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今天找姐姐了没》枫咊

9、七 病骨支离 哄你开心就

　　浮夜满眼不可置信：“……和我有关？”

　　时絮道：“捉妖师不成文的几条准则，听说过没有？”

　　浮夜沉默。

　　“没听说过？”时絮轻哼一声，“那我现在告诉你——‘杀人，即死。伤人，则残。妖亦同。’”

　　“二十年前的冬天，镇妖司两大世家在邵州附近集会交流，恰巧接到了当地居民的请求。奈何此处偏远贫瘠，百姓砸锅卖铁也开不出令他们满意的价格，此事也就无人再提了。两大世家高手如云，却也只有时任镇妖司终南司使、时家家主，年仅十七岁的时簌心怀同情，偷偷接下了这个案子。”

　　“当时刚案发不久，你杀人的手法又不甚高明，她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你。但不知为何，她并没有将你就地处决。”

　　“是的。你杀了人，她却没有杀你。”

　　“此事本做的极为隐蔽，却不知如何传进了宗族其他元老的耳朵里。他们原就对时簌接任家主心怀不满，于是借机在集会上大肆抨击其所为，怒斥其愧对列祖列宗，荒谬之极。时簌则努力为自己辩解，声称不该盲目将妖赶尽杀绝，借着你迈出了反抗的第一步。”

　　“只可惜，有反抗的地方就有镇压。理念冲突促使镇妖司的内部矛盾愈演愈烈，最后直接导致了终南时氏的覆灭，她也被叛徒所杀。”

　　“当年那个集会上，她为自己的理念据理力争，对案件细节却始终三缄其口，就连身边亲人也不甚清楚。大家只知道邵阳城里死了人，杀人的妖物叫浮夜，而时簌在当地的沈府捉住并放走了他。”

　　“我之前一直认为，她绝口不提是因为她根本没抓到妖物，亦或是这事就不是妖物干的，一切只是她为了揭开自己理念的自导自演。毕竟除了她，没人亲眼见过那个叫浮夜的家伙，问她她就说封印起来了不能见。可是现在，你，浮夜，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

　　时絮把剑抱在胸前，阖眼不再看他，声音沉静得可怕。

　　“作为她唯一的女儿，以及终南时氏的遗孤，我认为我有必要向你索求一个真相。现在，把你的罪行、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就这样。”

　　浮夜被她说的一愣一愣，貌似根本没听明白她说的话，连她想要什么也没弄清楚。看那一字也不愿多说的表情，他还不敢再问，原本苍白的脸色都憋了个通红。正巧抬眼间，瞧见慕倾正在不远处悠哉踱步，便如同看见救命稻草般喊道：“公子！”

　　慕倾背着手晃悠过来，笑道：“悄悄话说完了？”

　　“……”话题被岔开，时絮强忍着没有发作，顺了顺气道，“东西找到了？”

　　慕倾抽出背后的手，扬了扬手里的书：“这儿呢。”

　　时絮刚要伸手拿，他又缩了回去：“不过不是我那本。我那本貌似不见了，这本是在后院一个小亭子里找到的。”

　　时絮道：“小亭子？”

　　慕倾道：“嗯。亭子里摆了张全是灰的草席、桌案，上面还有个棋盘，我在桌底下捡的。”

　　时絮眉头锁起，但没言语。

　　慕倾把书翻开：“更奇怪的是，这好像也不是你那本。因为顶上只有陈和及其后面的三任刺史，并非你说的六任。”

　　时絮道：“写到哪年？”

　　慕倾把刚翻到的那页举给她看，上面是位刺史的大头画像：“暨康二十二。”

　　时絮：“……”

　　慕倾注意到她略略抽搐的嘴角，从书后探出头来：“你似乎很不喜欢这一年。”

　　“……这很正常。”时絮移开视线，“那年深秋，先太子因病意外薨逝。次年初春，先帝亦因思虑过重驾崩。权利交接出了问题，外戚干政、诸子夺嫡随之而来，长安城内一片大乱。但凡是个夏人都不会愿意提起那两年的事。”

