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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守口如瓶 陪着你天天 ...

  •   慈善音乐会已过半,上弦月高悬夜空,无边的月色揉进了威利斯图港浮沉的海面上,然后碎成粼粼的波光在顾臻的眼眸闪耀着,实在是美极了。
      贝斯和电子合成器轻盈地渲染着都市难得的悠闲氛围,爵士鼓的节拍敲响时,顾臻空灵的小嗓也开始加入吟唱。她的脸上始终维持着得体从容的笑意,左手持麦,身体随着节奏律动。
      「♪♩♬人潮中的恋爱几百种,为何必须手拖手示众……」
      周复始的音乐素养一般,只觉得前奏很chill,让他想起了某次执飞北欧,落地后的一家爵士酒吧。
      准备进入副歌前,她轻闭双眼,借助眉心附近的表情肌找到头腔的共鸣点:「♪♩♬落日飞驰,听歌看海……」顾臻的右手始终置于腰线附近的位置,手指微拢,掌心朝内自然地伸展,精致的深色礼裙仿佛敛尽了今晚的风华,密布其上的银丝从不同角度反射着晶莹,却仍然比夜色黯淡。
      「♪♩♬我爱你,你预料之noi……」
      周复始偏头,看着身旁这位研究当代流行文化现象的专家,眸中闪过了一丝灵光,虚心地向叶世庭寻求确认:“我爱你,你预料之「外」?”
      “不是,”叶世庭看着他,认真地解释,“「内」和「外」在南岭话里发音相似,且同样都是低沉平缓的阳去声,只是外(ngoi)比内(noi)多了一个舌根鼻音。而「内」直接从喉部发音,气流较弱,碰到Thea歌唱时的某个共鸣腔体,就让我们有了与「外」相似的听感——所以,正确的说法是:「我爱你,你预料之内」。”叶世庭说完,喉结微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似是在懊悔。也许他是想起了维特根斯坦「凡是不可说的,应当沉默」的箴言,正为自己的解释不尽善,以及方才某种越界的冲动而恼。
      陆上的风逐渐平静了,城市的燥动也清晰了。
      周复始的脑海里有零点一秒的真空:“哦——是这样吗?”他微颔首,尝试跟随叶世庭刚刚的解说去模仿。也许是太外行,什么共鸣腔体他没找到,只感觉自己的心尖也像是被某种微弱的气流轻轻撞了一下,让他想起万米高空上晴空湍流般的微颤。
      “欣赏完顾臻小姐的倾情演唱后,让我来为各位通报一则好消息:截至目前为止,我们后台一共接收到了两笔千万级的巨额善款,分别是来自通洋实业集团1001万和玉宇国际的1888万善款。行善积德,福有攸归,再次感谢今晚所有慷慨解囊的善长仁翁,衷心祝贺大家前程锦绣有出头,财路亨通富长久!下面让我们继续欣赏好听的歌声,这是一个融合了东方古典和现代流行的作品,掌声欢迎Terence……”
      连筹集善款都要斗第一吗?顾臻心里只觉无趣,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和众人一起鼓着掌。
      在全场礼貌的掌声中,周复始觉得自己心头掠过一阵失重的静谧,他甚至能听到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于是又开始没话找话:“长辈都说我们这一代人的咬字不够正,还有懒音,这是不是那个什么「语音流变」?过多几十年我们这种歪的发音说不定就变成正统了。”
      “明朝人不会想得到,用清朝的尚方宝剑反斩元朝的官。”此时,一名侍应生恰巧经过。周复始顺势从托盘上取下两杯香槟,冰凉的杯壁连接着二人的指尖。
      叶世庭向周复始礼貌道谢,手指刚搭上的香槟杯壁,凝结的水珠滑落一滴。周复始晃了晃杯身,出于习惯想嗅一下酒香,却什么也闻出来,也许冬天不是适合品酒的时节吧?只好将冰凉的酒液仓促咽下,白葡萄的甜香终于在口腔蔓延开来,他感觉自己的心也和气泡一起升腾着。
      舞台上的电钢琴开始弹奏着孤独,顾臻已经走下了台。
      月光洒满了海面,海浪起伏中,顾臻似乎听到心底有一把高亢嘹亮的小号在拷问她,可到底是什么呢?她环视四周,大人们在觥筹交错中言笑晏晏,杨凌和顾凡挽手在衣香鬓影里穿梭着,像误入了谁家后园的一双蝴蝶。叶世廷和周复始在不远处交谈着——那里似乎也不太需要她。
      周复始望着叶世庭认真的侧脸,一种混合着冲动和戏谑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我以前飞东一区的时候,曾经造访过以街头艺术闻名的朋克城市Bristol,当地政府最开始对涂鸦的态度是明令禁止的,可后来有越来越多的游客因为涂鸦这种Underground的艺术来打卡,政府甚至还会出资支持,曾经的违法行为,摇身一变,就成了城市文化的象征——曾经被禁止的,亦将被供奉。而我们这个时代本来就是多语言环境,才会造就了我们不同的发音习惯,我有一个同事就常叫错我的名字,所以‘懒音’其实是很平常的现象……”
