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六 飘渺孤鸿 掀了它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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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倾显然被她这话吓了一哆嗦，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他惊诧道，“同一本？”
“……”
时絮抬起眸，警惕地盯着浓雾中慕倾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依旧空无一人。
沉默须臾后，她开口道：“对。同一本。”
慕倾咧了咧嘴：“什么啊。保不准是他们按着原版，又一笔一画地重新誊了一份呢？”
“谁会那么闲，连手抖都要学。”时絮皱眉，“直接说结论，你现在在二十多年前。”
“嗯？喂喂哪儿有那种事，也太离谱了，你想多了吧。再说了，时间哪儿那么容易逆转，根本也不合常理——”
“可我明明看不见你，却能清楚地听见你就在附近讲话，这要怎么解释？”时絮沉声打断他道，“从我们进屋开始到现在，这里的事何时讲过常理？”
慕倾无从反驳。
时絮又问：“你在哪儿？”
“你不是刚说我在二十年前么。”
“……我问你在宅子的哪儿。”
“哦，还在院子里站着呢。”
“等着。”
时絮把书放在桌案上，握紧了手里的剑。她也尝试过从迷雾中走出去，可绕了个圈后总是会回到原点，重新回到这盘棋局旁。看来若想出去，这盘棋是非下不可了。
她想起年幼时，曾有一位善弈者亲自教过她下棋。只可惜她对此兴趣寥寥，也不知珍惜，尚未学懂半分便没有机会再学了。
时絮轻阖上眼，男人温柔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现。
“阿絮，到你了。”
幼小的时絮抓了抓头发，思来想去终于放弃抵抗，颓废趴倒在桌案上，高声控诉：“啊啊啊坏蛋！欺负小孩！”
男人轻轻敲了下她的头，笑道：“分明是你欺负我。我已把规则悉数教予你了，下不过便罢，怎么还反咬一口？”
小时絮嚷道：“那些太基础了啊！只是初步了解规则而已，战术和策略还统统没教呢，就直接把我丢进阴谋环生的高手局里去了……这谁下得过啊！”
男人道：“成王败寇，你死我活，真正维持棋局的永远只有几条看似简单的规则。至于战术、策略，甚至是阴谋诡计，也不过是旁人钻研出的捷径，终究不属于你。若想完完全全取胜，还需学会在规则中碰撞，总结经验，直到杀出一条自己的路。”
小时絮有些不耐烦，撑着沉重的脑袋：“听不懂。”
男人见她那霜打了般的颓然模样，轻柔眉眼间满是无奈：“瞧你这性子，也不知像谁。不过……若你实在厌倦这复杂的棋局，倒也好办。”
他浅浅噙笑，一手指节轻掩唇角，一手从容挥袖。
啪！
棋盘在小时絮错愕的目光中径直飞出桌去，重重坠在地上。棋子随着翩翩衣袖顷刻挥洒，似投珠般哗啦啦滚落满地，黑的白的斑驳混杂，不清不楚。
男人依旧笑意不改，面若冠玉：
“——掀了它便是。”
时絮脱口而出，自己的声音和记忆叠在一起。
她坚毅抬眸，翻手甩剑，一道白光闪过后，棋盘应声摔落。油灯也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火势迅速四下蔓延，很快将她围了起来。刚才那本书、桌案、棋子和棋盘都在瞬间碎作千片散去，原本死寂的黑雾也在火焰的吞吐下开始流动，以她为中心卷起层层漩涡，愈来愈快，最后同火焰一起唰地如烟花般散开。
“恩人姐姐！”
迷雾破开后，那道熟悉的笑容第一个撞进了她的视线。
此处应该就是他说的沈府庭院了，依旧是一片漆黑，树影森然。慕倾手里端着盏似曾相识的油灯，在周围晕开微弱的昏黄，衬得那双眸子格外清亮。
望着那柔和的目光，时絮竟蓦地有些失神。自己一直以来都是闷头往前硬闯，似乎从没有人像这样等在她的前路上，笑着朝她走过来。
看他安然无恙，时絮竟有几分莫名的安心。
可一眨眼的功夫，慕倾竟在她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她所处的庭院也规整不再，周围的事物悉数朽烂，垃圾破败堆了满地，仿佛瞬息间过去了几十年。
时絮微一惊愣，下意识高声唤道：“慕倾？！”
慕倾应道：“哎！叫这么大声干什么。”
