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希维尔的梦（下） 【前世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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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维尔听着露西娅的话，有一瞬间的茫然。
随后他看了看露西娅身上的装束。
他这才发现，这个露西娅的打扮和刚才那个露西娅一模一样。
没有扣得很标准的衬衫，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解开了，发带绑得也比平常他给大小姐绑的随意得多。
这是……在那个书房里，刚刚和“希薇儿”吵完架的露西娅。
希维尔下意识地去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
时间是……他以为大小姐一个人在冷静的那一个小时。
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梦到这些他记忆里没有的内容？
就在这时，艾莉诺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噗——！哈哈哈……！”
她看着露西娅那副崩溃的、完全失去往日从容的表情，沉默了几秒，终究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露西娅立刻抬起头，瞪了她一眼，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不悦。
“很好笑吗？”
“对、对不起……但是……这真是……哈哈……”
艾莉诺一边笑一边摆手道歉，好不容易才稍稍平复了呼吸，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这实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真的没想到……居然是你的小女仆。难怪你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她努力压下笑意，把蛋糕又往露西娅那边推了推。
“抱歉抱歉，是我笑得太过火了。你先吃点东西，先冷静一下。”
露西娅瞪了她几眼，但还是拿起了银叉，狠狠叉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
艾莉诺等她吃了几口，才重新开口，语气也正经了一些。
“那她是怎么跟你告白的？”艾莉诺问，“我记得希薇儿平常……不都是对谁都没兴趣的样子吗？”
“而且在我看来，她对你也没有特别热情吧？除了不知道被你家女仆长吩咐了什么，把你守得跟个宝贝似的不让任何人靠近，倒也没有别的什么特别的了。”
艾莉诺那股语气让一旁的希维尔瞬间不爽了。
“你知道什么？”即使知道眼前人听不到，他还是冷冷地怼了一句。
说完后，他又往露西娅那边贴了贴，即使碰不到她，靠着她也能让他安心很多。
而这样，他也能冷静下来思考一些事。
关于这个梦境究竟是真是假，究竟是什么东西。
而那头，因为好友虽然正经许多，但也充满了调侃意味的话语，露西娅又叉了一口蛋糕，闷闷地吃下。
“我不知道。”她的语气有些懊恼，“我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
“她今天从家里回来，状态就不对，然后就跟我吵着要离职，要回家，说了一大堆……最后突然就说……要我喜欢她，要和我在一起。”
说着她又揉了揉额角，显然混乱极了。
这副模样让希维尔的心里一软，下意识就想握住那只按在额角的手。
她果然是为了他在苦恼。
为了他那些不知轻重、胆大妄为的话。
“那你就答应呗。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正你也挺喜欢她的。”
艾莉诺带着笑意的声音让他的手顿住了。
他转头看了看艾莉诺，又回到露西娅那似乎是来寻求帮助的模样，一个可怕的猜测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露西娅不会是被艾莉诺说动，才勉强和他在一起的吧？
不是深思熟虑后的确认，而是……被人劝说后、无可奈何的妥协？
这个猜测似乎带着寒意浸透了他的心脏，让他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他看向露西娅，心里紧张得厉害。
露西娅似乎更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我对她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
她的语气有些无奈。
“我就没往那方面想过。”
她的回答让希维尔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那寒意冻得停滞了一瞬。
虽然已经在书房听过一次她的拒绝，但再次从露西娅口中听到如此明确的、不留余地的确认……他几乎要被那股绝望的寒意冻僵了。
但他依旧固执地抬着头，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露西娅的脸，看着她无奈的、没有丝毫作伪的眼神。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想要看出一点、一点点，开玩笑的可能。
但没有。
露西娅真的对“希薇儿”没有丝毫那方面的意思。
她说的是实话。
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碎裂，希维尔下意识地抓了一下露西娅的裤腿，却什么都没抓到。
他好像连挣扎和骗自己的余地都没有了。
——不，这一定是假的。
——这只是一个噩梦，不是真的。
但这个答案，似乎只动摇了本该不在这段过去的人。
