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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柳条。 抓紧我的手 ...
舍不得看见符简掉眼泪,也舍不得看见她左右为难,这一点点情绪在胸腔里无限扩大充盈,好像“喜欢”与之相比,便是微不足道了。
至于她会用多久的时间将这微不足道的喜欢压在石磨盘里碾碎成粉,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能极力克制。
后退到安全距离,柳条抬手,用指腹缓缓擦去半干半湿淌在两颊的眼泪,再一次重复道,“你是大人了,外婆外公只有我们,你要好好生活。”
其实想说的话还有很多。
她想说,你好瘦,好像风轻轻一碰就到倒,小时候外婆懒得做饭时,稀饭下着泡豇豆也吃得很香,手上腿上都是肉嘟嘟的,回来这么久,外婆做了那么多好吃的,你也没怎么动筷子。是胃口不好吗?
还想说,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知道你没睡着,翻身都是轻手轻脚的,肯定怕吵醒我们。
你可能不知道,小时候睡觉,你喜欢把身体蜷缩成一小团,自己抱着自己睡,平时你野惯了,这好像最不符合你性格的一点迹象。
睡着的时候呼吸也是轻轻的,我还数过羊盯着你睡呢,第三十二、三十三只的时候,你就会打哈欠,数到第五十只的时候,你就差不多歪着脑袋睡着了。这几天你好像都没睡好,我数啊数,快要一千只羊了,你还是没睡着,反倒是我熬不住睡过去了。第二天醒来,地铺空荡荡的,你早就下楼了。不知道你是几点睡着的。
你失眠吗?睡不好吗?如果长期失眠,还是去看医生比较好,我可以陪你。
最后的最后,她还想添一句,如果当时你的妈妈没能成功带你走,我们该是什么样子呢?我有偷偷想象过,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不能时时刻刻照看你,或许我会在你上学的地方工作,偶尔得空了,我带你回家看看外婆外公。
我工作了,有了很多钱,我可以带你买很多新衣服,吃各种小零食。
还记得吗?有次过年,你眼睛粘在一个糖葫芦摊上,盯着一根比你还高的糖葫芦,里面是草莓,颗颗饱满,我知道你想吃,但是你很懂事,恋恋不舍多看几眼就跟上我,你说,肯定很甜,牙齿会坏。我捏了捏你的手心,说我以后给你买。我现在有能力支付那串长长的糖葫芦了,只是不知道你还想不想吃。
类似的话语还有好多好多,悬在喉头,发痒。
千言万语,只需要自己晓得就好,如果一股脑倾倒出来,不见得合乎时机。于是最后也只汇聚成一句饱含深意与期盼的“你要好好生活。”
符简笑了笑,腮边碎发还有点湿润,没管,只认真望着陪伴她好久的棉棉姐,应了声好。
夕阳西下,还未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色浅蓝,云层烧成粉红色,燎原之势沾染大片。
符简站在窗前,盯着天空发愣。
她的时间其实很紧凑,在国外时除了发疯一样汲取知识,对其他事物一律保持漠然状态,天赋逐渐显露后马不停蹄到当地医院跟着老师学习,待到理论与实践达到预期,立刻上手实操。
人的大脑看起来很复杂,很神秘,很坚不可摧,记忆、情感、各类动作发出指令的根据地就是大脑,但往往一个小小的,针尖大点儿的肉瘤就能要命。
这是个精细活,符简同时也很庆幸她参与的是这个行业,她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一场手术2-10小时,她不要命地做,专门挑一些深部肿瘤,以及功能区肿瘤,手术时她能忘记所有东西,大脑抛开种种,一双眼只管盯着另一个人的大脑,一双手只管紧紧握住手术刀。
等到做完手术,回到家蒙头就睡,她把手术当安眠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大脑是不受控制的,同时很叛逆,你得让它精疲力尽,才能得到一夜好眠。
这也导致十年间她没怎么抬过头,看看天,看看云,看看鸟儿结伴飞,看看四季悄无声息的变化。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西雅图的天总是阴阴的,少有放晴,渐渐也养成了低头走路的习惯,住了十年,从医院到家的一路商铺,也不大记得清楚。
说得好听是敬业精神,无私奉献,说得不好听就是一味逃避,不愿多想。
回国后倒是放松下来,不过是身体上的放松,精神依旧高度紧绷,对待陶夭时比对待一场手术更加认真,总在不停思考,要怎么做、怎么说,怎么避开不想谈论的话题。
说实话,有点累。
陶夭说的每一句话,符简都牢牢记得,刚才吵架的一幕收进录像带,装在脑海,不停循环播放。
和柳条之间,其实不必说太多,她不想直截了当质问,毕竟她的家人,只剩外公、外婆,还有她了。
小时候她调皮,不叫姐姐,也不叫柳条,指着小名叫,就叫棉棉,成天跟在人屁股后面转,“棉棉棉棉”地喊,央着买好吃的。如今物是人非,反倒不知道如何称呼了,对外婆外公也是,不怎么叫人。
对待各类感情,譬如亲情、友情,又譬如爱情不是那么专长的符简,尽力不让棉棉伤心,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于是她只说了一句,你永远都是我的姐姐,末尾是疑问号,轻轻地递给柳条一个选择。
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身下楼,客厅里躺着一溜的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见她下楼都用贼眉鼠眼的眼睛偷偷瞅她。
压了压唇角,符简问,“陶夭呢?”
