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希维尔的梦（中） 【前世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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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辞职了？”
露西娅重复了一遍“希薇儿”的话，将那份辞呈放到桌面上。
“理由呢？”
暗红色的眼眸里盯着垂着头看不清神情的“希薇儿”，有些不解，但还算平静。
“没有理由。”“希薇儿”低着头回答，“就是不想做了。”
“没有理由？”
露西娅这次声音重了一些。
一旁的希维尔看到露西娅搁在书页上的右手微微收紧。她的指尖不自觉地划过书页，略显锋利的红色指甲在那上面留下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他能清晰地辨认出露西娅此刻的心情瞬间变得不好了。
一股冰冷的低气压似乎从她身上弥漫开，冻得原本暖融融的气温都降了几度。
但她没有发火。
她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暗红色的眼眸里又恢复了她惯有的平静和淡然。
“希薇儿。”她叫眼前人的名字，“你之前并没有提过这个事情。你必须给我一个我能接受的理由。”
她的目光还算冷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告诉我，你怎么回了一趟家，回来就突然说要辞职了？你家里出了什么事？”
“希薇儿”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将本就低垂的头埋得更深了些，嘴唇抗拒地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希维尔看着这个模样的自己，一股没来由的烦躁和焦虑涌上心头。
他忽然明白了大小姐有时候看他不说话的烦躁。
正如此时此刻，在他也想知道答案的时候，看着这么一个闭嘴不言的人，也很烦。
他不明白自己这副一回来就破坏气氛的样子是为了什么。
大小姐明明在等“她”。
她准备好了一切，正在等“希薇儿”回来。
但辞职这个事情，还是让他过去的记忆有了些许的松动。
一些他不太愿意回忆的事情，带着少年人那过于天真的痛楚爬上了他的心头。
他的记忆里并非没有过这个事情。
他的目光又落在“希薇儿”身上。
他看了看那个“希薇儿”身上有些干枯毛躁的长发，看了看那平静的睫毛下有点发黑的眼圈，看了看那嘴唇上干裂的痕迹。
这副样子在他的脑海里逐渐变得熟悉起来，记忆深处某个被他刻意封存角落的大门忽然一瞬间打开了。
一股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希维尔的心脏。
这只是一个荒诞的、由他混乱思绪编织的梦。
他告诉自己。
这不会是那个时候的事情。
然而，“希薇儿”接下来的回应，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他灵魂颤栗的熟悉感。
“没什么事情……”那轻柔的、惯常温顺语调的声音响起，“我只是回了一趟家，想明白了一些事。”
这个含糊其辞又似是而非的回答明显让露西娅很不满意。
但她还是尽量平静地问道：“你想明白了什么？”
“这里不适合我。”“希薇儿”回答，依旧简短，依旧没有抬头，“我不应该留在这里。”
“不适合你？”露西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显然有些不敢置信。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冷笑。
“怎么了？你觉得我亏待你了？”
她环胸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微微偏头，目光带着些许讽刺地打量着眼前显然比走之前更憔悴的“希薇儿”。
“我记得你从我这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吧，现在这副可怜又狼狈的模样回来，这就是你说的适合你？”
她的语气变得有点冲。
“希薇儿”又抿了一下唇，似乎是想要藏起嘴唇上那些干裂破皮的痕迹。
“大小姐没有亏待我。”
“她”缓缓说，声音依旧保持着轻柔的平稳，却隐约能听出一丝紧绷。
“但我不属于这里，我只是想回我该去的地方。”
“你该去的地方？哪里？”露西娅眼神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了一些。
“那个让你连打理自己的工夫都没有的乡下地方？”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是希维尔熟悉的、属于德洛文家大小姐的高傲与不屑。