而露西娅对面的艾莉诺则毫不意外地“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那你就拒绝她。”艾莉诺自然而然地建议道，“和她说清楚你对她没那个意思，就像你拒绝其他人一样。”
露西娅又沉默了。
但拒绝这个建议明显让希维尔更加恐慌了。
即使他知道过去，知道露西娅没有拒绝他，但他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金色的眼眸摇摇晃晃，像是要坠入深渊。
他不想听……他不想听任何露西娅打算拒绝他的话。
就算是假的，他也受不了的。
露西娅沉默了很久。
她放下叉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红茶，那副姿态没有了往日的优雅，像是在用那些茶水压下烦躁似的。
“……我试了拒绝。”
她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沉。
“我下意识就是先拒绝她，和她说清楚。”
“但……我还没说完，她就生气了。她说她不乐意伺候我，要我放她走。”
艾莉诺眨了眨眼睛，试图理解这句话：“你说你不答应她，她就要走？还说不乐意伺候你？”
露西娅点头。
“哇。”艾莉诺略显诧异地感叹，“你的小女仆……这么敢说啊？”
她顿了顿，又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她平常那副乖乖的样子都是装的，要不然怎么总是被人说几句，就要动手揍人？上次还偷袭我哥，把他的头发差点烧着呢。”
露西娅看了她一眼：“我没跟你在开玩笑，艾莉诺。”
“好好好，我正经点。”艾莉诺立刻正了正色。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答应还是拒绝，总要选一个吧？”
“这就是问题。”露西娅往后一靠，没了平常那优雅的模样，有些颓废地靠在沙发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答应也不行，拒绝也不行。我根本不能理解……她怎么能一边吵着要走，一边又要我喜欢她的。”
希维尔的呼吸一顿，睫毛随之颤了颤。
他抿了抿唇，往露西娅的腿边又缩了缩，随后垂下了眼眸。
苦涩的后悔在他胸腔翻搅，而那声“对不起，大小姐”卡在喉咙里，却无法传达给眼前的人。
而艾莉诺看着露西娅那副模样，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她的手指卷了卷自己的长发，微微眯了眯眼，似乎是在沉思。
片刻后，她问：“露西娅，我们先抛开那些复杂的感情问题。你告诉我，你现在的核心目的……只是，想要留下她吗？”
希维尔低着头盯着地毯上的花纹，而被寒气浸透的心似乎又随着这个问题提了起来。
然后露西娅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我只是想要留下她。”她说。
希维尔身体一僵，冰凉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一脸凝重的露西娅，盯着她那纯粹的眼神。
随后他乖乖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而艾莉诺脸上则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了然笑容，语气也变得轻松了一些。
“那你就答应她嘛。”她笑道，“反正喜不喜欢，都是‘喜欢’。只要能留下她，不就好了吗？先答应下来，稳住她。”
——先答应下来，稳住她。
希维尔几乎是瞬间就握紧了拳。
所以……果然……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露西娅非常果断地拒绝了这个建议。
“我怎么可能随便答应她？艾莉诺。”
她皱起了眉，语气里充满了不赞同。
“你明明知道的，我只是讨厌男人。”
——只是讨厌男人。
这句话让希维尔怔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随后艾莉诺的轻笑和补充，把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我知道。”艾莉诺笑了一下，语气了然，“你不是喜欢女人，对吧？”
希维尔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露西娅。
露西娅点了点头。
“我不可能对女性抱有那种喜欢。”她肯定无比地说。
“既然这样，我再答应她，那不是在敷衍她，在玩弄她的感情吗？”
“我不喜欢做这种事。”
露西娅的话语把希维尔砸得一团混乱。
什么……意思？
露西娅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不可能对女性抱有那种……喜欢？
她不是……
她不是……
只喜欢女性的吗？
希维尔感觉整个脑子都乱了，似乎整个世界都在摇摇欲坠。
这简直太荒谬了，荒谬得他都要推翻关于这个梦境空间可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去的这种猜测。
露西娅喜欢女性——这是大部分人根深蒂固的认知。
无论是只收女性的红月庄园，还是她对男性那股异常的排斥和厌恶。她不会亲近任何男性，也不会允许任何男性踏入她的地盘。一旦发现，那下手的狠辣是希维尔也不想回想的可怕。
——她只对女性温柔。
连女仆长都时不时担心自己家大小姐会不会哪天和个小姑娘好了，还经常阻止女仆们别太接近大小姐。
他前世刚当上贴身女仆的那段期间，女仆长没少在他耳边强调——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和大小姐保持恰当的、礼貌的距离，这是红月庄园最基本的礼仪。
甚至……甚至……
他前世在作为“希薇儿”偶尔陪同露西娅去见她的父亲时，那位不苟言笑的大公还会冷冷地看着他，然后跟露西娅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她“多和男性相处”。
——连她父亲都担心她喜欢女的。
再加上……这一世。
她那些炽热的吻、那些缠绵的抚摸、那些明晃晃带着某种欲念的眼神……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女的？