      当我们把希望投射给未来时,就会不自觉地用未来的规则审判过去。
      叶世庭的目光略微闪烁了一下,海风恰好拂过,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爵士乐余韵早已散尽,钢琴也越来越安静,口琴在悠远的二胡里若有若无地悲泣着。
      叶世庭的双眸微合,「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他很清楚,从中古汉语到南岭话浊辅音清化的流变,但他不知道这个简化的过程是伴随着怎样的失去,还想起现在只会说西班牙语的墨西哥人,当阿兹特克族的语言和文字被消灭后,一个文明就这样在庞大而隐秘的创伤阴影中被销毁了。
      “All right——”周复始望着叶世庭因认真而微蹙的眉心,没有继续自己的高谈阔论,他甚至可以读出对方即将甩出金句来反驳自己的语气,于是在吹响了战歌后却草草地投了降,“我想表达的是,即使发音在‘正统’看来是‘懒’,是‘歪’,但它依然能传递出独特的美感,就像刚刚Thea的歌一样动人。”
      船身轻微摇晃,二人的香槟不知何时见了底。周复始心有不甘地讲起了那个古典玩笑,他用手肘碰了叶世庭一下,声音里带着笑:“哎,说真的,虽然我没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妹妹,但是你有啊,要不要……”话音还未落下,周复始的舌尖轻抵着上颚,喉咙突然就发不出声了,上下唇打架似的闭合起来。
      舞台上,合成器传来了模拟鼓点的震动。
      叶世庭察觉到空气些凝滞,双眸几不可察地低垂了一瞬,只有远处不肯落幕的音乐和海浪声填满间隙。随即又迅速抬起,恢复了学者的冷静。他用指尖轻轻划过杯壁,难得放下了社交礼仪,彻底截断了周复始的话头,也不去看对方:“可事实是,龙凤胎都是异卵的……”
      解释有时是种暴力,他在心中再度念起维氏那句关于界限的哲学劝诫,语气中透露着一种过分刻意的平稳。亚热带的风在2月初难得不灼人,可时间久了,叶世庭又惊觉凉。
      周复始怔了一瞬。的确,从遗传学上看,同卵双生是从一个受精卵分裂的,而龙凤胎只可能源于两个卵子分别受精。他知道,叶世庭是在定义上排除了基因完全相同的可能性。
      “砰——砰砰——”海面上的烟火配合着鼓点的节奏起落着,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烟火的绚烂平等地眷顾着甲板上的每个人,周复始却暗自侧目。在看清了叶世庭此时薄薄的镜片背后异样的冷静时,他的眼底随即漾开一抹了然的苦笑,放弃了关于「预料之内」的追问。
      夜晚的风又起了,好似一双温柔的手,试图将方才所有的不安和疑虑,在这满是星光与浪声的夜空里悄悄抚平。
      “风越来越大了,吹得我头痛,我们走吧?对了——”一个身着华服的妇人和她的同伴确认着,“开场主持人说的什么,可以让空姐穿平底鞋的,那个‘倡议书’是去哪里签字?”
      你方唱罢我登台,游艇上的音乐声一直未停。台上,新的的歌者开始呐喊着摇滚的热血:
      「♪♩♬二百年后再一起,应该不怕旁人不服气……」
      新年的烟火在夜空不断升起,绽放,再坠入威利斯图港。也许,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散去,只是没入了大海更深的静谧里,等待着时间的沉淀。浩荡的洋流,反射着粼粼的星光,像极了叶世庭那晚夜机在平流层俯瞰的云海。
      没有人知道,海面的平静能维系多久。但叶世庭相信,静默的一切将在某天凝练成新的联结。
      “谢谢Justin的演唱,那我们今晚的义唱环节呢,就暂时告一段了。接下来要为大家呈现的是来自扶林大学未来艺术研究所创作的一系列文艺复兴以来的经典仿作,它们将会在下一个月进行展出,所以各位人美心善的来宾,你们就算今晚拍下了,也不能马上带回家哦!”今晚的主持人是有着「金湾岛拍卖女王」之称的Eugene,她今晚穿了一袭优雅修身的礼裙,行走在人群中活跃气氛,以幽默风趣的语言鼓动着大家,“不过在展出的时候,各位收藏者的名字也会出现在作品介绍中,到时候所有来观看展览的人都能见识到诸位的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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