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立场 “我倒是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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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维尔总觉得露西娅像是故意的。
每天都要准时去她房间喝牛奶……这个命令他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
但他又不敢在她的“威胁”下拒绝。
他闷闷地舀了一勺奶冻吃下，同时又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一下坐在旁边的露西娅。
她正在喝茶，姿态是一贯的优雅从容。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玫瑰花丛上，看不出在想什么，但显而易见的心情不错，没有了刚才的烦躁。
她……该不会是在报复他吧？
报复他刚才提到昨晚的事情，还纠缠不休地追问她？
这个念头突兀地出现在脑海里。
希维尔咬了咬勺子，又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
大小姐……应该不会这么幼稚的。
希维尔又偷偷瞥了一眼露西娅。
她此时正好抿了一口茶，对着阳光的方向，轻轻眯了眯眼。
春日柔和的晨光顺着她的眉骨缓缓流淌下来，柔和地覆上她敛着的眉眼，把她长长的睫毛染成金色。她眨了一下眼，那金色的睫羽便在光里轻轻颤了一下，把细碎的光抖落进暗沉沉的眼眸中，像是洒落玫瑰上的金粉。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随即更多的阳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冷调的肌肤被烘出了浅浅的一层暖白，连同她惯常凛冽的神情也仿佛被被浸软了，连边缘都晕开了朦胧的暖意，让人莫名想伸手去碰一碰，试试是不是真的像看上去那样暖。
可能是因为心情不错，她一向冷淡的嘴唇此刻放松着，带着闲适的慵懒。阳光暖暖地照着，那刚被茶水润泽过的唇瓣，像是凝了露水的玫瑰花瓣，竟有了些许柔润的娇贵感，不再像平日里那样高傲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只是坐在阳光里，喝着茶，吃着点心，却美好得不可思议。
希维尔一下子又觉得那些烦恼和纠结都无关紧要了。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就好。
只要他还能这样看着她就好。
至于那些奇奇怪怪的要求……既然她都那么说了，那就听她的。
只是每天一杯牛奶而已，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事。说到底，她还是在关心他的。
希维尔在这片暖融融的美景中，又释然了。
于是他又不着痕迹地往露西娅的方向靠了靠，挪了一点点位置，让自己的椅子和她的椅子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几寸。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她为他准备的早餐。
奶冻的口感很好，其他的蛋糕甜点也没有加太多的奶油和糖，都是他喜欢的味道，一切都美好得宛如他记忆里那些温暖又安逸的时光。
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同样被太阳晒得暖暖的。
花园里安静了一会儿。
但也只有一会儿。
也许是某人吃一口就偷看一眼的样子实在是太难以忽视，原本一直看着别处的露西娅忽然停下了动作。
暗红色的眼眸再度移回了希维尔的脸上，与他偷看的目光丝毫不差地碰到了一起。
“为什么一直看我？”她问。
“！”
希维尔瞬间一缩脖子，低下了头。
“没、没什么……”他心虚地回答，又舀了一勺奶冻塞进嘴里，假装自己正在认真地履行“工作”。
露西娅盯了他一会儿，显然有点不解。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他低垂的脑袋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思考什么。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拿起面前的饼干咬了一口。
花园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希维尔松了口气。
刚刚被露西娅抓包的尴尬还未褪去，但只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又有点忍不住了。
他的目光再次悄悄地、鬼鬼祟祟地飘向身旁那个黑色的身影。
大小姐现在在吃焦糖饼干了。
大小姐的手指，好长好漂亮。
大小姐好像整个人都亮闪闪的。
大小姐真的好好看……
“……”
露西娅擦了擦手指后，突然回头。
这一次，她的动作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收回目光。
希维尔：“！！！”
希维尔瞪大了眼睛，保持着握着勺子偷看的姿势僵在原地，被抓个正着。