“……？”时絮听着分明就在身边的声音，环顾四周，“你没事吧，人呢？”
“啊？我就在你眼前啊，看不见么？”慕倾似乎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有微弱的风扑到脸上，“这是几？”
时絮沉声道：“别试了。看不见。”
“看不见？可我能看见你呀，和在我身边一样。”
“奇怪……喂别戳我脸！”
慕倾笑了起来：“欸，看样子你好像打不到我。唔……那岂不是意味着，我可以无所顾忌地干坏事了？”
时絮：“……滚！”
她烦躁蹙眉，抓着剑刚准备探探究竟，一处很诡异的异常忽然闯入脑海，令她身形一怔。
……
时絮缓缓低下头，望向地上的影子。
不知何时，天空中升起了一轮弯月。从围墙外斜打进来的深夜月光，带着些许寒意落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射在前方。庭中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和她的影子浑然融为一体。
这似乎没什么奇怪的。
……吗？
时絮僵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她分明看见，自己身形的那部分阴影明显要比庭中竹柏的影子颜色更深。望着望着，那片颜色较深的阴影似乎还流动了起来，仿佛一滩粘稠搅动的液体，在中央卷出一团小小的黑色漩涡。
……
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大喊一声：“丢掉！”
慕倾迷茫的声音传来：“什么？”
“把手里的灯丢掉！”
话音刚落，那片阴影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漩涡也越卷越大，渐渐超出了她的身形范畴自行冲撞，颇有张牙舞爪吞噬四方之势。时絮铮然拔剑，死盯着阴影动向，急道：“快丢掉！这里的影子有问题！”
没有回音。
“慕倾？你在听吗？！”
还是没有声音。时絮心里正着急，一抹红色的身影竟凭空出现在面前，重重朝她砸来。
“呜啊！”
两声惨叫过后，二人双双摔倒在地，身后的架子也被接连撞倒，花瓶叮呤咣啷碎得到处都是，扬了他们满脸的灰。
“咳咳……起来！”时絮手肘撑地，用力把压在身上的男人掀开，“你从哪儿飞过来的？！”
慕倾一脸无辜地指着身后：“有人踹我！是有人把我踹过来的！”
时絮嚷道：“废物！”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举目望去。只见那团黑色漩涡正加速旋转，腾升而起，在四周带起阵阵寒风，呼啦啦地翻动着慕倾刚掉在地上的书页。与此同时，丝丝缕缕的玄黑色妖气正从院内各处咻咻飞来，又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漩涡中心，织成一个足有一人大的茧。
时絮目光凝重，站起身，双指拂过剑身化竹为刃，已然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须臾过后，黑茧终于炸裂成一团烟雾，在院子中央冲起一阵强烈的风，将四周立着的东西如灯架全部撂倒在地。
轰——！
巨大的冲击力让时絮向后踉跄半步，不得不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灰尘。当她再度放下手，却发现那漩涡已然平息消失，烟雾也渐渐散去。
而在原来那团茧的位置，正孑然立着一个黑衣男子。
那男子身形清瘦，面色微苍，眉眼间略显出几许少年的青涩感。他沉默着，视线淡淡掠过面色阴沉的时絮和懒洋洋半瘫在地上的慕倾，双眼黯淡无光。
时絮举起惊竹，剑锋直指那人胸口。见他似乎没有下一步动作，她便开口质问道：“你是何人？蚕居此处有何图谋？”
“……”
那人静静望着她，未作回答。
慕倾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挡在时絮身前，在她耳边低声道：“原来是个影妖。奇怪，我怎么从未见过他……那就有趣了。先别动手，待我一探。”
说罢，他轻抬起垂下的手指，手心暗暗泛起红光。
片刻后，时絮问道：“探出什么来了？”
“……不行，”慕倾眉心微蹙，语气陡然变得严肃，“他灵魂有损，记忆已然破碎，我看不清。嘶，这下麻烦了。”
时絮道：“灵魂有损？”
“对。”慕倾道，“虽不清楚缘由，但灵魂有损者往往会深陷狂魔，心智有失，攻击性极强，记得小心为上。”