“希薇儿，别告诉我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最后还想回去过那种朝不保夕的穷困日子。”
她的话语毫不留情。
希维尔看到“希薇儿”颤了一下。
“希薇儿”虽然还低着头，整个身体却瞬间绷直了。
一直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悄然握紧，指节捏得发白。
希维尔的心里突突直跳。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知道那份顺从下正在一点点翻涌，又强行压抑的不甘。
他知道“她”不喜欢露西娅这么说。
但希维尔不想让“她”开口，不想让“她”说出不该说的话。
他朝“希薇儿”的方向走近一步，但“希薇儿”更快地开口了。
“那是我家，大小姐。”
“希薇儿”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那原本温顺轻柔的嗓音里，掺杂进了一丝带着硬刺的执拗。
“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我就是那个乡下地方出来的、土里土气的乡下人。我回那里，很正常。”
“她”强调，“她”承认，带着自我讽刺，却一点也不退让。
露西娅显然是被这个带着反抗意味的自讽刺到了。
“很正常？”她嗤笑了一声。
她美得凌厉的脸庞此刻充满了不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她高高在上得有些不近人情。
但一旁的希维尔却看到她的手指把臂弯的布料攥出了褶皱。
她似乎也并没有表面那么冷酷。
现在才发现这一点的希维尔胸腔中那股酸涩感更浓了一些。他又靠近了露西娅，试探着伸手去触摸那个明显也绷紧了的手掌，却再次从露西娅身上穿过。
他安慰不到大小姐。
但露西娅也很快调整好了心态。
她本来也不需要安慰。
“怎么？”她又歪了歪头，眯着眼看向“希薇儿”。
“锦衣玉食的生活你不想要，非要回乡下找不自在？”
依旧是德洛文家大小姐俯视众生的轻蔑。
“希薇儿”本就握紧的双手握得更紧了。
“她”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但“她”终究没能忍住。
“我在那里不会不自在。”
“希薇儿”这次直接地回敬了露西娅的嘲笑。
“我在这里才会不自在。”
这句话落下后，本就紧绷的气氛几乎都要冻结了。
希维尔第一次看见露西娅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那双总是很少有冷静之外情绪的暗红色眼眸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她措手不及的惊愕，以及一丝……被直白刺中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她似乎从未想过，会从“希薇儿”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希维尔的心猛地一颤。
“大小姐……”
他再次试图去触碰露西娅，想要告诉她他不是真的这么想的，想要阻止接下来那些可能会更加伤人伤己的话语。
但他依旧失败了。
他触碰不到露西娅。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不存在的、无法改变任何既定事情的幽灵。
露西娅盯着“希薇儿”，看了很久很久。
但“希薇儿”始终低头不语。
随后，露西娅别开了目光，把所有的情绪强行压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自在你也得忍着。”
露西娅冷冷地说完，目光又回到“希薇儿”身上，冷硬而强势。
“进了我的庄园，出不出去，从来不是由你决定的。”
一直低着头的“希薇儿”终于抬起了头。
“大小姐！”
一贯温驯低垂的金色眼眸，此刻直直地迎上露西娅的视线，里面显露出了刺人的锋利。
那不再是“希薇儿”会有的眼神，那是属于希维尔的攻击性。
“我没有和您签卖身契吧？”
“那又怎么了？”露西娅冷笑。
“你觉得德洛文家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属于上位者的傲慢与理所当然。
“还是你觉得如果我不放你离开，你能逃得出我的手心？”
“凭什么？”“希薇儿”的声音陡然拔高。
“就凭你们德洛文家有权有势而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平民？所以我就得事事听你的，连想回家、想自由的权力都没有？”
“你想自由？”露西娅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唐不可理喻的词。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了“希薇儿”的面前。黑色的影子带着迫人的压力遮蔽了银白色的“少女”。
“我给你的还不够自由？”