前世今生的画面疯狂对撞，让希维尔头痛欲裂，混乱得几乎想要逃跑。
但此时此刻，露西娅的语气和表情认真无比。
她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对女性没有那种感情。
无法从这个荒谬的事情中回过神来的希维尔，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这个梦境是假的。
——这是个荒唐的噩梦，这不是真正的露西娅。
艾莉诺也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露西娅认真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你一定要这么认真吗？露西娅。”她轻声问。
这个问题似乎触发了露西娅记忆中某些的话语，她又头疼地按了一下太阳穴。
“你都不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我要是随便答应她，我后面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麻烦。”
露西娅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烦躁，像是想象到了什么她无法收场的事情。
艾莉诺凝视了一会露西娅，好看的弯眉也带上一丝愁绪。
“露西娅，我知道你很喜欢希薇儿。”
艾莉诺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轻柔，带着些许委婉。
“但是再喜欢，说到底……那也只是一个仆人，一个……平民。”
“而你，是德洛文家的大小姐，是德洛文家未来的掌权人。你不需要，也不用，为此困扰成这样。”
她说得委婉，却带了一股冰冷的现实感。
然而这份熟悉的、摸得着的现实差距，却暂时把希维尔从那股荒谬的混乱中扯出来了一点。
他强迫自己不要去在意刚刚那个离谱的、关于露西娅性取向的认知，强迫自己集中在更现实、也是少年希维尔最在意的事情上。
这是最踏实的问题，是他和露西娅最根本的差距。
但艾莉诺的轻声提醒，并没有让露西娅感到轻松，反而让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知道。”她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理智上，我也清楚我应该怎么做。”
“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她今天回来跟我吵了很久，说了一大堆话，核心就是……她不想做我的仆人。”
露西娅也叹了一口气，目光移向远处只剩下夜色的窗户。
“她说她不乐意伺候人，不喜欢看人脸色，不喜欢对人卑躬屈膝，这些人里面，也包括我。”
“所以，她不要做我的仆人，她要名正言顺地跟我在一起，要我用真心换她的真心，要我用一辈子换她的一辈子，她要平等地跟我在一起。”
“如果我不答应她，她就要走。她宁可穷困潦倒，也不要接受我的施舍，除非我愿意真心待她。”
露西娅的语气还算平静，但她每说一句，希维尔的心都会颤抖一下。
他没有想到露西娅会把他说的话……都听进去了。
她竟然理解了他的话……？
而且……而且……她竟然在为了这些她根本不需要在意的事情，头疼。
但此时，艾莉诺的脸上却充满了真正的、不可置信的诧异。
她仔细品味着这些话，眉头渐渐蹙起。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走呢？露西娅。”
艾莉诺的眼里充满了不解，连平常习惯性的笑意都收敛了。
“这些话，从一个仆人口中说出来，实在是太过分、太没规矩了。这根本不是一个仆人面对主人时该有的态度。”
她严肃的声音让希维尔心里发紧。他又下意识往露西娅那侧缩了缩，但触碰不到任何东西的感觉让他更加慌乱。
不要和大小姐说这些……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不要再告诉大小姐这些了……
而艾莉诺还在继续。
“露西娅，你为什么要犹豫呢？”
“你的女仆明明在要挟你，她在试图用你对她的喜欢和挽留，来裹挟你做选择。这样不把主人放在眼里的人……你应该明确拒绝，然后换一个更听话、更懂规矩的。”
“你又不缺漂亮的女仆，比她温顺，比她性格好的，也比比皆是。就算是你的女仆长，诺拉女士，她也不会容忍她手下的女仆这么挑衅主人吧？这不管放在哪里，都太不应该了。”
艾莉诺的语气是难得一见的严肃。
显然这对于莱恩哈特家的贵族小姐，或者是对于整个贵族圈子而言，都是难以想象的不敬。
更加令艾莉诺难以想象的是，露西娅竟然忍了，她甚至在为此头疼。
但艾莉诺严肃的告诫并没有让露西娅的烦恼有所缓和。
她更烦恼了。
她的头忽然往后一搁，搁在沙发靠背顶，就这样仰着头看向天花板，眼神有些涣散。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怅然，“这些道理和规矩，我比谁都清楚。”
“但是……艾莉诺，我不想让她走。”
她又忽然起身坐好，身体微微前倾，抬眸一眨不眨地看向艾莉诺。
暗红色的眼眸里那些混乱就在这一刹那忽然尽数褪去，只剩下了毫不掩饰的强硬与霸道。
“我不想让她走。我想让她留在我身边。”
她重复，每个字都清晰而执拗。
“她必须留在我的身边。”
希维尔看着露西娅的眼神，感受到她一刹那改变的气势，心里不由地一跳。
那暗沉沉的、强硬无比的压力，比他刚才记忆中和露西娅对峙时还要迫人一些。
露西娅的眼神里显露出了他极其陌生的、浓烈得可怕的控制欲，带着不容拒绝并且丝毫不退让的霸道，让他像是瞬间被某种坚韧无比又斩不断的荆棘一层又一层地捆住，不由分说就被径直拖入那片危险的暗红色中，连动弹都像是奢望。
一股可怕的、危险的窒息感。
同样感觉到这股窒息感的还有此时正在和露西娅对视的艾莉诺。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随后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
