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分之三危机》汝俺

7、钻石败犬 能成为密友

　　金湾岛，威利斯图港，通洋集团新年慈善游艇音乐会。
　　周复始一上船，就看见了凭栏而立的叶世庭，他正仰头望天，月华抚上了他澄澈的眉眼，不知在沉思什么。
　　叶世庭今晚穿了一身很有设计感的套装，从内搭到外套都是黑白二色错落有序的重叠。精致的戗驳领放大了他的儒雅，在风衣敞开的包裹下，他整个人看起来更长身玉立了。黑白拼接的长裤干净利落，中间还别出新裁地加入了一排整齐的黑色长扣，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个精妙排布的琴键。
　　周复始朝他走去。一路上都是宾客的赞叹。
　　“顾家的游艇就是气派，不愧是「船王世家」，难怪顾公当年能成为金湾岛开埠以来的第一个华人首富——城中的名流，今晚有谁家没来人的吗？”
　　“不看僧面看佛面，通洋现在的当家人叶老开口，又是「结善缘」，积德积福的事谁肯不来？”
　　“说起来，顾家这一辈的三个孩子，个个都一表人才，尤其是两位公子，一看就是人中龙凤。”
　　“可惜二公子早早就名花有主——找的还是个年纪比还他大的一个设计师……大公子吧，又跟了叶老姓……”
　　“这你就不懂了，大公子姓叶才好，更容易得到叶老的偏爱！二公子姓顾又怎样？先不说他自己一门心思都扑在网球上，他上面可还有一个年富力强的父亲呢……”
　　“说起来叶老还真是天生富贵命，幼年家道中落，举家走难时意外走散，被顾家收养免于奔波。后来叶老认祖归宗，叶家籍籍无名的玉宇国际居然就一飞冲天了！”
　　“可不是嘛，不仅搭上了房地产的东风，还买下了因为空难赔得倾家荡产的航空公司……说起来小顾先生当年好像就是在那一次空难里坠海的，对吧？”
　　“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晚风吹来千丝万缕的念想，头顶的云海也被风吹得漫天周游。
　　但叶世庭知道这些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把这一切想得太美，太诗意了。他已经分不清脑海里闪过的究竟是美的灵感，还是真理之问了。只是恍惚中，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些日子没有像现在这样闲适又满怀期待地「晒月光」了。蓦然间，叶世庭好像读懂了东坡人月难两圆的慨叹，除夕是腊月的最后一天，而华族最盛大的传统节日竟然是从不可见的晦月开始的吗？
　　不过，幸好，还有花好月圆的元宵完美收官。
　　“这么巧，叶公子今晚也是一个人？”周复始的声音响起，把叶世庭一下子拉回了人间。
　　“怎么会？今晚上了这条船，就都是我们家的，客人。”
　　“哦？那我们现在也算是自己人了。”周复始今晚看起来特别贵气，万年不变的复古机械表被暂时抛弃，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深绿色珐琅彩表盘的精致腕表，与左襟灵蛇胸针的华彩交相辉映。他的笑意从深邃的眼神里蔓延出来，健气而自信，也如伊甸园里的古蛇拿札叙一般蛊惑。
　　明明周复始今晚的礼服看上去是相对更轻薄的面料，在保暖性上应是不及叶世庭身上的高支精纺羊毛。可他却分明从周复始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暖意，就像刚从干衣机里取出来的贴身衣物一样，说不清是干燥还是潮气，却绝不灼手的温热。
　　一定是登山等高抗阻的运动提升了周复始的肌肉量，使他新陈代谢的效率远高于自己这个更擅长有氧运动的普通人——这没什么，只是运动习惯差异导致的不同罢了。叶世庭后撤了一步，找回了自己作为主人家的待客之道：“要去我爷爷、大伯面前露个脸吗？”
　　“那就麻烦叶博士同我引路了。”
　　为了今晚的慈善筹款，叶世庭的奶奶顾淑君提前几个月就和同好练习起了今晚的开场节目——经典南岭戏曲《刁蛮公主戆驸马》，其中的第四回。就连叶世庭的爷爷叶德信也被要求在开场前进行必要的剧情提要解析。二老虽年事已高，但仍精神矍铄。家人此时都在候场区以玩笑话给他们加油打气。
　　吕霭滢率先发现了二人：“咦，Leo来了？快来和你叶爷爷、顾奶奶打招呼——这两位是世庭和臻臻的大伯和大伯娘。”
