不及多思考,站起身就冲了出去;预想中一闪而过的黑影没有出现,门边端端正正站着一个人。
温月惭没有看清那人的脸,手已经快了一步,掐住了那人的喉咙。
来人闷哼一声,却没有反抗,顺着她的力道被抵在了墙上。
温月惭定睛一看,面前正垂着眼看她的,分明是……
“卫陵……”
她脱口而出,莫名慌了一瞬,想要松手,可是理智迅速回拢,她最后只是松了一点力道。
“你怎么来了。”
卫陵平复了一下呼吸:“……听说了月台上的事情,我就来了。”
温月惭皱了皱眉。
“对蓝澄柠动手的人,是顾兰安吧。”
他闭上眼睛:“我听你白天在马车里说的话,你在想谁能避开大内的耳目与记录,拿到龙鳞髓。”
“我想到了张冯。”
温月惭深吸了一口气:“你听到了多少。”
卫陵睁开眼,眸色深深:“全部。”
他喉间滚动了一遭,蹭得温月惭掌心发痒;她冷冷地笑了一声,松开了卫陵。
卫陵摸上颈侧的一点湿润,指尖沾染上她手心残留的血迹。
“他死了。”
卫陵捻了捻那抹艳红,只是问:“杀他干什么?”
卫陵的态度让她有点意外,她审视般看了他许久,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你全都听见了?”
卫陵低低嗯了一声。
“那你也听见了,陛下身上的毛病虽不是顽疾,却总是反反复复,不见大好的原因了?”
卫陵毫不躲避地直视她的眼睛。
“听见了。”
“那你难道不觉得,我这样做,像是在帮廖菘灭口吗?你现在怎么想?觉得我悖逆?罔顾律法?不可理喻?”
卫陵一步步往后退着,许久,他才轻笑了一声。
“蓝笃屾,蓝澄柠,毫无邪念的人想在京都好好活下去,太难了。”
他不再后退。
“温月惭,我想大约是我们和谐相处太久了,让你忘记了一件事情。”
“我绝非良善之辈。”
温月惭微微一怔,下一瞬,卫陵的脸忽地向她靠近。
“所以我只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温月惭低头抹开手心的血色:“卫陵啊,你觉得陛下好了,大邺就会好吗?”
卫陵神色一滞。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的笑容中隐隐含着一丝嘲弄。
“我真的听张冯的话,留下他,等到某一日有了合适的时机,再利用他去揭发这件事情;那么这件事情被揭露了,陛下就会处置贵妃,清洗阉党,迅速整顿朝局,然后天下太平吗?”
“张冯的话,分量真的够吗?别忘了,廖桢还盘踞在西北,那是陛下多少年想动,却又不敢动的地方。”
她的目光投向了脚边的炉子。
“陛下不能一直病下去,但是现在,他还不能好起来……也没办法好起来。”
卫陵侧眸看向屋内,张冯的脸青灰,了无生机。
“这件事必须压住,否则会生乱。张冯今日可以为了求生将此事告诉你,来日,也可能告诉别人。”
温月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错。”
她冷冷道:“他没用了。”
夜风呜呜地吹着,屋门不住地摇晃着。
温月惭收回目光。
“如意馆的那把火,是陛下的授意。”
卫陵食指微动,他转过头,看着温月惭的脸,许久才反应过来。
从前萦绕在心头的那些疑虑随着这句话的出现而豁然开朗,他后知后觉地有些脊背发凉;同时,更深的怀疑从脑海中渐渐成型。
温月惭的话一字一句向他耳中钻去。
“璘贵妃如果被折断羽翼,顾兰安也决计不会好过;我会利用好张冯的话,但这不意味着,我会甘心一直被人愚弄。”
“即便是龙椅上的那个人,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