“露西娅……”艾莉诺不确定地盯着自己这位显露出些许本性的好友，犹豫着开口，“那你……是想要……答应她？”
露西娅又闭了闭眼。
“我不知道。”露西娅诚实地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再次睁开眼看向艾莉诺时，已经恢复了正常，语气也平稳了很多。
“在我心里，我一直都把她当成妹妹对待。我无法理解她怎么会对我产生感情的。明明我是女性，她也是女性，她怎么会对我产生……那种感情？”
她的语气到了最后，重新带上了一丝困惑，似乎又变回了之前那个因为告白而手足无措的大小姐。
艾莉诺见露西娅恢复了正常，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笑了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回答：“那肯定是因为露西娅你平常对她太好了呀。”
她似乎是想要缓和一下严肃的气氛，于是带着笑意开始给露西娅举例。
“你想想，你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给她准备最漂亮的裙子，最精致的首饰，还常常给她准备一些小礼物，对吧？”
“然后，她不管闯了什么祸，惹了什么人，你总是毫不犹豫地护着她，帮她摆平麻烦。”
“再加上，她虽然是个女仆，但是你一点也没把她当女仆，整个学院里也就你带着她同吃同住，连上课都让她跟着了。”
“以前在红月庄园，在伊瑟拉恩，还有别人在，可能还不明显。现在到了学院，就你们两个人住一栋宿舍，朝夕相处。你对她好，护着她，几乎成了习惯。而她呢，天天对着你这样完美又强大、还对她如此宠溺的主人，会产生些超越主仆的感情，不是很正常吗？”
希维尔竟然有一瞬间觉得这个艾莉诺说得还有些道理。
但是……
他喜欢上大小姐，要更早一点。
露西娅思索了一会艾莉诺的话。
“可她不喜欢那些。”露西娅非常果断地摇头否认了。
“她说了，她不喜欢那些我给她的漂亮衣服和珠宝首饰，她也不在乎那些我给她的自由和特权，她觉得那是在出卖自己。”
“她觉得来我这做女仆、伺候我、忍耐我的脾气已经够委屈自己了。我给她的那些外物不仅对她来说不值得感激，反而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出卖自尊在我这换什么施舍似的。她不喜欢这样。”
露西娅一连串冷静的分析，让希维尔和艾莉诺同时愣住了。
艾莉诺反应过来后，感叹：“你的小女仆还真……棘手。”
希维尔觉得艾莉诺说得对。
“还好。”露西娅倒不这么觉得，“挺可爱的。”
希维尔：？
艾莉诺：？
“虽然听到那话一瞬间有点火大，但冷静后再想想……那点脾气还是挺可爱的。”
可能因为气氛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露西娅还是补充解释了一句。
“很……鲜活。”她接着补充。
希维尔仰着头看着露西娅那坦然的、不似作伪也不似勉强的神情，金色的眼眸又开始摇摇晃晃。
这次一点点从里面漫出些许细碎的光点，一闪一闪的，连刚刚那层恐惧的阴霾都驱散了不少。
他似乎又能安心地靠在露西娅的腿边，听她讲话了。
但露西娅真正的交流对象却显然对此不知道怎么接。
艾莉诺深吸了一口气，跳过了这个话题。
“露西娅，我还是建议你考虑一下换个人。”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变得认真而郑重，再次回到了刚才的劝说上。
“我知道你喜欢希薇儿，我也知道你那么喜欢希薇儿，只是因为她很符合你从小就想要的那个，理想的妹妹。”
希维尔看到露西娅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副原本坦然的神情又有点复杂起来。
……艾莉诺说中了。
“但是……”艾莉诺继续开口，语气放得柔缓，“好看的女孩子这世界上还有很多，符合你喜好的女孩子也不止希薇儿这一个。”
“我们再去找一个更合适、更听话、更温顺、更符合你理想中妹妹形象的女孩子，不也可以吗？”
“为什么一定要是她呢？一个会跟你吵架、会用自己来要挟你的坏孩子？”
希维尔知道艾莉诺说得对，她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她对他的指责都无可厚非，她的劝说也合情合理。
这是最理智、最符合露西娅身份和利益的选择。
——换人。
但露西娅依旧沉默了。
她再度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水，很久没有说话。
就在希维尔以为她真的在认真考虑艾莉诺的提议时，露西娅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
露西娅轻声说。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眼前的茶水里，但语气变得有些缓慢而悠远，像是在回忆里搜索什么。
“艾莉诺，你知道吗……希薇儿刚来红月庄园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她，几乎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那头银白色的长发简直和我母亲一模一样，还有那种温柔又脆弱的气质，简直就是……我从小就想要的那个妹妹。”
她顿了顿，笑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一个不像我，也不像父亲，但要像母亲那样美丽、善良、温柔的妹妹。”
“她可以穿我喜欢的裙子，可以像个女孩子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可以照顾她，保护她，给她一切想要的，让她永远保持那份纯净和美好，永远不用经历那些……糟心的事情……”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艾莉诺似乎听懂了。
艾莉诺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地接道：“我知道。”