　　周复始虽然长了一张窄长脸，眼睛却保留了少年人大而圆的特征，加上眼神清澈，在长辈面前很是吃香，他一一礼貌问好。长期自律的运动使他的面部线条异常清晰，立体而英气的面孔让贾斯敏一下子就记住他了。
　　“他就是你们年廿八那天从中宁回来执飞的那个机长是吗？”贾斯敏先向吕霭滢求证，而后夸赞道，“听说你飞机开得很稳，人又心细，还和我们世庭是好朋友——哦，你好像是姓「周」，我没记错吧？Thea是叫你「Captain Chow」！”
　　“是的，Auntie，我的全名是周复始。”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很好的名字。”叶德信颔首。
　　“啊！我好像想起来了，妈妈等下要登台表演的那个剧目，男主角也是一个姓周的驸马是吧！”贾斯敏话音刚落，一旁的丈夫顾启华嫌她话题转得生硬，还用错知识点，冷不丁地就拆起台来：“你说的那个是长平公主的驸马周世显，今天唱的是凤霞公主和三关元帅孟飞雄……”
　　“啊——那不管啦，反正就小周就是和我们家有缘分嘛！对不对啊，Eyre？”贾斯敏转头看吕霭滢，语气似意有所指地上扬着。吕霭滢笑着看看周复始，又看了看儿子：“对了，我刚刚叫人给你妹妹送了点吃的，但你知道你她的——去前面帮我看看她乖不乖。”
　　叶世庭应好，周复始礼貌告别众人，二人一起向外走去。
　　凭借直觉，叶世庭来到了上层甲板。
　　顾臻裹着一件羊毛披肩倚坐在栏杆，旁边放着吕霭滢让侍者特地送来，却一口未动的碱性面包和苏打水。她的头有点昏昏的，冷与热两股气流在羊毛披肩下纠缠着，模糊了她的梦境和实在界。
　　见有来人，顾臻便坐直了，并娴熟地开始发表社交辞令：“新年好呀，Leo——不愧是民航界的「李安纳度」，简约款的经典西装也能演绎得那么不凡呢。”她的语气热情上扬，脸上也笑意满满，眼神却似古井深邃。
　　“谢谢，今晚的裙子很衬你。”周复始礼尚往来地赞美道。他和顾臻并不相熟，先前对她的认知几乎都来自叶世庭，只知道她的肠胃好像不太好。现在，周复始觉得，她和叶世庭不愧是双生子，都是外热内冷的性子，就像水里的月亮，看起来很近，其实都是一场虚妄。
　　顾臻拿起苏打水，浅啜一口压下食道里泛滥的胃酸，正思忖着要不要以狮子座（Leo）作为社交话题继续尬夸下去，又或者把她和堂弟顾凡斗嘴时琢磨出来的，那个关于巨蟹座冷笑话拿出来？
　　叶世庭打断了她：“为什么又不吃东西？”
　　“我想是因为天气太冷了，我的胃想放低温假，在玩罢工叭，它偷偷告诉我，现在没有很想吃东西——”顾臻在叶世庭不认同的眼光中停了下来，然后尝试用一种叶世庭能理解的语言说服他，“Maybe，这个答案你会喜欢吗？歌者在演唱时，气息的控制依靠横膈膜的配合，但饱食后胃部会挤压横膈膜，影响呼吸控制——相反，空腹时胃部因为足够充盈，所以横膈膜有足够空间下移，一方面可以更好地深呼吸；另一方面，胸腔容积也会变得大一些，有利于声音共鸣。这也是所谓的「饱吹饿唱」……”
　　空谈理论而不考虑适应性就是在狡辩。周复始感觉顾臻温柔的语气中暗中隐匿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锐利和忿。叶世庭自然也觉察出来了，因此，他的前额叶马上响应工作，整理出了一套反驳的证据链：过度饥饿也可能导致力气不足，影响演唱状态。理想的演唱状态是「不饱不饿」，胃部处于一种既不过分充盈也不空虚的状态，这样既能保证体力，又不会阻碍呼吸——但他知道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并不能达成打动顾臻的目的，于是，他走到顾臻身边，有些残忍地，切换了一种顾臻绝对无法拒绝的语言：“我和妈妈都很担心你……”
　　他话音还未落，顾臻的鼻腔便涌上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气流，她努力克制着，鼻翼却仍在不受控地翕动，终于，一串喷嚏忙不迭地喷射而出，此起彼伏。
　　周复始看着从口袋翻找手帕的叶世庭，无奈地摇摇头，脱下自己的外套，帮这个「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哥哥，献上妹妹此时更需要的温暖。
　　顾臻拢了拢身上的衣物，看着叶世庭，秋水般清亮的眼睛写满了戏谑：“那么体贴呀——哥哥，你可真会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