她一字一句地问。
“整个红月庄园，除了诺拉，谁敢对你指手画脚？”
她向前逼近一步，那本就可怕的压力更沉了几分。
“到了这里以后，我一没要求你遵守学院对仆人的约束，二没阻止你旁听任何课程，甚至亲自教你魔法。”
“你中途想回家，我也没阻止你，直接帮你沟通了学院，又给你放了假。”
“你告诉我，还有哪个女仆能比你更自由？”
“你告诉我，怎么现在只是让你不要辞职，就变成‘连想回家、想自由的权力都没有’了？”
咄咄逼人的话语裹挟着那股多年身居高位的强势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带着骇人的冰冷锁定住了眼前那个银白色的纤细身影。
但“希薇儿”根本不怕。
“她”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仰起脸，毫不避让地回视着露西娅那双迫人的眼眸。
那纤细的身躯里，有什么东西在这瞬间被不管不顾地点燃了，所有伪装付之一炬，露出了内里尖锐不屈的傲骨。
“希薇儿”面对露西娅从来就没有怕过。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
“她”几乎是用尽力气喊了出来，金色的眼眸亮得灼人，里面是少年人无惧无畏的锋利。
“您难道还没发现吗？我根本不是您想象中那个‘希薇儿’！”
“我一点也不乖！一点也不喜欢听别人的话！什么乖巧！什么柔弱！什么温驯！都和我没关系！我看谁不爽就想打他骂他！我会撒谎会骗人还会和人吵架打架！我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管他身份地位！管他是谁！”
“我就是这么一个糟糕的、差劲的人！我和您心里那个完美的、需要您呵护的少女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我在您身边装得很累！我不想装了！我想回家！我想做回我自己！”
“就算过得辛苦一点，至少不用每天对着贵族卑躬屈膝！不用每天提醒自己是个下人！不用再看着您的脸色，揣测着您的心情，担惊受怕地过日子！”
“她”的爆发显然在露西娅的意料之外。
她盯着“希薇儿”，瞳孔微微收缩，似乎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些激烈的言辞。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冷冽的怒气与某种难以置信的错愕交织翻滚。
她似乎是想要压下那股怒火，但胸口起伏了几下后，没有成功。
“我有对你提过不合理的要求吗？”她的声音变沉，带着风雨欲来的危险，“我有让你做这些事吗？有把你当成可以随意使唤的下人吗？”
“我有让你装吗？希薇儿？”
最后一句反问，带着一股被严重冒犯后的冰冷怒意。
“你每次打那些不长眼的贵族子弟，我都没说什么吧？你闯的祸，你惹的人，哪个不是我给你摆平的？”
“现在连学院里，哪怕是王都里，都没人敢惹你了！你几乎是想干嘛就干嘛，你还不够‘做自己’？”
“王都有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你惹到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贵族，又有多少告到我父亲那的？我每次被叫去见斯卡尔·德洛文，他都要在我耳边烦我，说我对你太纵容了！他让我约束你，让你懂点尊卑礼序，别总是由着性子不管不顾地胡来！”
“我有哪次约束过你吗？我有哪次让你受气吗？我有哪次让你对那些人卑躬屈膝吗？甚至你日常的吃穿用度都是和我一样的，我只是偶尔让你在人前守点守点基本的礼仪和规矩，让你稍微老实本分点，别总是故意给我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而已！”
“怎么？这就在逼你看我脸色过日子了？”
露西娅的话语让一旁的希维尔脸色惨白，他的睫毛颤个不停，眼眶也红了。
他几乎不敢靠近那个盛怒之下的露西娅。
他也不敢听自己接下来的话。
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手指蜷缩，眸光摇晃，想要从这个令人窒息的场景逃走。
而另一头的“希薇儿”却毫无惧色。
“那您现在冲我发什么火？”
“她”不管不顾地继续呛声回去。
“您现在这样不就是在逼我看您的脸色吗！不就是在强迫我继续听您的吗！”
“您说得对，您平常是对我很好，所以呢？然后呢？”
“希薇儿”眼眶泛红地瞪视着露西娅，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终于从丝绒里亮出锋芒的剑。
“您给我的那些好，本就是我作为一个人应得的尊重！怎么现在却变成了您给我的偏爱和纵容？我的自尊、我的想法就这么不值得一提？只能作为您宠爱我的证明和筹码？”
“所以，您看，本质不都是一样的吗？”
“不管您对我再好，您还是高高在上的主人，而我穿得再华丽再好看，也只是一个仆人。”