随后，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你小时候还想把我从莱恩哈特家抢走，让我做你妹妹呢。”她用略带调侃的语气打散了那股萦绕不去的愁思，“结果被我揍了一顿。”
露西娅闻言看向她，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明显了一点。
“那是意外，我也没想到你本性这么野蛮。”她的语气也轻松了一些。
像是被“野蛮”这个形容噎到，艾莉诺柔和的神情一顿，随即有些气愤地反驳：
“你自己不也一样！我才刚打了你一下，你就飞快翻脸了！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你都打我了，我干嘛还要怜香惜玉？”露西娅理所当然地继续反驳。
“你就这么对你妹妹？”艾莉诺不满。
“你打我的那一刻你就不是妹妹了，是挑衅我的对手。”露西娅面不改色。
“你说你这粗暴的样子，怎么可能照顾得好你妹妹？”艾莉诺撇撇嘴，显然对她这副样子有些受不了。
露西娅坦然承认：“所以我得找个温柔的。”
“可你的小女仆也不符合温柔这个标准啊。”艾莉诺显然有些难以理解，“她凶起来，可不比我差。吵架顶嘴比谁都厉害，打架下手也挺黑。”
露西娅一本正经地找补：“德洛文家的人，性格差一点，也是合理的。”
艾莉诺：“……”
艾莉诺被这明目张胆的双标再次噎了一下。
她闷闷地拿起茶喝了几口，平复心情。
而露西娅显然在斗嘴中找到了乐趣，一时间紧蹙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她又叉了一勺蛋糕，这次姿势优雅了很多。
艾莉诺看着露西娅这副样子，一时拿不准露西娅到底是来干嘛的。
同样处于混乱中的还有希维尔。
他发现自己对露西娅的理解已经进入了一团迷雾中，虽然露西娅明晃晃展现出了对“希薇儿”的偏爱，但是……
但是……
她竟然只是把“希薇儿”当成妹妹。
他无法接受。
他完全无法接受。
她怎么能只是把他当妹妹？
——这个梦一定是假的。
他反复告诉自己，让自己不要在意这个梦境空间里的事情。
这些都是离谱的、荒谬的、虚构的事情。
他不能相信。
但不管他信不信，梦境还在继续。
“你都这么会为她找理由了，还在这纠结什么？”艾莉诺喝了几口茶后，像是终于缓过来，有点无奈地耸了耸肩，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放不了手就答应试试。反正你也没谈过恋爱，喜欢男的女的还不一定呢。”
露西娅却摇了摇头，语气异常肯定：“不，我确定我喜欢的是男性。”
希维尔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即使他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即使这句话无比荒唐，但……他还是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艾莉诺比他还措不及防。
她瞪大了眼睛，“啪”的一下把茶杯放下，吃惊无比地盯着露西娅。
“你怎么确定的？我可从来没听你说过你喜欢过哪个男的！你在知道我哥是男的后都没给他好脸色看！”
露西娅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她别开视线，犹豫一会，才开口解释。
“小……时候……”
“喜欢过……一个……男孩子。”
她说得一顿一顿的，希维尔和艾莉诺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艾莉诺真的震惊了，“我、我怎么完全不知道？你从来没说过！”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什么开心的回忆。”露西娅顿了顿，声音变得有点低，带着一丝黯然，“只是个意外。”
“我没和他相处多久。而且他……”
“也不在世上了。”
希维尔难以置信地看向露西娅。
他觉得这一切真的是太荒唐了。比他做的任何一个噩梦都荒唐。
他不想留在这个荒唐的梦里了。
他的大小姐，怎么可能有喜欢的人？
怎么可能有除了“希薇儿”之外，喜欢的人？
而且还是个男的。
一个已经逝去的、却还让她惦念的男性。
——这一定是假的。
他不能留在这个虚假的梦境里了，他要快点想办法回去，他要回到那个喜欢他的、只喜欢他的大小姐身边。
他不能被这些没有任何由头的、臆造的事情影响，他不能怀疑大小姐。
他不能害怕，不能恐慌，不能动摇。
大小姐是喜欢他的。
只喜欢他的。
就在他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口，想要逃离这个地方的时候，艾莉诺又开口了。
“那你……还喜欢他吗？露西娅。”
这个问题让他脚步一顿。
“这不重要。”露西娅回答，“喜不喜欢的，死去的人又不会回来。”
“我只是用这个例子来说明，我知道自己喜欢的是男性，我对女性没有那种感觉。”
露西娅的声音非常冷静，冷静得连希维尔都愣住了。
他停在门口，不知道该继续离开，还是回头，再听听大小姐怎么说。
露西娅似乎一向对于感情很果断，对这个已经逝去的“白月光”也好，对曾经欺骗了她的“希薇儿”也好。她一旦放弃，就不会回头。
任凭他千方百计地接近她，任凭他想方设法地挽留她。
她都不会动摇。
“但……露西娅，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可能？”艾莉诺忽然轻声开口。
“什么？”露西娅问。
艾莉诺笑了一下，目光温柔地看着露西娅。
“你虽然能确定自己喜欢男性，但是你也可能……也同时喜欢女性。”
露西娅的眼神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她像是没听懂，又问了一遍：“……什么？”
艾莉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说，你可能也喜欢希薇儿。”
“不是对妹妹的那种喜欢，而是……恋人之间的那种喜欢。”
“你只是自己还没有发现，或者……不愿意承认。露西娅，你在感情这方面，有时候真的……迟钝得可怕。”
露西娅完全懵了。她看着艾莉诺，眼眸中的冷静再次被打破。