“哦？”露西娅勾起唇角，对上他晃动的眼眸，暗红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些许笑意，连同阳光投下的碎金也漾开了些许。
“没什么还一直看？”
希维尔原本只是耳朵有些尴尬的红，现在被她这么一说，他的脸颊也烧了起来。
“不、不是的……！大小姐……！我……我只是……只是……”
他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太丢脸了。
实在是太丢脸了。
偷看竟然被这么抓了个正着……明明以前露西娅并不会这么在意他的目光的，这下他该怎么合理地解释？
露西娅看他回答不出个所以然，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我不需要你总是看我眼色，揣摩我的想法。”
她平静地陈述了一句，随后继续品尝自己的点心。
“需要你做的事情，我会告诉你，除此之外的，不需要。”
希维尔这才微微回神，但露西娅显然又误解了他。
“……我没有在看您的眼色。”他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露西娅眼都没抬。
“那就好。”
她无比敷衍地回应。
希维尔：……
希维尔咬住了唇，显然对露西娅这个无所谓的反应非常不满意。
他倏地又往露西娅的方向挪了挪，椅子和她的终于撞到了一起。
“我真的没有在看您的眼色。”他仰着头，看着露西娅，再次重申。
露西娅回头，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两人相贴的椅子上，没有出声。
“我，真的，真的，没有在看您的眼色。”他又强调。
露西娅：“……”
“知道了。”她再度转头，拿起饼干，冷淡地说了一句，“是我高看你了，你没有这个眼色。”
希维尔：“……？”
希维尔没来由被她这么一说，因为被误解本就郁闷的心情一下子闷到了顶点。
“大小姐要是有什么不满可以直说。”他忽然收了那软软的语调，虽然依旧是少女的声线，但却变得有些清冽。
“您要是不喜欢我偷看您，那我就不看，您要是不喜欢我猜您的想法，那我就不猜。您不用拐着弯说我，您有不满的地方都可以直接说，我都可以改。”
露西娅的动作一顿，饼干捏在手里没有咬下。
她回过头，看向他。
“那我不喜欢你顶嘴呢？”
暗红色的眼眸眯了眯，掩去了眼底那些细碎的微光，冰冷的压力再次降临。
“我……”
希维尔的话语一卡，原本撑起来的一口气在露西娅的目光下又散了。
“……我没有在顶嘴。”
这一次争辩的声音显然没什么底气。
“原来这不是在顶嘴？”露西娅的头微微一偏，眼神中浮现起些许戏谑，“那你说话还挺冲的。”
“我……我只是……”希维尔又低下了头，轻声道，“想让大小姐能对我……更满意一点。”
说着，他往后缩了缩，又恢复了之前那副低眉顺眼的卑微模样。纤细的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像一朵被霜雪压弯了茎叶的花，蔫蔫的。
“对不起……大小姐，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露西娅：“……”
“希薇儿。”露西娅开口道，“你为什么又说个一两句就缩回去了？”
“我……”希维尔捏了捏膝盖上的围裙，“我不想让大小姐……讨厌。”
露西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着他攥紧的手，看着他闪烁的眼神，看着他越来越紧张不安的模样。
她又别过了头，把那冰冷的压力收了回去。
“我没有讨厌。”
她低声说。
“虽然不喜欢，但也没有讨厌。”
希维尔愣了一下，又抬起头看向露西娅。
后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看不真切神情。
“之前你的那句话我也同样送还给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可以直说。虽然我知道我有时候有点……吓人，说的话也可能不太好听，但那并不是讨厌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能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是很难得的，我并不会因为你的坦诚而对你有所不满。”
希维尔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在阳光下有些柔和又虚幻的侧脸，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也在这瞬间变缓了。
“你不需要因为我而改变自己的本性，也不用总是装出这一幅懂事的样子迎合我，希薇儿。”
露西娅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长长的睫毛落下的阴影把她的情感全部遮蔽，但她的声音是轻柔的，带着一股像是从很久以前传来的别样情愫。
“你大可以按照你舒服的形式表达，只要别太过火，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残局。”
“大小姐……”
希维尔轻轻地喊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按了按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才犹豫着开口。
“那我……刚才那样，您不会生气吗？”