“所有的一切……我的自由、我的喜好、甚至是我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是需要被您允许，被您施舍，我才能暂时得到的东西！我只是因为这张脸，才得到的比别人更多一点。但，本质不都是一样的吗？”
“这都不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您随时可以收回这一切！随时可以换人来施舍这些！”
“而我……”
“希薇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刻的悲哀与自嘲。
“我住在铁笼里吃糠咽菜，和住在华丽的鸟笼里品尝山珍海味有什么区别？”
“在您对我不满意之后，或者，在更好看、更合您心意的鸟儿到来后，我还能待在这里吗？”
“就因为这个理由？”露西娅的语气充满了荒谬感。
“就因为这种还没发生、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你就要突然辞职？”
“这不是还没发生的事情！”“希薇儿”猛地开口。
“她”的眼神里忽然涌上深切的哀伤，定定看着露西娅。
“这是我注定的下场！”
这句话让退到房间角落的希维尔抖了一下。
他蹲了下来，捂住了耳朵。
但接下来的话依旧如同宣判一般落在房间里。
“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让自己变得那么可怜！不想在您有一天不要我之后，还跟个被剪掉翅膀的傻鸟一样，只会留恋这个笼子里那些从不曾属于我的东西，连什么叫自由、连什么叫自己都忘了！甚至觉得那应该就是您施舍我的东西！”
无知无畏的少年人基于幻想的哀伤也同样无知无畏，这份哀伤底下更多是想要斩落荆棘的果决。
“我就想结束这段不属于我的人生！回到我的家，回到蓝天里，自由地生活！做个什么都没有，但至少还能自尊自爱的普通人！”
“这都不行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带着少年人全部的委屈、不甘和绝望的勇气。
露西娅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眼神倔强的“希薇儿”，像是在忍耐，又像是在努力理解和消化“她”的话。
“放我走吧，大小姐。”
“希薇儿”忽然低下了头，语气变得虚无缥缈，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的爆发中耗尽了。
“您又不是非我不可，我也并不是您会喜欢的人，我们就这么结束……好不好？”
露西娅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午后的阳光此刻似乎照不进这个窒息的空间，连同她的表情都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然后，她忽然开口，没有继续刚才那些是非对错的争论，直截了当地问：
“你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希薇儿”再度咬住了唇，不说话了。
“你不回答我也可以去查。”露西娅说，语气恢复了冷静，“虽然是南方的偏僻小镇，但也不代表我查不到。”
她顿了顿，眼神中凝聚起了她一般办正事才有的冷凝和严肃。
“在我给你机会回答的时候，你最好把你能说的都告诉我。要是让我去查，所有的你愿不愿意说的，我都会给你翻出来。”
“希薇儿”的手瞬间握紧了。
“她”张了张口，随后又抿起，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
挣扎了片刻，“她”忽然认命般地低笑了一声。
“您就这么想要知道理由？”
“她”问。
“那我告诉您。”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直视着露西娅，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我的母亲，去世了。”
这个消息一下子震惊到了露西娅。
她脸上的冷意在一瞬间褪去，只剩下在这个消息下的猝不及防，连同刚刚那些怒气都冻结在了眼眸深处，全都化为了茫然的空白。
“你说什么？”她迟疑着、不敢确信地确认，“你的母亲……去世了？”
“是啊。”
“希薇儿”轻轻点头，声音又恢复了轻柔。
“我没有母亲了。”
“她”脸上的神情没有悲伤，反而带着一丝虚幻的笑意。
“我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她已经化为尘土了。”
“现在我只想回家，收拾好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过我应该过的生活。”
露西娅眼神里那股无措更浓了一些。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在笑，却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的身影，那些她习惯性的理智、冷静、强势，都似乎派不上用场。