　　慕倾笑笑：“我可不觉得你会忠厚到为朝廷发愁。”

　　时絮剜他一眼。

　　慕倾装没看见，信手把书往浮夜怀里丢去。对方未曾料想，手忙脚乱勉强接住，茫然把它抱在怀里。

　　“我们还有点事要商量，等回来再继续问你。你在这儿多翻翻，好好想。尤其那个姓陈的，记得多看两眼。”慕倾扬起半梢眉，面色狡黠，“要是实在想不起来，我可以帮你。”

　　浮夜的茫然骤然变成惊恐：“什么意思？”

　　慕倾笑道：“你怕什么。就当是你一脚把我踹飞的补偿了。”

　　说着连连哄着拽过极不情愿的时絮，去了后院。

　　后院养的绿植更多，种类也颇为繁杂。慕倾随手从墙上爬的藤上折了朵花，递给她道：“不开心？”

　　时絮瞥了瞥那朵花，没有接过：“很明显么。”

　　“不明显啊，你的表情从来就那一副，根本没变过。”慕倾把花插进她耳侧头发，漾起笑意，“真好看。”

　　时絮：“……”

　　她眼神幽怨道：“有正事没有，没有我要回去问话了。”

　　说完扭头就要走。慕倾赶紧拉住她：“欸别走啊，有正事，当然有正事了。”

　　时絮站住脚步：“说。”

　　慕倾笑道：“哄你开心就是头等大事。”

　　时絮：“……”

　　她想骂人。

　　慕倾还在煽风点火：“好了好了，不生他的气了。来生我的气，生我的气不怕，”他把脸凑过去，“我给你打。”

　　时絮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手里的剑唰地亮出来三分。

　　慕倾忙抓住她的手，笑嘻嘻把剑塞了回去：“你瞧你，又动怒。真是不解风情……罢了。浮夜那边你放心，不会出事的。”

　　时絮道：“你哪儿来的自信？”

　　慕倾道：“因为我们还在封印里面。”

　　时絮皱眉：“什么？”

　　慕倾道：“是的，你没听错。我刚才琢磨了一下，像浮夜这种灵魂破碎、心智有失的，极易喜怒无常，仇恨感和报复心都尤其强烈。二十年前那场凶案，估计就是他失控后找那俩人寻仇的结果。要想压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设下封印，叫他不能现世为祸。但这位兄弟是影子，寻常关押又行不通。”

　　时絮道：“用时间？”

　　慕倾称赞道：“聪明。用时间把他困住，便很好地解决了关不住的问题。但并非是将现实中的时间凝滞或是逆转，这没人能做到。而是……”

　　时絮道：“将灵魂碎片悉数分离，寄于他物后再行封印，将事物内部的时间和他一起停留在那一瞬。对吧？”

　　慕倾惊讶：“你怎么知道？”

　　时絮道：“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慕倾道：“真的假的。灵魂破碎并非常见病症，几十年碰不上一个不说，还多见于妖族。捉妖师们应该不在乎这些才是。”

　　“……罢了，不重要。”时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遇上他不是因为他从封印里出来了，而是我们进去了？”

　　慕倾点了点头：“我们大概和他一样，也被关进了一个什么小玩意儿里。你看见的沈府应是一起被塞进来的幻象，还保留着被封时的情景。如此说来，我们现在所在的这道封印就应是在暨康……多少年来着，啊二十二年下的，也就是刚才那本书上写的年份。我刚进来时捡的那本书记到暨康十三年，所以那年也下了一道。一共至少有两层。”

　　“……”时絮淡淡道，“我知道这些封印都是谁下的了。”

　　慕倾看出她不想说，干脆也没追问，继续道：“二十年前那道应该已经解了，就在刚才他踹我的时候。所以我才和他一起来到了这里，碰上了你。”

　　时絮沉思道：“那我一开始看到的那片雾是什么，为什么没和你一起进来？”

　　慕倾道：“你是人，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咒对你不起作用，对我可就没那么温柔了。估计是这位下封印的把符咒贴在了大门上，我一进来，它们就争先恐后地把我打进一道又一道封印里面去了……但还有个问题。一道封印破了还有第二道，所以我们俩会出现在这里，这很好理解。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时絮：“……”