露西娅终于回过头，看向他。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依旧盛着星星点点的碎金，在一片暗色中泛着柔和的微光，像是夜幕深处静静燃烧的火焰。
希维尔感觉自己心跳得更快了。
但露西娅只看了他一眼，又转过了头。
“我要是生气，会直接把你赶出去。”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
“可你现在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
是啊……露西娅要是生气，他哪还有机会留在这里，和她如此亲密地坐在一起呢？
希维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稳稳地落在玫瑰色的海洋中。
他又往露西娅的方向挪了挪，把刚刚拉开的距离重新补上。椅子和椅子这次紧密地贴在了一起，他也和她几乎要碰到互相的手臂。
金色的眼睛又抬起来，悄悄地看向她。
“那……我……”
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期待，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试探，像一只忍耐了许久终于向主人伸出爪子的小猫。
“那我可以……继续偷偷看您吗？”
露西娅的动作又停住了。
她偏过头，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你为什么要偷偷看我？”
在希维尔说了他没有在看她的眼色后，她真的觉得这个行为难以理解。
“因为……”
希维尔的声音又卡了一下。
他的脸瞬间更红了，那股红色蔓延到了他的脖颈，把他整个人染得比园内的玫瑰还要娇艳。
“因为……因为我……我觉得……觉得您……”
他一边说着，一边眨了好几下眼，睫毛不停地颤抖。
过了好几秒，他仿佛才下定了决心，一下子闭上了眼睛，轻声说道：
“我觉得您……很好看。”
这句话轻得像花瓣飘落，却又被希维尔念得清清楚楚，伴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甜意，直直地钻进露西娅的耳朵里。
露西娅猛地一个激灵。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连思绪都短暂停顿了一下。
而她身旁那个沉浸在羞涩和雀跃中的小猫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主人的僵硬，如主人所言“坦诚”地继续表达：
“我……我很喜欢这样的大小姐，所以……想要多看几眼。”
他顿了顿了，捋了捋耳边的发丝，又咬了一下唇瓣。
“可以……吗？大小姐。”
他说着，又红着脸地抬起头，用那双漂亮的金色眸子含羞带怯地看向露西娅，唇瓣向内抿起，仿佛此时他问的不是能不能看她，而是在告白似的。
这回露西娅都不确定他到底是在装，还是真心实意地喜欢这种……做作的样子了。
虽然她刚才让他舒服的方式表达，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他舒服的方式是这种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希维尔哪一天还能跟“甜美”这两个字扯到一起，而且，还是在他自愿的情况下。
就算他现在是“希薇儿”的模样，也……太让她不适了。
无法接上他这句“坦诚”的夸赞，也无法忽视那股不适感就这么地应允他，露西娅别开目光，端起茶杯，淡淡地“哦”了一声。
“你要是这么无聊，不如好好想想等会你惹出的麻烦事。”
她果断地跳过了这个可能会不受控的话题，转向了她能把控的正事。
希维尔还没从那股羞涩的甜蜜中回过神，他正贴着露西娅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再“得寸进尺”一点，要怎么顺着这个氛围再和大小姐增进一下感情……突然被露西娅这么一提，他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来。
“我……做了什么？”他茫然地问，金色的眼眸里还带着刚刚那股楚楚可怜的风韵，身体又往她的方向靠了靠，歪着头看她。
露西娅忍耐住想要让他离远点的冲动，又抿了一口茶，压下心里的那股不适。
“你昨天在悠云集市遇到的那个小丫头，梅瑟菲。”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保持着说正事的冷静，“她今天不是要来庄园吗？”
“啊……是这个啊……”
希维尔原本满脸的羞意，在听到那个名字后，瞬间褪去了大半。
梅瑟菲·涅弥纱。
他想起这个名字就头疼。
说实话，他这一世根本不想再和反抗军或者任何与前世悲剧相关的人扯上关系。
涅弥纱虽然前世对他不错，也没像传闻里的那些死灵法师那样做些血腥禁忌的勾当，最大的爱好也就捡捡无主的尸体而已，总体而言，是个神经兮兮但还算善良的人，要不然她也不会被反抗军收留。
但他依旧放不下心。
涅弥纱对贵族的恨意是实打实的。他前世和她一起谋划过不少战役，他能清楚地知道她面对贵族时那瞬间流露出的、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恨意，那不是简单的阶级矛盾就能概括的。
这一世的涅弥纱虽然还没变成那个阴沉的样子，还只是个嘴皮子厉害点的小丫头，但那份恨意，已经在了。
而露西娅，是德洛文家的大小姐。德洛文家是真正掌握着帝国的贵族，甚至是涅弥纱最恨的瓦奥莱特家所效忠的对象。
让对贵族满心仇恨的涅弥纱到贵族头头的女儿身边做女仆？
