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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不是你的观赏鱼 原来神仙鱼 ...

  •   顾臻来到琴房时,叶世庭刚脱下潜水装备。
      巨型水族箱的生态需要维护,尤其是二十多年前造的生态景,在循环系统的设计上,终归是比不上现在科学。
      逢年过节时,又很难找到人来打理,叶世庭为此,很早地就考了一个潜水证。
      “那两条神仙鱼怎么样?”
      “一条在石头后面,一条好像被水草缠住了——确实,也有一阵没打理过了。”
      “哥,”顾臻没忘记自己要来练琴的目的,但还是先拍下眼前灵动自然的水族箱,再上载到动态,“我们是不是,好久没有合奏过了?”
      顾臻的动态才更新,下一秒社交媒体的角标就亮起了,有为神仙鱼惊叹的,也有顺便问起顾臻近况的。他们这一辈出生在世纪末的「幸运儿」,远离了战争的阴影,生长在一个物质充裕的世代,更被称作「第一代互联网原住民」。长者们用青春兑换了文明的进步,因而,他们的童年是浸润在艺术的审美和科技的进步中的。就连从小就在运动上显露出天赋的顾凡,也和叶世庭一样,接受过系统完整的钢琴启蒙。
      虽然在音乐素养上,他们不及顾臻,但小时候,三人常会在家庭聚会上合奏助兴。就这样,他们一起沐浴着爱意的圣光,在家庭的呵护与社会期待下长大了。
      叶世庭已经很久没有弹过钢琴了。
      为了工作方便,他平时并不住在半山道8号,而是租住在山脚的一幢古董洋房里,厚重的历史沉积感给了他许多写作的灵光。可洋房被政府列为了三级历史文物,很多陈设不被允许随意更换——倒也不至于说一架钢琴都找不到地方摆,只是叶世庭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时间可以用来弹琴。
      “其实去年生日,妈妈做了那个小白鲸的噩梦之后,我写了一首曲子,虽然配器还不是很有想法,哥哥想先听一下旋律吗?”顾臻在白色的三角钢琴前坐下,抬头看着站在水族箱前的叶世庭。
      幽蓝却透亮的灯光设计,令水族箱看起来像真的海洋一样,叶世庭的发丝刚刚沾上了些水汽,整个人看起来也比往日柔和不少。水族箱很美,色彩斑斓的神仙鱼徜徉其中,它们是深海里六道可爱的小彩虹。水族箱很大,比杨凌家那个开发商原本预留给佣人,结果被她用来堆杂物的房间还要大。
      整个地下层的面积很大,但兄妹二人此时的距离其实不算远。当初在做声学设计时,整个琴房做了下沉设计,水族箱和琴房之间隔着数层台阶,叶世庭随即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好。”
      顾臻的手在琴键上游走着,开头响起的便是一串高音区的音符。
      叶世庭又想起了母亲早上说起的梦境。去年出暑后,母亲就常做起这个梦,梦里的两头小白鲸一头会学人说话,另一头爱唱歌,大家都爱看会说人话的小白鲸,爱唱歌的小白鲸在沉默中死去,没多久,那头会说话的小白鲸也因为孤独死去了。
      自第一次看到母亲用画笔记下的梦境后,叶世庭便思绪万千,论文的书写也一度延宕起来。这迫使他不得不直视这头白鲸的悲剧,于是他把白鲸一分为二,编写成了一颗关于心灵的寓言,和母亲一起共同创造出了《小白鲸》的完整绘本。
      现在,叶世庭的论文翻译又陷入了停滞,小白鲸也再度侵入了母亲的梦中。
      在第一个动机的休止符之后,顾臻手下的曲子和缓了下来,甚至有些凝滞——这种凝滞急速扩散,就连水族箱里的神仙鱼似乎也放慢了脚步。
      叶世庭的手机荧幕亮了起来,锁屏显示是周复始发来的消息,他没急着点开,继续聆听着。只是偶尔慌神的时候,忍不住想周复始是刚落地吗?今天的云海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顾臻的旋律再度婉转流动,神仙鱼在水族箱从容出游。叶世庭的指关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水族箱,钢化过的玻璃壁在2月还是有些冰冷。
      面对突如其来的震荡,神仙鱼们毫无反应,也许见惯就不会怪了。毕竟,它们的天只有那么高,海上永远也不会有风浪。
      叶世庭回味着歌中余韵,想起先前顾臻说过的,这是给妈妈梦里的小白鲸所写的歌。
      于是明悟了——原来,是「鲸之歌」吗?