而艾莉诺却不给她消化和反驳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你仔细想想，你对她有多特别？她对你发脾气，说那么过分的话，你生气归生气，但最后忍下来的是谁？她闯祸、她惹事，你哪次不是想尽办法帮她摆平，还找出各种理由包容她？”
“今天她只是说要走，你就接受不了，甚至跑到我这里来，这么苦思冥想要怎么留下她……”
“露西娅，你能真的能百分百确认……你对她的好，你对她的纵容，你对她的执着，仅仅只是出于‘姐姐对妹妹’的喜爱吗？”
“哪个姐姐，会为了留下妹妹，反复考虑对方‘在一起’的要求？”
艾莉诺的一连串分析让希维尔也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艾莉诺那循循善诱的脸上，不自觉蹙了蹙眉。
同样蹙眉的还有露西娅。
“所以……”露西娅有些不确定地问，“按你说的……我喜欢她？”
“你喜欢她。”艾莉诺点头，语气肯定。
露西娅的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像是在排斥这个颠覆性的认知。
“这……这实在太不可理喻了。我从没想过要和她做……”露西娅的声音一顿，随后接着道，“除了姐妹以外的其他事情。”
艾莉诺笑了起来。
“毕竟是女孩子之间的感情嘛，纯粹一点也是正常的。”
“就像我喜欢露西娅，也不是要和露西娅做什么啊~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而已。”
露西娅立刻瞪了艾莉诺一眼。
“别乱开玩笑。”
艾莉诺耸耸肩：“好吧好吧，我原来还想说，我能教教你怎么和女孩子谈恋爱呢。看来你是不需要了。”
这个提议让露西娅和希维尔同时愣住了。
“……你要教我什么？”露西娅问。
“谈恋爱啊。”艾莉诺眨眨眼，“教你怎么和希薇儿谈恋爱。”
“我什么时候说要和她谈恋爱了？”
“那你就放她走？”
“不放。”
“这不就好了嘛。”艾莉诺摊手，“那就答应，然后谈恋爱。”
露西娅盯着她看了几秒。
“……就非得这样？”
艾莉诺反问：“那你还有别的办法留下你的小女仆吗？”
露西娅沉默。
艾莉诺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看，你就这么一个选择。你已经被你的小女仆逼到墙角啦，露西娅大小姐。”
露西娅再次沉默。
希维尔看着露西娅蹙着眉，默默地拿起叉子。她在面前已经有点惨不忍睹的蛋糕上叉了好几下，接着她又叹了一口气，端起一旁已经没有热气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他看出了露西娅的为难。
她不想接受。
梦境的逻辑在这个方面似乎非常合理，一个过去喜欢过男性的大小姐，自然不会乐意接受不是她性取向的、一个胆大包天的小女仆。
不管她的好友怎么说，她都不会动摇。
但这也是合理的，这样这个梦就和他的记忆不一致了。
这样他就能确认，这个梦只是梦。
是假的。
露西娅在那边又灌了好几口茶，才放下了茶杯。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艾莉诺，暗红色的眼眸里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那你打算怎么教？”
在艾莉诺的欢呼声中，希维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露西娅，无法相信她竟然真的会被艾莉诺说动，为了留下他，为了稳住他，在没想清楚自己感情的情况下，就这么随便地答应了。
那不是在……欺骗他吗？
艾莉诺已经兴奋地扑到了露西娅的怀里。
“我就知道你会愿意的！”她笑得眉眼弯弯。
“我只是不想她走。”露西娅强调。
“好好好，我懂。”艾莉诺在露西娅身旁坐直身体，“让我好好想想怎么教……要不先教你取回主动权？”
她眼睛亮晶晶地托着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我家露西娅大小姐怎么能被一个小女仆牵着鼻子走呢？不过啊……露西娅在谈恋爱这方面几乎不用想都知道，完全是个菜鸟！我可不能让我们家骄傲的大小姐，被个初出茅庐的小女仆耍着玩。我一定要让露西娅做上面的那个！”
“没到这一步。”露西娅听得再次皱眉，赶紧打断了艾莉诺那越来越过火的言辞，“而且希薇儿她现在受不了一点脸色。”
“哎呀，恋人之间怎么能摆脸色呢？”艾莉诺摆摆手，语气轻松，“当然要用更好的办法！不伤感情的、充满情趣的办法！”
“没到这一步。”露西娅再次强调。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说说嘛，我们一点点来，慢慢来。你放心，我都会教你的！”
露西娅看着兴奋的艾莉诺，有些怀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很有经验？”
明晃晃的质疑让艾莉诺立刻站起身，叉腰看着露西娅。
“总比你好点吧，露西娅？再怎么说，我们莱恩哈特家还是会教这方面的人际交往和礼仪的。我也和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接触过不少，哪像你……整天打架修炼，跟个战斗狂似的。”
露西娅挑了挑眉，哼了一声，显然不太喜欢这个形容。
“我不还和你喝下午茶吗？”
“那正好！”艾莉诺一拍手，“就把我们下午茶的时间，拿来给你进行‘恋爱特训’，填满你那个没有任何恋爱细胞的脑子！”
露西娅看着她这拉都拉不回来的兴奋样子，再次确认：“你……认真的？”
“当然！”艾莉诺捂嘴笑了一声，“能让你喜欢上女孩子，我可是特别兴奋呢！”
露西娅立刻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你别想一些奇怪的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艾莉诺摆摆手，语气轻快，“你家那个小女仆占有欲那么强，我暂时不会做什么的啦。我可是很珍惜我的小命的。”
随后，她掰着手指算了算时间。
“那要不就明天开始？明天下午正好没课，你来我这。我来教你。不过……”
她忽然凑近了些，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神秘兮兮地说：“不能告诉希薇儿哦。”
