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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你真恶心 ...

  •   ——“你能告诉我吗?”

      陶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好像变成了不能开口说“爱”的符简,憋着气想撒出来,却忽觉喉咙里卡了一块坚硬而锋利的石头,声带梗塞,嘴巴张了又张,依然说不出口,但胸口处的微弱疼痛还坚持不懈催促着她,痛苦的根源就在眼前,她必须倾吐,不然难以根除。

      符简蹲在地上,仰望她,一个完全的低位姿态,陶夭甚至隐约从她的眼神里翻出恳求。

      不应该是这样的。

      别开眼,酒红的波浪长发在太阳照射下镀上一层柔光,“你和柳条……”

      “我不喜欢她。”符简打断。

      “可你能确保,她不喜欢你吗?”

      唇线绷直,符简起身,从下位变得高高在上,“她……不太一样,我们有点像。”

      陶夭被“我们”这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像是提醒,她们才是一家人,她陶夭就是个彻彻底底被隔绝在外的外人。

      尾音发抖,五指并拢攥着床单,陶夭抬头与符简对视,“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你能保证吗?”

      符简眼底是深深的困惑,“为什么要纠结她?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你的意思是,她很重要,我们之间的烂摊子别扯上她对吧?”

      眼神锋利对准,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咄咄逼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一分钟前,陶夭在和符简接吻,很缠绵的吻。一分钟后,陶夭在发狠质问,场面一度咄咄逼人,很难看。

      灵魂撕裂成两半,陶夭头痛欲裂,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不想这样的。

      ——到底是为什么?

      后退两步,按住眉心,符简低垂着眼,地砖很亮,照得她眼睛发疼。

      “你冷静点。”

      一再的回避让陶夭耐心告罄,她腾地起身,快步走到符简面前,不由分说揪住她的衣领,“你说,冷静一点、冷静一点,我要怎么冷静才能让你满意?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生气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手指游移到下颌,使劲掰正,强迫符简与自己对视,陶夭缓缓张口,“刚才有个大娘路过,看见柳条,她说,你和你女朋友一起看日落了吗?很漂亮的日落。”

      她一再强调,很漂亮,城里没有,只有这里瓷才有,每强调一次,陶夭的心脏就抽痛一次。

      她在想,如果具象化一点,或许这个“城里”,代表“陶夭”,而“这里”,代表“柳条和符简”。

      符简和柳条都是本地人,一起长大、玩闹,甚至睡同一张床,山上的夕阳肯定早就一起看过千百回,大娘一再说,城里没有、城里看不见,其实不就是在说陶夭吗?

      她们有过去,她没有。她们共同度过的时光,她没有。

      嗫嚅一下唇,陶夭有点讨厌这样钻牛角尖的自己。

      符简腮帮动了动,陶夭摁住,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没必要多费力气解释,或者,是她们误会了,总之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不想听这些,你口口声声说喜欢,却不知道她背着你做了多少事!”

      “她做了什么?”

      声线艰难晦涩,虽是疑问,但符简心里杂乱的线顷刻捋通了。

      对啊,她怎么就忘了,只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经历,知道母亲,知道陶夭……

      只有柳条。

      “她来找我,说我的眼睛很像你的母亲,告诉我你小时候生活的细节,是你从来没主动提起过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好骗,你勾勾手指头,我就摇着尾巴过来舔你手?”

      陶夭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静,她定眼和符简对视,蛇信子悠悠吐出,尖锐刺痛,“你真恶心,符简。”

      窗帘在荡漾,风慌忙闯进来,空荡荡的房间里,木质床上牡丹花发皱,折叠在一起,皱了吧唧,像血。

      精神恍惚,太阳穴针扎般密密麻麻细痛,掌根揉,无济于事,使劲拍打,像是砍柴,啪的一下从中间劈开。

      符简缩在冰凉冷白瓷砖,蜷成一小团抱住自己,眼珠机械盯着门口把手。

      刚刚陶夭怒气冲冲离开,门狠狠一甩,摔得哐哐响。

      “恶心”,对符简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词汇,小时候,外婆说她淘气、机灵,脑瓜子转得快,身体还好,每次摘果子爬得贼快,一个不留神就站在高高的树枝上冲她做鬼脸。等到被妈妈接回家,没听得几句好话,重复最多的就是“我为什么要生下你”,以及脸上扭曲到变形的神情。辗转到另一个“家”,他们甚至不怎么说话,干脆把她当空气,碰见了,目不斜视走开,边走边弹弹灰。出了国,外婆的话应验,所有人都在说,你很聪明,你是个天生的神经外科医生,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心中一个声音震耳欲聋,我真的很恶心吗?