那影妖就那么默默地看着俩人嘀咕，也不说话，也不开打，双方僵持不下。
时絮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面色比平日还要冷峻几分。慕倾压低声音道：“恩人姐姐，我感觉这事有点蹊跷。安全起见，咱还是先撤吧。”
“撤？”时絮冷笑道，“那怎么行，我还有账没和他算呢。你再试试能不能和他交流，我有事要问他。”
慕倾疑惑：“你们认识？”
“少管。”
“……行吧。咳咳！”慕倾昂头清了清嗓，提高音量对那影妖道，“那个，影兄，能听到么？”
额。时絮心里暗暗吐槽，好一个影兄。
“……”
影妖依旧沉默着，甚至连动都不肯动一下。
慕倾败下阵来：“还是不行，他不理我！”
时絮咬咬牙：“先把他控制住再说！”
她伸手去摸腰间符囊，却被慕倾按下。他沉声道：“对方修为未知，更何况还有狂魔的风险，我不建议你贸然出手。再说，他本体是影子，又不是一根草或一条狗，你怎么可能关得住他？”
“那你说怎么办？！”时絮有些恼火，“就这么等着他跑掉？”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时，一旁的影妖突然开口：“二位。”
……？
两人双双惊诧地扭头看向他。反应了一阵儿，时絮疑惑道：“他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慕倾应道：“额，好像是。”
影妖继续道，声音沉郁：“为何要唤醒我？”
……
时絮道：“他说什么？我们唤醒他？你干的？”
慕倾连连否认：“欸欸，我可没有啊。”
影妖幽幽看向慕倾，对时絮道：“你上次来，身边好像不是这个。”
慕倾：“？”
时絮：“……”
影妖道：“这个更年轻。”
时絮喝止：“喂！”
慕倾面色似乎阴了阴，却仍大度笑道：“没关系，我不在乎。”
时絮骂道：“闭嘴！”
“……罢了，二位随意就好。”影妖垂眸行礼，“若有惊扰，还请见谅。至于这位公子，”他抬眼望向慕倾，“因担忧化形之时把你误伤，迫不得已才踹了你，抱歉。”
慕倾仍人畜无害地笑着：“没关系。”
没关系。好一个没关系。
时絮很想再踹他一脚。
影妖道：“既然如此，我便不作叨扰了。告辞。”
说罢他转身欲走。时絮喊住他：“等一下。”
影妖顿住脚步：“怎么了，时姑娘？”
时絮道：“常临和陈和，是你杀的？”
“谁？”影妖想了想，“我杀过的人可能有点多，有些记不清了，抱歉。”
时絮：“……”
慕倾笑了：“谁教你这么说话的！还怪有礼貌。”
时絮肃然道：“还有谁？”
影妖一本正经：“大概，很多。”
“何时杀的？”
“不清楚。我不记得了。”
慕倾插嘴道：“你这么问没用的。灵魂是记忆的载体，他灵魂破碎，连着记忆也是混乱的，想说也说不清。”
时絮不动声色，只低声道：“少管闲事，去把那本记录着历代刺史的书拿来给我。刚才还在地上来着，这会儿应该被震飞了，你去找找。”
慕倾看那不容再议的神情，拿她没辙：“好吧。不过记得委婉些，千万别激怒他。我能感受到，他的灵魂现在极其不稳定，看着好模好样的，保不准什么时候一激动就会陷入狂魔。一定小心，小心。”
“知道。……但我就算是死了，又和你有什么关系？”时絮意味深长地睨了他一眼，语气似有嗔怪，“那藤只会让人随妖同生共死，我又带不走你。倒是你，死了还得带我下去陪葬。”
慕倾一怔。
时絮挥挥手撵他：“行了，快去找你的吧，我来审他。”
慕倾：“……好。”
目送他离开后，时絮上前几步，对影妖道：“你叫浮夜，对吧？”
影妖淡淡笑道：“是。姑娘不是知道的么，怎么突然问起？”
时絮道：“我和她长得很像么？”
浮夜道：“谁？”
时絮垂下睫去：“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位时姑娘。”
浮夜笑容一僵：“啊？”
时絮道：“现在是昭阳九年，距暨康十三年已经过去了二十载春秋。而你口中的那位时姑娘，早就不在了。”
浮夜怔然道：“‘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时絮道：“死了。”
浮夜：“……”
“不、不应该吧。”他磕磕绊绊道，“她那时也就你这般大，才过去二十年而已，怎么会……？”
“……”
时絮冷冷抬眸。
“她的死，与你有关。”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六 飘渺孤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