      “对了,妈妈说,中午还是和往年一样,去西屿山的老宅那边做春祭,然后吃饭。”
      “知道了,那应该也是3点钟前就能结束……”叶世庭看着眼前弱质纤纤的妹妹,提醒着,“海边风大,出发前记得带件小外套——我先回房收拾一下。”
      “好。”顾臻随口应道。手机提示音响起,解锁屏幕后,她看到了杨凌发来的讯息:决定了,另外一条裙子就叫「Angel Fish」!
      叶世庭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终于点开了周复始的消息框,手机荧幕上的出现了一个周正的贵公子。刚洗过的刘海,被电吹风吹出了一个不太规整的形状,意气沿着每一根发丝向外喷薄,很有年轻的活力,却愈发衬出他的疏朗。即使没有穿制服,营业式的假笑也烙印在周复始照片中,这让叶世庭忍俊不禁,他的手指在屏幕敲打着:「你要去拿“杰青”吗?」
      常年健身的习惯让周复始的身形格外挺拔,All Black的西装,也丝毫不显沉闷。内搭的深V如实地展示着薄肌下旺盛的生命能量。外套的青果领又给了他几分儒雅的气息,上面还别着一颗造型特别的胸针,和左手的复古机械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周复始的秩序。
      手机握久了,叶世庭的掌心有一种异样的痕痒。随后,他便朝卫生间走去了。
      他需要冲一个澡。
      不然,总不能带着一股鱼腥味去悼念从未曾谋面的父亲吧?
      移动互联网发展得太快了,书斋外面的世界变得更快,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彻底被改写了,千里之外可以共享一片喜悦,而近在咫尺的却心防重重。
      周复始刚从祖先堂上完香出来,便遇上了晨练归家的父母。父亲周非利慈爱地看着收拾整齐的儿子,笑问:“咦,今天这么帅气——是有什么节目吗?”
      “今晚准备和朋友去参加一个慈善音乐会。”
      “哦——对,是顾家那个游艇音乐会吧?”母亲宋学而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们好像每逢新年都会办一场音乐会,这次是慈善主题吗?”
      “是这么回事,顾家这一代的小辈里有一个学音乐的,刚好找个机会让年轻人互相认识一下。”周非利说完,便从妻子的眼中看出了亮光。
      “也好,过完年又大一岁了,是该抓紧时间成家立业了……”
      “爸,妈,你们不要那么老土好不好?我27岁生日都还没过呢!”
      “什么老土不老土的,一眨眼你都做了大人快十年了,是时候该考虑一下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今年的立春和农历新年撞到了一起,司机都还放着假。尽管家里的两位老人平时出行对舒适度要求比较高,可无奈叶世庭和顾凡都只有1类车牌,只能是对着车库里一辆辆长轴距车望洋兴叹。
      最后,堂兄弟二人各自选择了一辆标准轴距内避震效果更突出的轿车。
      众人在庭院等着,顾淑君看着从驾驶座走下来的两个孙子,突然有感而发:“呀,我们家莲生和梦真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一旁的丈夫叶德信也深有同感:“是啊,莲生越大越像他……大伯了。”
      “嗐,不说这些了——”顾淑君随便拣起了一个话题,“当年请菩萨起的名字真好,我们家的小辈都好好长大了,一个沉稳如莲,一个天真若梦,还有我们家的小公主也是尽善尽美——看来过几天,我们要去庙里找观音大士还愿了。”
      “嫲嫲啊!我们都长大了,怎么还一直叫小名啊!”顾凡先走到了一众长辈的面前,又一次提出了抗议,惹得众人都笑了。
      “哎呀,忘记了忘记了,我们Danny仔不要生气啦!”顾淑君好脾气地哄着顾凡,“阿嫲明天去找月老发愿,让你和Yolanda早点拉天窗,好不好?”
      顾凡也笑了起来:“这还差不多!我明天也要一起去!”
      叶德信偏过头,对身旁的长子顾启华叮嘱起来:“看来我们家今年有好事要办了,你和家嫂差不多要开始准备起来了。”
      顾臻见状有些不妙,赶紧截断了话题。
      “颂娴姑姑刚刚说已经去西屿山的路上了,我们也快点出发吧?”她先扶起了叶德信的一只手,对哥哥打着眼色,准备把阿爷架上车,然后又甩了一记眼刀给顾凡,“要照顾好嫲嫲哦!‘梦——真——弟——弟——’知道了吗?”