露西娅蹙眉：“为什么？”
“这还用问？”艾莉诺一副“你没救了”的样子，“都说了你家小女仆占有欲很强啊！”
“你难道没发现她每次看我和哥哥的眼神有多冷嘛！要是让她知道，我在教你怎么和她谈恋爱，我怕她直接冲过来跟我拼命。”
露西娅动作一顿，几秒后，她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她……确实会。”
艾莉诺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她开心地说，“我等你明天过来！哥哥那边我也保密！为了德洛文大小姐的脸面，还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秘密特训好了~”
露西娅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好。”
艾莉诺见露西娅答应了，整个人都闪着愉悦的光芒，她重新靠回沙发，惬意地喝了一口茶。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茶杯，看向露西娅。
“对了，说了半天，希薇儿现在人呢？你跑来找我，把她一个人丢在宿舍了？”
露西娅拿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的唇角动了动，随后是一声不太自然的：
“我……把她绑在房间里了。”
艾莉诺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全数喷了出来。
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擦着嘴角和衣服上的水渍，一边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露西娅，仿佛从未想过她对喜欢的人也能下这种手。
“绑、绑在房间里？！露西娅，你是喜欢她的吧？”
露西娅别开眼神，抿了一口茶，才回答：“是啊。”
“那你绑她干什么？”艾莉诺不可置信地说，“这也太粗鲁了！就算她惹你生气，你也不能这样过分啊！”
露西娅蹙眉沉默。
“可她要跑。”她还是耐心地跟好友解释了一下，“我得先把她留下，才有时间慢慢想办法。”
艾莉诺：“……”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露西娅带来的冲击。
“那……那你绑了她之后呢？”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就直接……跑来找我了？”
“差不多。”露西娅点头，“我先自己冷静了一会，感觉很难办。我觉得我可能需要找人聊一下，稍微理清楚一点头绪，而你比较懂这些。”
“过去多久了？”艾莉诺又问。
露西娅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一个小时多吧。”
艾莉诺眼睛里的不敢置信又浓了一些。
“露西娅·德洛文，你、你真是……一点、一点也没变啊！”
艾莉诺猛地站起身，按住露西娅的肩膀，表情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严肃。
“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去！赶紧把希薇儿放了，然后好好跟她道歉。”
露西娅皱了皱眉。
“我从没道过歉。”
“那你就从现在开始学！”
艾莉诺火急火燎地冲到客厅一侧的书架，从里面抽出几本书扔给了露西娅。
“好好看！好好学！别总是把别人弄哭了还不知道怎么哄人！”
露西娅接过那些书，随便翻了翻，眉头皱得更紧了。
像是察觉到露西娅的抗拒，艾莉诺又重新过来按住了露西娅的肩膀，又是确认又是强调。
“你是真的不想她走的，对吧？你是真的想和她在一起的，对吧？”
露西娅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对。”
“那就听我的！”艾莉诺斩钉截铁。
“立刻回去道歉！去认错！就说你刚刚只是太混乱、太生气、太不知所措了，才会做出那么粗鲁的事情。”
“好好哄哄她，说点软话，告诉她你不是故意的，告诉她你喜欢她，然后，跟她说，你愿意和她在一起，试试看。”
露西娅的眉头依旧紧锁着，显然对这个流程感到陌生且麻烦。
“……一定要这样？”
“不然呢？！”艾莉诺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你是想让你的小女仆觉得，你是个霸道、粗鲁、不讲道理、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混蛋吗？你是想让她心灰意冷，对你彻底失望，然后等你给她松绑后头也不回地跑掉，让你再也找不到吗？”
这段话显然戳中了露西娅最受不了的地方。
她暗红色的眼眸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快速地站起了身。
“我知道了。”
她朝艾莉诺点点头，就转身走向门口。
希维尔看着露西娅朝自己在的方向走来。她从他身侧走过，神情里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迟疑和犹豫，她出门前又跟艾莉诺道了一声谢，随后果断地推门离开了。
希维尔在原地僵了一会儿，最后也跟着她走了出去。
这一次场景没有变换，他跟着露西娅一前一后地走着，就像是过去无数次那样。
月光静静地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却也让她显得有些镜花水月般遥远。
希维尔瞬间有些恍惚，甚至有了回到了过去的感觉。
过去和她一起晚归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他会不爽地往前迈出几步，踩上她的影子。
一般这个时候，露西娅就会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突然回头，瞥他一眼。
希维尔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熟悉的影子上，脚步动了动，还是没有踏上去。