小锅抢先举手回答,“老板出去了,说是去散散心,不让我们跟着。”
老房子隔音不好,她们在楼底下都听见了,当时她和小助理还在欣赏绿油油的盆栽,说这小叶子真好看,漂漂亮亮的,外婆说都是她自己种的,结果楼上忽然一阵吵闹,吓得小锅一抖,手里揪着的叶子猛一下扯掉,小助理也给惊着了,捂着心脏问咋回事。
最后是外婆叹了口气,招呼着她们回屋里喝茶。
小锅心里惴惴的,她的cp好像真的夭要be了,可不得好好表现咋的!
符简拿了大衣披在身上,一阵风的功夫就不见了。
端起茶杯嘬一口,小锅递给小助理一个眼神,她们还有戏吗?
小助理撇撇嘴,谁知道呢。
姜安这次真应了她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沙发上,低着头琢磨半天,蓦地抬头,不可置信地问,“符简哭了?”她没看错吧?
方清翻了个白眼,“陶夭还哭了呢!”哭就哭呗,多大个事儿。
一阵沉默。
柳条若有所思盯着清澈的茶水,良久,端起来抿一口,抬头看门外。
风悠悠的,月季一晃一晃。
太阳还没落,只是光线越来越昏黄,照在半山腰的草地上,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
符简爬上来时,瞧见一个瘦削的身影,小小一片儿,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骨,脑袋歪着,头发拨到一边,露出来的脖颈给昏黄的光线照着,望着马上沉下的太阳,眼珠一动不动,有点迷茫,有点脆弱。
符简垂下眼,安静走到她身边,慢腾腾坐下,也学她抱着膝盖坐。
“你怎么找到我的。”陶夭眼睛没动,疑问的语气也不强烈,淡淡的陈述,好像说也好,不说也好,她都不关心。
符简抿了抿唇,“每次你生气跑出去,都在附近,我能找到的地方。”
陶夭某些方面很乖,就算生气了也不会走远,自己挑一个近的地方待着,她说,怕符简找不到她,但又怕被轻易找到,总之很矛盾。
符简每次都能找到她。
因为任性的小女朋友其实很玻璃心,嘴巴上说着“我再也不要看见你”,实际上自己边偷偷抹眼泪边暗暗等着人来哄。有次父母都不在家,她和陶夭在饭桌上吵架了,陶夭撂下筷子就跑,符简把她家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人,又出去找,附近的公园、商场,甚至是灌木丛,符简都能数出来灌木丛了藏着几只流浪猫了,依然没找到。一回家,发现陶夭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包臭干子,边吃边看电视上的搞笑综艺,眼泪花都给笑出来了。
陶夭说,其实看见她忙里忙外地找,她的气儿就已经消了大半,就是顾着点儿小面子不乐意出来,她还说,“我很希望你能找到我,所以我不会走远的,我很乖,就缩在衣柜里头呢。”听着外面噼里啪啦,心里偷着乐呢,见人出去找了还悄悄伸着脖子从窗口望,别提有多欢喜了。
苦恼抓了抓头发,“我这样是不是很作呀?”陶夭问。
符简望着她,眼神轻轻的,上手捏了捏她脸,“你在附近就好,我会找到你的。”
陶夭喜笑颜开,挪了挪屁股挨着她,一双眸子水亮亮,捧起她手心,“你真好。”
怕她太得意忘形,符简补充,“但是你要接受惩罚。”
“什么呀?”陶夭皱皱鼻子,默默想,才舍不得罚我呢。”
五指伸开,两只手掌紧紧相握,眼睛轻轻扫过,符简说,“如果我找到你,你要像这样,抓紧我的手心。”
“这么简单呀?”陶夭挠挠脑袋,这不是奖励吗?
但她敏锐发现,符简有一点,一丁点的难过。于是她反握住,攥得很紧,“我答应你!”
符简指腹动了动,余光看一眼陶夭,神色难辨,于是手垂下去,反撑在草地,刺刺的,像小猫的舌头。
眼帘半闭,长长吐出口气,符简望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的夕阳,沉声道,“我有一些事情,想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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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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