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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头大石 【♪♩♬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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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又降,飞机起而落,庸碌的日子如常在行进,现世依旧安稳着。父亲电话那头的再三叮嘱,让周复始激活了对今天的强烈感知。
「顺应天时,报本反始」,立春,一祭天地,二祭先人。
在艰难斡旋下,周复始的调班计划终是得偿所愿了。不用开飞机,也不挑战极限的日子里,周复始总是偏爱柔软的棉织物。卸下了制服的冷峻,抛开运动装的机能——在这个熟悉的家庭日里,周复始以最简单的Polo恤找回了自己的孩子气。
此时,他正冒着「大不韪」,把枕头底下的红包偷偷拿了出来,准备在正月十五前就拆了——是的,周复始已经做好了破财的准备了。他要把自己接受到的这些独属于新年的祝福,统统在今晚的慈善音乐会上都奉献出去,他深信,自己一定可以破一个“低空”记录。
金湾岛,金华区,利昂山,半山道8号。
顾臻刚下车,就看到一个精瘦但肌肉线条流畅的男生头顶着湿漉漉的浴巾,两腿以很符合人体工学的90°迈开,跨坐在泳池旁的白色沙滩椅上,弓着身子调整着吐息。
她走上前去,故意不作声,那人也没理睬她。随后,顾臻一把掀开他的浴巾:“果然是你呀,‘东洲网坛小天王’,——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凌晨到家的,”顾凡把自己浴巾扯了回来,没好气地看着自己的堂姐,“不是我,还能是谁?”
“家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丁,我不可以,以为是哥哥吗?”
“早餐的时候,Auntie Eyre说,昨晚又梦到那两条在深海坠落的小白鲸,结果起床的时候就发现天井那个水族箱真的有两条神仙鱼不见了,我们家本来就只有六条神仙鱼,大过年的一下子不见了两条,意头不好……”
“后来哥哥就下水去找了,是吗?”顾臻了然,“妈妈又在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了。”
“难怪弗洛伊德不会过时。”顾凡向左歪了一下头,右眼底的泪痣在头发带来的潮湿水汽中愈发华丽起来了,以一种贵气的魅惑中和了他身上过剩的健气,而不至于让人一眼望到底。
“话说,你最近‘塞钱’给传媒了吗?至少一个月了,经常可以在资讯上看到,特别是你像舞会退场一样,鞠躬看镜头的那张中二照片,太浪费我手机内存了……”顾臻犹嫌不够,又模仿起了新闻主播的语气,“东洲网坛新星顾凡东网夺冠创历史,成首位华人男单大满贯得主,网民称其为‘网球王子真人版’,赞扬其兼具实力与气质……”
顾凡抬头看着顾臻,语气里藏不住的傲娇:“我今年的排名,可是东洲第一,世界第9。”
“今年不是才刚开始?”
“那我去年也是东洲第一,世界15。”
“什么都说排名,你是跑马场的马吗?”
顾凡觉得她在胡搅蛮缠:“运动员哪有不看排名的?谁还没个冠军梦了?”
“那你多久没陪Yolanda了?她一年见到我的时间都比你长。”
“你一晚未归是去了本岛?难怪凌昨晚没回复我讯息。”顾凡一下就被戳中了痛点,手上擦头发的动作也停下了。顾凡幽怨的样子取悦了顾臻,她无声笑着:“改衣服改得太晚了嘛。”
顾凡这时才看到顾臻身上又是一套订制的新衣服,有点像是旗袍的款式,不知道叠了几层带花纹的蕾丝的才做出这种灵动又有呼吸感的繁复。她今天还戴了一对车厘子形状的小巧耳饰,前胸那两颗玉石质感的橘红色扣子很有春节的气氛,还与手腕上嫲嫲给家里每个人贡在庙里,让法师开过光的红手绳遥相呼应。
“你怎么每年立春祭都穿‘Navy Blue’?”
“我觉得,我爸爸会喜欢。”顾臻说得面不改色,顾凡却立即噤了声。幺叔顾启明因坠海而早逝,这是家里人心照不宣的禁忌话题,只有堂姐一人能如此云淡风轻地谈起。
“一起Brunch吗?牧场的鲜切牛肉刚刚空运到。”
“我吃过了,我不是运动员,饮食没那么讲究。”
“你又要开始说什么‘光合作用’了吗?”
“不要奚落我的梦想,好吗?”
“很伟大的‘梦’想,真是想得很美呢!应该把我的小名给你才对的——建议今晚早点睡。”
姐弟俩正耍着嘴皮子,母亲们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我好像又听到有人说不想吃饭!”
姐弟二人一一礼貌问过好。顾凡的母亲贾斯敏亲昵地拉起了顾臻的手:“是谁今天又不乖啊?”