希维尔简直不敢想接下来会出什么事。
虽然露西娅的实力远超于其他人，但她实在是对女性的防备心太少了一些。她总是很喜欢那些漂亮的女孩子，又很自信自己能教好她们，相信她们本性不坏，觉得她们也许是一时误入歧途。
可人心哪有那么简单？
前世的艾莉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希望露西娅遇到一些不开心的事情。
他也不希望哪天真的要亲手解决了这个……前世救过他一命的同伴。
希维尔垂下眼帘，勺子无意识地在奶冻上戳出一个个浅坑。
“大小姐真的……要她进庄园吗？”他低声问。
“嗯？”露西娅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问题有些意外。
“你昨晚不是说她很可怜，不应该落在瓦奥莱特家手里吗？怎么突然这个语气？”
希维尔的睫毛颤了颤。
他昨晚确实说过，但他没想到露西娅会考虑他的话。
出于前世的交情，他也能从这一世的一些信息中或多或少猜到一些梅瑟菲的境遇，所以他本能地想帮她一把，不希望她走上前世的老路。
但帮她和让她进入红月庄园，是两码事。
“我……我只是说她被瓦奥莱特家抓走很可怜。”
希维尔继续戳着那块已经千疮百孔的奶冻。
“但大小姐已经在集市上救了她，瓦奥莱特家的少爷也被您赶走了，那就……没必要再让她进庄园里了吧？她的力量，对庄园里的其他人来说……太危险了。”
露西娅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有点无法理解他的抵触。
“你昨晚不是还说了，她的力量里没有血腥气，没有沾过血吗？”
希维尔握紧了勺子，金色的眼眸里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可那是……禁忌的力量。”他咬了咬下唇，低声说道。
“而且，我也不能确定她掌握到什么程度了，会不会失控，会不会对别人使用。有她操纵娃娃袭击瓦奥莱特家的人在前，我无法保证她到了德洛文家……会不会依旧会做出一些……过火的事情。”
说到这，他抬起眼，看向露西娅，眼中是实实在在的担忧。
“大小姐，禁术之所以是禁术，就是因为死灵魔法不单单是对死者的操纵和亵渎，还有对精神与灵魂的影响和控制。如果她能够操纵灵魂的话……就算是还活着的生者，也不是不能控制的。”
希维尔的话语落下后，露西娅显然有些诧异。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有种奇怪的疑惑，不像是在怀疑他的话，而是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但很快她便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所以……”露西娅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得是在客观地陈述事实，又像是在向他二次确认，“你不想让她进来？”
希维尔抿了抿唇，金色的眼眸中又有些挣扎和犹豫，没有立刻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露西娅没有强迫他开口，只是把目光又移回到花园里的玫瑰上，注视着那一枝枝向着阳光绽放的娇贵花儿。
玫瑰在风中轻轻摇曳，美丽又无忧无虑。
“她当时在提利安面前说，我亲口要她进庄园。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又是在多人面前。如果我不真的收下她，等瓦奥莱特家回过神来，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她顿了顿，又看向希维尔。
“你觉得，她之后又会是什么下场？”
希维尔的勺子戳进奶冻柔软的内芯，再也没有拔出来。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包括前世他看到瓦奥莱特家背地里做的那些恶心勾当，他都一清二楚。
他知道如果梅瑟菲没有变成露西娅的人，她要是被瓦奥莱特家抓住，会遭受到什么。
那不会是简单的折磨和死亡，而是更恶心的事情。
但露西娅没有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觉得你昨晚说得也没有什么错处。”露西娅抿了一口茶，缓缓道。
“她很聪明，也很有胆量，所以即使配合我演戏，她还是算计了我，给了我一个难题——要么收下她这个麻烦，要么做个推她下地狱的恶人。”
露西娅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但并非嘲讽，而是带着几分赞赏。
“即使知道她是故意的，即使知道她在利用我对她的同情心，但就像你说的那样，不管如何，她也确实不应该落在瓦奥莱特家手里。”
“不是吗？”
希维尔更沉默了。
他知道露西娅说的是事实。
他也想不出除了让梅瑟菲进红月庄园之外，保住她的办法。
就算是再三震慑瓦奥莱特家也不能避免他们在背后耍阴招，毕竟抓一个贵族的人和抓一个没有从属的自由人，这两个意义是不一样的。
如果要真的从瓦奥莱特家手中救出梅瑟菲，就必须让她进红月庄园，成为德洛文家的人。
可是……
露西娅看着他垂头不语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
“你不是要帮她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正的不解。