      说完,顾臻又扭头看向其他长辈,强行推动进度条:“嫲嫲bye-bye,大伯bye-bye,Jasmine bye-bye……”
      吕蔼滢和贾斯敏看着她的背影,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各自上了车。
      一山有四季,利昂山脚下的金华市区,体感上要比半山道更暖一些。
      而由于环境保护和生态规划需要,西屿山所在的本岛区,其开发度远低于金华区。自然在西屿山更高的植被覆盖率中显形,城市的热岛效应被削弱后,仿佛有一场突如其来的春寒料峭,吹开了正月本来的节气面貌。
      立春祭的仪式每年都一样,但是顾臻一点都记不住。毕竟,除了开始给爸爸献花,其余流程她人在不在都没区别。
      顾臻身上的新式旗袍采取了倒大袖的设计,在举手投足的活动中营造出了衣袂飘飘的美感——也给冷空气有了可乘之机。冬春之交,顾家老宅还处于西屿山的迎风坡。顾臻清晰地感知到海风灌了进来,刚开始只是有些凉,像极了用酒精给皮肤消毒时的体感。渐渐地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紧绷的皮肤上,四肢冷到发抖,每个毛孔都尖叫着试图反抗冷风的暴政,在袖子下掀起了一片片密不可察的鸡皮。而这一切,躯干却完全不能体会,毕竟,它不仅有衣物更妥帖的保护,身体的供血系统也优先照顾着它。
      终于,隆重的春祭仪式结束了。
      按照惯例,顾家人要在这个时候拍一张全家福的。顾凡作为家中对镜头最熟悉的人,承担着调弄相机参数的责任。
      按照惯例,叶世庭和顾臻是要和顾凡一起站在叶德信和顾淑君的身后,吕蔼滢和贾斯敏则分列在孩子们的两侧。
      此时,叶德信和顾淑君在正中端坐着。顾启华坐在母亲的旁边,妻子贾斯敏在身后扶着他的肩。顾颂娴本来该挨着父亲坐的,今天却突然叫住了大侄子:“世庭,你长大了,来,到你阿爷这边来坐吧——”
      叶世庭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然后坐到顾颂娴说的位置。现在,他和大伯顾启华的位置是对称的,他知道,这里本该是属于他父亲的位置。
      叶德信两只手搭在身前的拐杖上,再一次仔细地打量眼前的长孙,缓缓道:“前几天你Martin叔叔来我们家拜年,你那时候没在,他和夸起你,说你把代际理论应用到文明的层面,很有创新精神。”
      “Martin?是HBG的Martin Cheung吗?”
      “对,你们小时候,每年都会到Martin那里做骨龄测试的,记得吗?”
      “当然。”
      HBG的全称是:Hathor Biological Gene Research Center(哈索尔生物基因研究中心)。是叶德信基金会赞助的一家专注生物基因研究的商业机构,以人类生物基因工程为核心,主要研究线粒体与衰老的关联。可目前HGB最为公众所熟知,且最为盈利的项目却是自体生殖细胞储存——果然,只有找准需求,圈地收租才能成为财富神话。
      “最近有空的话,也替爷爷到你Martin叔叔那里拜个年,这是「礼尚往来」,知道吗?”
      “好。”
      也许是跟设计师谈恋爱之后,顾凡对颜色也变得敏感了起来,他发现镜头里的家人,除了自己和妈妈穿的是白色为主的衣物外,其余人都不约而同地穿起了深浅不一的蓝色系。顾凡有些奇怪,不是说只要不穿成「圣诞树」,或者「番茄炒蛋」那样就行了吗?难不成那个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和父亲同卵双生的幺叔真的喜欢蓝色?
      顾凡在回忆里仔细地搜寻着那本更古早的家族相册。在前面部分的相片中,虽然人数不算多,但顾凡几乎一个名字也叫不出,只是稍微知道称谓。父亲和幺叔儿时的照片是彩色的,但年代久远了,受限于当时的技术,顾凡并不能凭借细节去辨认出哪个才是自己的父亲。也许,穿黑衣服的父亲,穿蓝衣服的是幺叔?
      正思忖着,顾凡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女友杨凌发来的消息:
      「现在我先和礼服一起上游艇,你那边结束后不用特地来接我,我们直接在游艇碰头。」
      「BTW,我还是觉得,领结会比领带更适合你今晚的造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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