他始终和眼前的露西娅保持着距离。
他的心里很乱。他没想到这场露西娅和艾莉诺的谈话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印证了他一开始的猜测。
——露西娅果然是被艾莉诺说动了。
艾莉诺那些看似在帮“希薇儿”，实则带着自己目的的引导，让露西娅相信了。
她竟然是被艾莉诺说动才愿意试一试，才愿意答应他的。
这真是太可笑了。
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露西娅，又要怎么面对自己心里那份渴求她再爱他的执念了。
他的执念已经没有根了。
他盯着路面，一步一步地走着，却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向何方。
他只是本能地跟着露西娅走着。
露西娅的脚步比平常更慢一些，她似乎仍然在思索。
在离开莱恩哈特家的宿舍后，她的表情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暗红色的眼眸中也再度染上了凝重。
他不知道露西娅此时此刻是在想那个被她绑在房间里的傻子，还是在构思等会要用什么话敷衍那个傻子。
但不管如何，他都不想知道了。
如果这个梦境是真实的过去，那么接下来的会发生的事情，他一清二楚。
有个傻子会被露西娅返回的温柔承诺所拯救，从而重新燃起希望，甚至愿意为了这一份虚假的承诺而执意赌上一切。
他不想看到那个傻子。
但他……又停不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稳稳站在他的身前，一步一步往家里走的黑色身影，就停不下脚步。
即使到了此时此刻，即使猜到了或许这就是真实的过去，他也总好像不相信她会这么对他。
露西娅不会骗他的。
她怎么可能因为被别人说了几句，就轻易地决定用她都不确定的假话……骗他呢。
希维尔一直沉默地跟着露西娅，一直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屋，都没有停下，没有逃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挣扎些什么，又在期望些什么。
难道非要看到他记忆中的场景在他眼前一模一样地上演，他才能死心吗？
他低着头，忽然撞上了什么。
准确地说并没有撞到，他只是从露西娅的身上穿过，差点撞上门而已。
露西娅忽然停了下来。
她没有开门，而是靠着门口的柱子，微微低着头，似乎依旧在思考。
希维尔一愣，不明白她还需要思考什么。
是说辞还不够完美吗？
“艾莉诺说的，果然还是太夸张了。”
她忽然低语了一句，叹了一口气。
“但……既然她这么感兴趣，那就随她去吧。”
希维尔一愣，扭头看向摇了摇头的露西娅。
她的脸上有些无奈，似乎并没有把艾莉诺刚才的话当真。
希维尔微微睁大了眼睛。
而随后，露西娅像是思考完毕，暗红色的眼眸抬起，落在宿舍的大门上，带了一丝笃定。
“但我确实应该对希薇儿更好一点，认真考虑一下她想要什么。”
暗红色的眼眸里的笃定逐渐沉淀出了一丝柔光。
“无论是哪种喜欢，我都不能再让她难过和伤心了。”
“我想要她留在我身边，不是被迫的，而是……心甘情愿地留下。”
说到这，她似乎被自己话里的含义触动，嘴角很轻地弯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
那笑容驱散了她脸上所有的高傲和疏离，让她看起来几乎是……温柔的。
“我知道了……”
她忽然说道。
“我是喜欢她的。”
这句犹如醒悟般的喜欢，让希维尔猛地僵在原地，金色的眼眸骤然睁大。
——我是喜欢她的。
露西娅是喜欢“希薇儿”的。
这一瞬间，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苦涩、所有的痛苦，都被彻底清离出他的脑海。
只剩下了那句“喜欢”。
露西娅嘴角的暖意似乎透过时空触碰到了他，把他坠入黑暗的冰冷心脏再次温柔地捧了起来。
“原来……我也有啊。”
她缓缓按住了心口的位置，眸光像是被月光浸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重和柔和。
“我能给她……她想要的东西。”
希维尔忽然感觉眼前又好像浮现了雾气，把露西娅的身影映得有些不真切了。
这是真实，还是幻象……他又有点分不清了。
就在这时，露西娅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宿舍的门。
希维尔赶紧擦了擦眼里那些不真切的雾气，看着露西娅迈步而入，看着露西娅朝那个他熟悉无比的房间走去。
——是真的。
他的唇瓣抖了抖，却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动一下，生怕自己影响到这个空间，影响到这段过去。
他只是看着露西娅，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她确实要往他接下来记忆中的过去而去。
——这段过去是真的。
露西娅一边走，一边进行最后的整理。
“我要告诉她，我答应了。”
“告诉她，刚刚是我不对。”
“告诉她，我想要她留在我身边。”
“告诉她，即使她的母亲去世了，我也可以给她……”
她原本流畅的思绪突然卡壳。
她的脚步一顿，之前的那些柔和的情愫突然中止在她的脸上。
她又停下，目光凝重地思索了一会儿。
但这次，她很快有了答案。
“我可以，给她一个她可以回去的家。”
凝重的迷雾散去，她眼眸中的红色如月色下的玫瑰一般盛开，带着摇曳的瑰丽，漾开一圈又一圈迷人的光华。
露西娅似乎是对这个结论很满意，她的手指得意地掠过耳鬓的发丝，姿态重新恢复了从容。
她与他擦身而过，轻轻地推开了他的房门，与月光一同照进屋内的黑暗中。
而希维尔此刻的眼眸里清晰无比地映出了露西娅的样子。
那是之后重新回到他面前，温柔地答应了他、给了他希望和承诺的露西娅。
她是认真的。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希维尔的梦（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