这个问题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困扰了她很久。
她一直以为希维尔是想要帮那个小丫头的。否则按他那睚眦必报、从不吃亏的性子，昨天在翠金商会根本不可能那么安静。
以她对希维尔的了解，这小骗子绝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更不会对陌生人有什么同情心，更别说是别人惹了他，把他拖下水的情况了，他不上去给人两拳已经是极度的宽容大度了。
但他昨天不仅没有立刻撇清关系，反而给了那个小丫头足够多的时间，让她在自己面前说完那些搬弄是非的辩解，直到忍无可忍才拆穿了她。
虽然他不肯说真实的原因，但他想帮梅瑟菲这一点，露西娅看得很清楚。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在又摆出一副不肯让她进庄园的样子？
他的态度为什么会如此矛盾？
“我……”
希维尔张了张嘴，只说了一个字，又沉默了。
露西娅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没有催促，只是抿了一口茶，静静地等待他的后文。
希维尔低着头，握着小勺，金色的眼眸低垂着，白色的睫毛像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覆在那动摇不安的金色上。
阳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丝和略显红肿的唇瓣上，把他的犹豫和迟疑照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承认了。
“我是……想要帮她。”
他用勺子拨弄着碟中破碎的奶冻，不敢看露西娅的眼睛。
“但是大小姐您也清楚……她在您面前说谎，演戏，甚至……算计。她不是单纯想要寻求您的帮助，而是想骗您入局，借您的手去对付瓦奥莱特家。”
“她不是那种老实本分的人，也并不……无辜。她很懂怎么利用别人的情绪达成自己的目的。这样的人很难预测，谁也不知道她到了庄园之后会做什么。我无法确定她是真心想要一个安全的庇护，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才……故意接近您。”
他顿了顿，咬住了下唇。那两片薄薄的唇瓣被牙齿碾过，褪去血色，又在他松开后迅速泛起靡丽的红。
“我虽然同情她，但也仅仅是同情，我不希望让一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人进入庄园，威胁到庄园的安全。”
“我不希望您……因为一时心软，而遇到危险。”
露西娅愣了一下。
她微微低下头，凝视着希维尔无意识地把勺子戳进奶冻又拔出来、戳进去又拔出来的动作。
她虽然看不全他的表情，但他那颤动的睫毛，还有那截被咬得红艳的下唇完全昭示了他此刻的心情有多混乱。
她也被他说得有些混乱了。
“你在担心我？”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理解。
这个念头对她而言有些陌生。
希维尔没有抬头，但他攥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
“你想要帮她，但又觉得她可疑，怕这可能是她的圈套，怕我会因为对她心软而被她利用……”
露西娅蹙起眉，开始梳理他的逻辑，试图总结出希维尔这矛盾的原因。
希维尔静静地听着，没有否认。
露西娅看着他默认的姿态，忽然微微偏过头，低语了一句：
“所以……你想帮一个可能会对我不利的人。”
露西娅的声音很轻，似乎只是疑惑的喃喃自语。
但这句话没有逃过希维尔束起的耳朵。
他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写满了惊慌。
“我没有！”
急切的否认瞬间脱口而出，他的声音也因为这个可怕的结论而变了调。
“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小姐！我没有想要您真的收下她，我说了她很危险的！我不想她进庄园的！”
他语速极快，像是怕慢一秒就会被露西娅再次误会成什么居心叵测的坏人。他的眼眶也瞬间红了，这次确实有了真切的水雾浮在那片慌乱的金色上。
“您不能这么说我！我没有想帮会对您不利的人！我怎么可能会想要您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我是在担心您！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人也站了起来，整个人绷得紧紧的，连眼神中都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慌。
露西娅被他这突然拔高的声调弄得一愣，原本的思路也被打断了。
“你别这么着急。”
她按了按太阳穴，再次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她没问题，那就帮她；如果她有问题，那就不要。”
“不要因为心软和同情，就无条件就放她进来，对吗？”
露西娅虽然依旧在陈述，但语气放柔了一些，那双看着他的暗红色眼眸中也多了一丝安抚似的柔软。
希维尔怔怔地看着，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被怀疑后的应激情绪还在他的胸腔翻涌，连背后都满是冷汗。
“好了，喝杯茶，冷静一下。”