      嗯,对。

      有什么东西滑落在脸颊,伸手去摸,湿湿热热的,糊在脸上,黏腻。过了好几秒符简才反应过来。

      是泪。

      她脆弱地把自己靠在墙角,眼睛空空洞洞,哀伤地望着门。

      就在这时,门猛地被拉开,有人慌慌张张闯进来,下一秒,温暖的怀抱袭来,符简合上眼皮,眼泪打湿一小块羽绒布。

      柳条心涩得慌,像是咬了一口还没成熟的红柿子,舌尖发麻,心脏震颤,她一手搂住符简薄如纸的肩头,一手绕过脑后抚摸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顺。没问为什么哭,也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用气声温柔地说,“没事啦,没事啦。”

      天暗下来,灰暗一瞬间吞噬两个紧紧相依的女人。

      有一个理论,如果你在某个位置能看见别人,那么ta也能看见你,一样的清晰。

      视线离开月季花,慢慢向上抬,透过窗户,帘子悠悠荡着,白纱飘飘扬扬,像风中的芦苇花。

      眼眶干涩,柳条闭眼润了润,又张开。

      她看见两个人在接吻。

      一瞬间,她好像回到十年前。

      刚大学毕业,柳条揣着惴惴不安一颗心来到北城找工作,行李箱很小,二十寸,里面是她所有家当,外婆让带上家里做的铺盖,她说重,不方便,老人便不再多说,往里头塞干粮,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最后说,“棉棉,如果能找到尖尖,你代我说一声,我和外公都很想她。”

      柳条看见外婆松弛的眼眶里隐隐约约的晶莹。

      她也很想符简。

      想到深夜里辗转难眠,一入睡,梦里全是她的脸,她在笑,在闹,在蹦蹦跳跳央着外公抓蛐蛐,在厨房门口转悠,耍赖皮要吃每道菜的第一口。

      她们分开了很久,符简十岁的时候,被她妈妈接走,一走就是好久好久。后来她隐约听见外婆外公在哭,她耳朵贴在门口,听见外婆说,她一点都不怪尖尖,这是命,没人阻拦得了。外公惯常乐呵呵的模样也没了,手里拿着相框,眼泪滴在上面,滴答。

      外公外婆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多岁,眉间添上许多愁苦。

      后来柳条有偷偷拿来相框看,照片里是小小的尖尖,穿得粉色棉袄,两条腿裹成胖胖的小面包,被一个清瘦的女人抱在怀里。

      女人的眼睛有着莫名的魔力,使得柳条一眼便记住。

      那是一双带着无尽哀伤的眼睛,眼珠似乎蒙上一层雾气,像是小时候玩儿的玻璃球,里头装着耀眼的彩色花纹,很神秘,引着人去窥探。

      是符简的妈妈。

      柳条掏出手机拍张照,后来她换了手机,照片依旧好好保存在相册,到里北城简单安顿好,她便凭借儿时微弱的印象锁定范围,碰见人便把照片亮给他们看,得到的结果都是摇头。

      后来她来到一处棋摊,和老人们唠了会儿,又把照片拿出来,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爷爷眯着眼瞅半天,说出了她一辈子都不想听到的话。

      天地朦胧,一片白茫茫,柳条失魂落魄走在街上,被人撞了肩,机械道声对不起,继续拖着身子慢慢移动。那天的太阳真晒,风是热的,叶子筛下的光线烫得人生疼。

      走到半道,却又猛地落起雨来,柳条寻到一处避雨的屋檐,抖抖衣服上的水,衣角全湿,旋成小棍子,拧干。

      就在这时,她听见熟悉的嗓音——

      “没发烧。”

      猛地抬头,心脏咚咚跳动,目光追寻到一处黑伞,撑伞的女生长长一条,柳条也不知道怎么着,是命中注定吗?

      不然过了这么多年,怎么能一眼就认出来。

      记忆里矮矮一个小女孩儿抽条似的长开了,好高,追上她了。皮肤捂得冷白,正低头和另一个女生说着话,弯着眼睛笑,语气带着钩子。

      下一秒,两人在雨里接吻,伞面落下,遮挡窥探视线。

      雨好大,模糊了视线,冲刷所有情感。

      真像,真像。

      柳条紧紧搂着符简,柔软的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乖啦,不哭,我们尖尖可有出息了,是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国外生活那么多年都坚持下来啦,回来还成了大名鼎鼎的医生,姐姐赶不上你喽。”

      她温声哄着,像小时候符简到处淘,摔倒了跑她怀里要吹吹一样。

      柳条极力避免提起另一个人,至少不要在这个时候。

      符简哭累了,倒在她肩上,呼出的热气打在胸口,她说,“你永远是我的姐姐,对吧?”

      呼吸一滞,胸口起伏,连带着肩膀下沉,柳条轻轻拨开她糊在脸上的发丝,声音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当然,我永远都是。”

      风把云赶走,光线密密泄出来,穿透云层,柔和打在柳条紧绷的侧脸、符简乌黑的发顶。

      柳条很快整理好发酸的眼眶,勉强勾唇,拍拍她脑袋,“好啦,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哭,幸好没让外婆看见,不然骂死你哦。”

      “没让她看见。”

      “那你还不起来。”

      “不想起。”符简闷闷道。

      柳条顺了顺她头发,绸缎般散开,“现在你可以依靠我,以后呢?你有喜欢的人了,再这样就不合适了。”

      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说完,她从容后退,两人之间隔出距离。

      都是成年人了,其实她大概明白符简掉眼泪的原因,也明白话语间隐晦的试探,像蜗牛的触角,慢吞吞伸出来。

      归根到底,柳条舍不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你真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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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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