　　时絮：“我下了盘棋。”

　　“啥？下棋？”慕倾回头看向角落里那座小亭子，“那边摆着的那盘？”

　　时絮道：“应该是吧。而且，第二道封印很可能也被我解开了。”

　　慕倾：“？”

　　时絮道：“那盘棋就是封印本身。我解开了，但不是让你们出去，而是让我进来。”

　　慕倾摸摸后脑勺：“这么坏，人好不容易解开又给人封进去了。那我们怎么出去？”

　　时絮道：“封印要是能随随便便让你出去就不叫封印了……什么声音？！”

　　远处天边传来隆隆巨响，时絮抬头一看，竟瞧见数朵乌云压顶飘过，层层叠叠，将整座庭院缝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正望着云层舒卷发怔，忽然被人猛拉：“小心！”

　　轰——！

　　一团火球刮过耳廓，狠狠撞向前面的围墙。石块瞬间倒塌碎裂，扬起厚重的尘土。待灰尘散去再定神一望——

　　时絮脱口喊出：“浮夜！”

　　不对。

　　他的眼睛变红了！

　　浮夜神情冷漠，手里攥着一把雪亮的刀，杀气腾腾。时絮铮然抽剑，刚欲迎上前对战，那道身影却骤然消失。但闻背后风声轻动，她猛一回身甩剑，刀光剑影短暂相击后又不见人，再凝神四下张望，也只能瞧见一抹黑色影子疾速闪过，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根本捉摸不准。

　　慕倾喝道：“站住！”

　　说着飞身追去。

　　乌云愈发厚重，蛮横地将月光阻塞在外。周围一片漆黑，流星火光根本追不上迅捷黑影，方寸大乱。时絮见势不妙，大喊道：“慕倾！回来！”

　　火光很快闪回她身边，沉声道：“他应该是能在影子里任意移动，不宜在此恋战，先撤。”

　　两人从后院跑出去，路过前院浮夜原来站着的位置，看见那本书正躺可怜兮兮地在那儿。而张开那页上写着的，正是陈和的名字。

　　回到沈府大门，时絮提脚踹开往外跑，浮夜又忽然从身侧冒出。她挥剑抵御不及，忙侧身闪避，衣袖被刀划出了一道口子。

　　靠近的瞬间，她似乎听见浮夜在幽幽低吟：

　　“我要去……找他……”

　　慕倾忙凑过来看她的手，神色焦急：“没事吧？”

　　“没事。”时絮环顾四周，听着远处传来的惊恐尖叫，陡然严肃起来，“……是百姓的声音，我们回来了。”

　　慕倾道：“封印解开了？”

　　“并不。”时絮回头望了一眼沈府门里，“它还在，但只在这里面。因为用来寄存灵魂、暂停时间的事物，根本不是什么小玩意……”

　　“就是这一整栋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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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云自沈府顶上逐渐蔓延，吞吐天光，煌煌白日很快被黑暗吞噬。百姓原本只听说进到沈府里面天会变黑，近日只要迈进那座街坊就伸手不见五指。如今再看，这诡异景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追着尖叫逃窜的人们。

　　天上黑云翻墨 ，雷鼓轰天，原本守在街坊口的官兵早就跑没影了。时絮望着远处奔流的人群，眼神复杂：“照这么下去，整座城都将被他纳入囊中，二十年前的悲剧很难保证不会重演。本来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必须把他抓回来重新封印！”

　　慕倾拦住她：“等等！”

　　时絮道：“干什么？”

　　“我们根本追不上他，只能引他过来。”慕倾道，“我倒是有办法对付他，只是得先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时絮沉默了片刻。那句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我要去……找他……”

　　找谁？

　　时絮收剑入鞘：“你先告诉我，灵魂为什么会破碎？”

　　慕倾道：“灵魂是灵力的来源，一旦精气耗尽，灵力尽散，灵魂便会岌岌可危。”

　　时絮不解蹙眉：“他干什么会灵力尽散？什么事值得他做到那种程度？”

