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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怜幽堂客 “你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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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跑不过我的马也跑不过我的箭。”杨长亭朝着那背影喊着,却没上马也没拉弓,只是站在原地。
那少年跑着,听到这句话也还在跑着,但慢慢停了下来,却也没有走回来。此时他已经离杨长亭有些距离了。
杨长亭料到他会逃跑,又想要留他,便吓唬了这么一句,也没想到他真会停下来,看他不走回来,心疑是自己的话吓到他了。利落地上了马向他走去,到他身边时,也利落地下来,伸手搭他肩膀想同他面对面说话,但手被那少年厌恶地扫开了。
杨长亭收回手,直道:“对不起,我没有想拿箭射你。”弓箭此时都在他的背上,为他作证。
那少年依旧不愿正眼看他,把脸别到一旁。
见少年不理自己,杨长亭低下了头,觉得不好僵着不动,在他身旁徘徊了起来,也偷偷瞄了他好几眼,思考这少年为何脸上还有几分怒气。
他边想边看了看地上留下的马蹄印,看了看那少年的衣服,看了看周围,风吹草动树影扶疏,看了看繁枝茂叶遮得天上云景看不清。
看到有一片树叶离了枝,抬手接住了。盛春时节,满树的郁郁葱葱之中也有枯败。这片落叶仍是绿色,叶柄枯了便被风轻易地打了下来。
“对不起,我也不该说出’留你作伴’那样轻浮的话来。”杨长亭转到那少年面前,直视着他。他方才的怒颜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助的神情,眉眼失了犀利,目光也涣散。
那时的杨长亭不知道,那少年心底本已敲定的绝望被这样的两句话三两拨千斤似的化开了,他一下失了主意:不坚定地选择绝望的话,何处是生路呢?
长亭猜不到他心思,用试探的语气问道:“我现在送你回王府好不好?”
少年摇了摇头。
“那,来我堂中做客如何?”
少年本想也拒绝掉,抬起头注意到面前的这个人在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那眼睛亮亮的,不像是在骗人。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见他同意,杨长亭自是喜出望外,牵过马来,想让少年上去。
少年此时又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识马性,恐怕……”
杨长亭看他犹豫,解释道:“这匹马性子极好,”再将马再牵近了些,“你不要怕,先上去如何?”
长亭在旁帮着,少年借力上了马鞍后仍有迟疑,面露难色:“可是我并不会骑马,不知如何催马向前。”
杨长亭答道:“无妨。”见少年已坐好,他牵着马开始往回去的方向走,“我来牵着就好。”
走了好一会儿,杨长亭只觉马上的那位少年收敛着呼吸,似是仍在害怕。他停了下来,拿出了那段拍断后留下的白绫。
“若是看路仍会害怕,蒙住眼会好些。”
少年接过了那段白绫,点了点头,蒙住了眼睛。再看也看不见什么,他自然而然地闭上了眼。一直闭目,便在马背上睡着了。一路上竟也安稳,不逊色于乘轿。只是同样都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应该走了很久很久,等杨长亭把他摇醒,跟他说到了的时候,他解下白绫,看到的是夜色如墨,月钩如镰。
少年从马上下来,抬头看到门前的灯笼上写的是“宁府”二字时不禁怔了一怔,站在了原地。
杨长亭已经走了进去,将马牵回马厩后,回头看少年没有动静,心中不免生起些担忧:就这样留下了梁公子的人,不知会不会节外生枝。
罢了,节外生枝便修剪一番。
他心情转瞬间明朗了起来,朝那少年道:“你还没有跟我说你的名字。”
“唤作宵楼。元宵之宵,高楼之楼。”少年答道,目光从站在府里的杨长亭身上移向了门前的那灯笼,引着杨长亭也看向那儿去。“正是姓宁。”
听及此话,杨长亭心情又明朗了几分,说话的语气里都是他的好心情:“还有这等巧事,第一任堂主正是姓宁,建了这座宁府。宁公子快进来吧,此番不像是做客,倒像是回家了。”心中却还有一语未说出:这倒与我的名字登对。
他提来了灯笼,走在前头为宁宵楼引路。回廊上挂着的灯笼不及杨长亭手里的灯笼明亮,看往别处只有拨不开的黑,看不了府中布景,宁宵楼只好紧跟着在他身后。凭那一灯光亮,依稀辨出这是经过了一排厢房,走过了一条木桥。杨长亭说要取盏油灯,便走进了一个较大的屋子。饶是灯火阑珊,宁宵楼也想看出记住些什么,抬头瞥见照壁上有字,定神看了看,依稀是“怜幽堂”三字,此处应是中堂。
杨长亭拿来了油灯递与宁宵楼,继续带路,终于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来了。
“今天已经晚了,宁公子先进去歇息,饭菜一会儿我让人送到房里来,其他的事明日再谈也不迟。”话毕,杨长亭转身去着手安排饭菜之事。
宁宵楼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他举起油灯照亮周围,环视片刻,忽感所谓宁府可能并没有外头的门面所展现的那般风光。这间屋子不大,只有床榻和一张桌子。伸手抹了抹桌面,没有抹到灰,像是常有人打扫。只有一点让他觉得奇怪,那就是墙上开了一面不小的窗,却没有安窗扇。从窗口望向外头,不远处是一大片竹林。
自打踏进府里就处处留意的他精神紧绷后放松下来,不一会儿困意便袭来了,想等饭菜来了再休息,却是等得有些久还没有动静,扛不住睡意迷迷糊糊地往床上躺去。
过了许久才有人敲了敲门,端了饭菜进来布置在桌上。宁宵楼看那人身形不似杨长亭,起身想搭话,那人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门也不关就走开了。
宁宵楼怀着满腹疑团的肚子咕咕地叫了几声。他想及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想事,将端来的饭菜全吃完了。饭毕,他关好门,灭了油灯。家道中落的凄苦,不知父亲身在何处的担忧,身成俎上鱼肉的困顿,种种思绪都在那豆灯火熄灭时被搁置一旁,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