“没有不乖,我是吃过了。Yolanda今早给我烤了可丽饼,我们有上载到社交媒体。”
顾臻刚说完,母亲吕霭滢半信不信:“真的?”然后拿出手机,打算去顾臻的社交账号确认。
一旁的贾斯敏先一步刚点进了准儿媳的主页,惊呼出声:“哇,动态上面这条blingbling的裙子就是善善今晚音乐会的礼服吗?太好看了吧!好像把整条银河都缝进去了,这居然只是给裙子画的效果图吗——你身上这条新式旗袍裙是叫「Pandora」?好有巧思哦!”
吕霭滢也被第一条动态的两幅图惊艳到了,它们融合了印象派的光色实验和古典写实的精准造型,一蓝一黑两条裙子占据了绝对视觉重心,却让人丝毫无法忽视图画上的主人公,顾臻独特的气质在每一道笔触中自然地流淌着,实现了超越表象的写实,配图的文字是:「Pandora and X」。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设计的?”顾凡在一旁与有荣焉。
“那「X」是什么意思?”贾斯敏追问。顾凡自然是答不上来的,顾臻解释道:“本来这里是要写另外一条裙子的名字,但是我和Yolanda都还没想好,所以就先用「X」来指代。”
吕霭滢看着荧幕里的顾臻画像,浅棕色的发丝在环境光的作用下,像裹了一层四月中采集的枫糖浆,浓郁而醇厚。冷暖色调对比下,仿佛空气中都隐隐散发着一股可可的甜涩与苦香。她发自内心地夸赞起来:“嗯,这两幅人像的光用得特别好。把善善的神韵都画出来了,衣服和配饰也都很衬你——就是人瘦了点……”
顾臻不给妈妈借题发挥的机会:“Yolanda就是很会用光影啊,她的偶像是John·Singer·Sargent(约翰·辛格·萨金特),我们就是在他的作品展上认识的。”
“那她应该去画人像的,她是自己喜欢服装设计的吗?”那样真实细腻又充满爱意的人像画,必定是一个敏感又温暖的孩子才能画得出来。吕霭滢有些惜才,她想起来了,顾凡的女友Yolanda,中文名杨凌——饱含着爱意,是由爸爸和妈妈的姓氏共同组成的。
“当然——这个年代还搞画人像,会饿死吧?”顾臻吐槽了一句。贾斯敏不在意地挥挥手:“没事,我们家梦真会赚钱!”
“妈咪啊——”顾凡拖长声音抗议着,“不是说好了,以后不叫我的小名……”
“美梦成真欸,不是很好吗?”
泳池旁便是顾家的花园,这里春光融融,引得蜂蝶流连。鸟雀们很钟情这里的银杏树,每天都把自己的羽毛打理得整洁漂亮,然后此起彼伏地叫着,招朋引伴。这颗银杏树的年纪比顾臻还要大,据说是在她的爸爸和妈妈订婚后,爷爷特地种下的。本来是种了一雄一雌两株,可惜后来雄株没能成活。为了解决授粉不良的问题,就在雌株上嫁接了雄枝。
吕霭滢看着眼前眉眼弯弯却笑不见底的女儿,叹了一口气:“你和哥哥什么时候也能让我「美梦成真」呢?”
“但是,也没有冠军,可以给我们拿呢。”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2月的西北风吹不过南岭,只有和煦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半山道上,那样地悠然惬意。又一辆流线漂亮的车子从盘山公路上经过,留下了夸张的咆哮。利昂山上的太太们,都很喜欢这个花团锦簇的时节。她们会趁着春光带上自己家的“宝贝”,去宠物店做美容。然后又因为怕毛孩子们寂寞,所以把它们送去以血统为邀请函的宠物联谊会,让它们认识新朋友。
顾臻突然很想问母亲,如果当年没有她和哥哥的话,是否还会留在顾家守望门寡,他们到底是爱的结晶,还是遗憾的纪念品呢?但说出口的却是:“我够钟去练琴了——嗝——不然,今天就——嗝——没时间了。”
“好端端的,怎么又打起嗝来了?今早在Yolanda家是几点吃的早餐?”吕霭滢关切地问。
“没留意,但——嗝——嗝当时新闻应该是在播我们「亚洲小天王」的夺冠之路。”
“那应该有两三个钟了,胃排空得差不多了吧——是不是喝鲜奶不记得先加热?”
顾臻刚想开口,却不得不先咽下一个嗝:“当然有,Yolanda很细心的,嗝——只是觉得肚子有点胀胀的,可能是有点消化不良。”
“欸,你向来胃动力不足。”
“好了,嗝——嗝——我真的要去练琴了。”说着,顾臻便往琴房所在的地下层走去。那里不仅隔音好,修建时还做了特别的声学设计,而且采光天井做成了巨型的水族箱,一点都不显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