露西娅主动伸出手把他重新按回了座位上，然后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轻轻推到他面前。
“别这么紧张，也不用担心我。既然我敢让她进来，自然是有把握控制住她的。所以，你不用太烦恼这个事情，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处理好。”
她看着他，眼神中再度泛起了淡淡的笑意，带着一股从容的自信。
“刚刚也只是稍微和你交个底。等会那小丫头来了，你也不用太过介意，配合我就好。原本这应该昨晚和你说的，但是昨晚……”
她停了一下，又神色不变地继续说道：
“昨晚做了别的事情，就没时间说这个了。”
希维尔看着面前的茶杯，又看了看一旁露西娅这次主动显露出温柔的神情，紧紧绷起的脊背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她在安抚他。
她确实没有误会他。
胸口那股慌张在露西娅柔和的眼神中渐渐退潮，他对着露西娅乖巧地点了点头，双手捧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瞬间舒缓了他的神经，是他熟悉的味道，也是露西娅最喜欢的味道，是红月庄园独有的月露花茶。
这股香气与暖意终于把他方才的慌乱一点点抚平。
然后，他又忽然抬起了头，像是想起什么，提醒了一句：
“大小姐，唯有这一点，我可以确切地肯定——她对贵族有成见，她不喜欢贵族。请您……不要对她卸下防备。”
露西娅闻言，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不过这也很正常。”
希维尔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起头，看向露西娅。
露西娅脸上的神色依旧平静。她微微侧着头，眼眸中倒映着远处盛放的玫瑰和空旷的天空，那片暗红色中少了几分深邃的寒冷，多了几分像是回忆般的缥缈。
“没有谁会心甘情愿地对只是出身好一点的人低头。”她说。
这个熟悉的说法让希维尔怔住了。
他再次看向露西娅，金色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但露西娅脸上的神色很平静，她并不是反讽，也没有不满。她只是坦然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这和他记忆里那个骄傲又居高临下的露西娅完全不同。
也和昨晚梦境中，那个因为他的指责而大动肝火的露西娅，截然不同。
希维尔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露西娅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依旧看着那片玫瑰之上的天空，安静地品着她的那杯茶。
片刻后，她忽然回过头，目光落在希维尔脸上。
“不过……你的立场倒是让我稍微有点惊讶。”
她的眼睛和唇角同时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难明的弧度。
“我倒是没想到，你会站在我这一边。”
希维尔心头一颤。
“大小姐……”他开口，却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当然是站在她这一边的。他是她的女仆，是她的“希薇儿”，是那个好不容易才回到她身边，得以重新抓住幸福的亡魂。
不管从他现在的身份出发也好，从他的真实的身份出发也好，他站在她那边，不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可露西娅这句话的语气，却好像她原本并不指望他会这么做似的。
为什么？
希维尔想问她。他有好多疑惑想要问面前的露西娅。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感觉到了自己心口因为露西娅的那句话而起的波澜。在那波澜之下，一些来自前世的阴影开始悄悄探头，似乎想要冲出被他强行封下的枷锁，把控他的情绪。
前世那股被迫站在她对立面的苦痛，以及不被信任的涩意，就这么在他的心底深处翻涌，想要打破现在的这股和平和宁静。
他不能让它们出来。
这一世的大小姐不应该承担前世那份夹杂着苦涩与痛苦的感情。
他不能把那么不干净的感情交给如今这个会对他说“你不需要因为我而改变自己的本性”的大小姐。
他只想把那份美好的、柔软的自己展露给大小姐。
希维尔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合时宜的阴影重新锁回心底。
他抬起头，看向露西娅。那双金色的眼眸里，不再有慌乱和迷茫，只有一片澄澈的柔情。
“大小姐，我是您的女仆。”
他轻轻地回答，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像是一种隐秘的宣誓。
“也是您亲自教导的……您的共犯。”
希维尔用柔软而甜美的轻音，轻轻念出这个前夜露西娅赋予的、带着某种不可言说意味的新身份。那两个字像是确认了这一世的锚点，把他牢牢地定在她的身边的位置。
想到这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身份，金色的眼眸中的柔情就这么满溢了出来，比春日的朝阳还要绚烂上几分。
然后，靡丽的双唇轻轻开合，随之流淌而出的是那句他前世梦寐以求的誓言——
“我的立场，从来都只有您这一边。”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