　　慕倾道：“而且他并非寻常妖物，是只影妖。一般无生命的都很难成妖，因为他们没有精气来源，不像活物休养休养便能恢复，只能靠修炼积攒。在此之前我只听说过一个雪妖，但他基本独来独往与世隔绝，省着自己的精气不敢滥用。我也想不通，究竟是何等重要的事，他宁愿以灵魂受损为代价也要去做？”他顿了顿，“……杀人么？”

　　时絮道：“这哪是要杀人，分明是要同归于尽！”

　　慕倾道：“同归于尽……只有复仇才会做到这种地步吧。他和常陈二人有仇么？”

　　时絮道：“从他们相同的身份和死亡方式来看，复仇的可能性的确更大，而且这个仇还小不了。但是，邵州的这个陈和不了解，那个常临不是说人还挺不错的，浮夜如何至于那么恨他？”

　　“……嘶。”慕倾吸了口冷气，“那倒也是。事实上，他现在看起来凶恶也是心智沦丧导致的，没犯病的时候甚至还挺和善，这就更罕见了。因为这类妖连人性都很难有，更别提懂礼貌了。”

　　时絮道：“所以你认为他本性并不坏，是被逼急了才会这样？这倒是能解释通当年为什么没杀他……”她想了想，眼中蓦地异色一闪，“那胁迫呢？”

　　“胁迫？”

　　“周荡说过常临是在朝中有结怨才被贬地方，是不是那些人想将他置于死地，恰好手中又有浮夜的什么把柄，才胁迫他这么做的？毕竟妖杀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还轻易留不下证据，更方便与自己撇清干系。陈和大概也是一样？”

　　慕倾神色赞同：“有道理。如果是迫不得已的话，自然也就能解释的通，为何他一个看起来良善的妖，还要付诸那么惨痛的代价去杀人了。……小心！”

　　时絮眼看着他话说一半瞳孔骤缩，紧接着把自己拨开，一道寒光从身侧划过。

　　慕倾阴沉团起手中烈火，刚要暴打回去，浮夜却身形一僵，眼底的红色骤然消去。他转头看看剑拔弩张的时慕二位，又怔愣愣看向自己手里的刀，脸色唰地褪成煞白：“姑娘，我……”

　　惊竹已经拔出三分，时絮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你？”

　　她还没想好问点什么，浮夜却似是犯了什么隐疾般，忽然单手抓向心口处，五官紧皱，表情看起来很痛苦：“是他……！不行，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时絮上前想抓住他，手却被他用力挥袖间的气流震开。

　　“抱歉……”他扶着脑袋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跌撞向前，口中还念念有词：“抱歉……我要去……找他……”

　　时絮皱眉：“找他？找谁？”

　　“他在那……”浮夜还在不断念叨，“我……感受到了，是他……的……”

　　慕倾察觉不对，目光一凛眼神一凝，浮夜身遭顿时窜起丛一人高的妖火，将他围在中间，拦住了他的去路。火焰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映照着他惊恐的瞳孔，灼烫着他残破的灵魂。

　　“你们……”

　　浮夜绝望地回头看向二人，眼底的难以置信几乎快要溢出。

　　“你们到底是谁？难道，也是来抓我的……？为什么也要拦着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找他！”

　　时絮望着那个眼神，不知为何，心似乎被狠狠地攫了一下。

　　“抱歉啊，这位影兄。”慕倾道，“你现在灵魂极度不稳，恐生事端，我们不得不拦你。”

　　时絮接着道：“我不知你有何委屈，有何迫不得已。但既然二十年前的她选择给你一个机会，我也愿意相信你。所以也请你相信我，把实情说出来，我尽量还你公道。好么？”

　　浮夜捂着脸，浑身上下剧烈颤抖，口中仍喃喃道：“不……什么公道，什么相信，我要的公道你们何时给过？！嘴里说着这些鬼话哄骗我，最后不还是……你们和他们都是一伙的！都是一伙的！”

　　时絮眼见形势不对，甩出手中的定身符却没打到。浮夜已经先一步转过身去，不顾一切地冲进了火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