而方才那些激烈的争吵，那些尖锐的指控，也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那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思考，努力组织语言，试图找出一个既能表达关切，又不显得过分侵入的措辞。
“那你……你收拾好东西以后，也可以回来。”
她轻轻地、不带压迫感地说道，看向“希薇儿”的目光也没有了冷漠的高傲。
“一个人会很辛苦，也会很危险。”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不再是逼迫的姿态，而是带着一种怜爱又包容的接纳。
“你母亲不在了，那就留在我身边。”
她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里漾开罕见的、温柔的、怜惜的波光。
“至少，我能照顾你。”
但这份温柔的怜爱并没有安抚到“希薇儿”，反而像是刺伤了“她”。
“她”猛地转头，怒视露西娅，像是无法接受这种同情和怜悯。
“我不需要您的照顾！”
“她”说。
“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您，不是为了得到德洛文家大小姐的照顾而来的！”
“我是为了救我母亲，为了那些薪水，才忍着您那些莫名其妙的脾气伺候您的！现在她走了，我为什么还要留下来？我根本没有任何理由留下来！”
露西娅的温柔戛然而止。
“你在忍我？”她一字一句地问道。
刚刚浮现的怜惜瞬间被新的怒火覆盖。
“你不喜欢留在我身边？”
她似乎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
这个认知，让她面对“希薇儿”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自信，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希薇儿”笑了。
“不然呢？大小姐。”
“她”反问。
“您难道真的以为我喜欢穿裙子、学礼仪、天天对着只是投了好胎的人低头吗？”
“您难道真的以为有人就天生喜欢低人一等，喜欢做个处处看人脸色的玩物吗？”
“我只是需要钱，我只是为了钱而已。”“她”笑着强调。
“您又怎么会理解呢。”
“她”的目光越过露西娅，投向窗外的那片充满暖意与生机的春日，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救我母亲需要只有黑市上才有流通的药剂。我去问价格那天，那个恶心的商贩盯了我看了好久。他说要300金币一支，还说我要是钱不够，他有其他……筹钱的办法。”
“这些钱对于您，对于德洛文家不值得一提，甚至都没有您给我准备的任何一个首饰贵，但差点把我压垮了。我一度在权衡……是不是只能在失去母亲和失去自己中选择一个。”
“但后来我听到了德洛文家招女仆的消息。”
“她”再度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有些虚幻。
“薪资很高，主人是个女性，也不会有过分的活计，所以我就来了。”
“但被您选中，一路平步青云，并非我的本意。我一开始只是想做个简单的‘伴读女仆’，拿点简单的薪水，凑够钱去救母亲而已。”
“但您……总是要我应付您那过度的亲近，总是要我用这乖巧的外表来取悦您，总是要我对您那些我根本不在乎的‘宠爱’表达喜欢和感激。”
“她”的目光重新移回到露西娅身上，语气轻柔又缥缈。
“您让我做您的贴身女仆，让我做您的换装娃娃，让我做符合您喜好的‘希薇儿’。我不想做，但我怕失去这份工作，我怕被赶出去后会遭受更可怕的事情，所以我还是为了那点钱、那点可怜的希望，把自己卖了。”
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露西娅，讽刺又悲哀地强调。
“我把我自己卖给了您，大小姐。”
“但现在……”
“她”停了一下，笑容变得苦涩。
“需要我卖掉自己的人没有了，我又凭什么……还要继续卖掉我自己呢？”
露西娅面对着这样的“希薇儿”，又沉默了。
她似乎很难消化这些内容，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应对“希薇儿”这些剖白。
但她理解了“希薇儿”是被迫的。
她对“她”的照顾，反而让“她”讨厌。
房间里的气氛带上了难以言喻的滞闷感。沉重而苦涩。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不肯退让，一个不知该如何进退。
唯有那个不属于这个时空的第三人，落下了眼泪。
“不是的……我不是想说这个……”
他哽咽着，捂着耳朵，摇着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想说这些……”
“不要说了……不要这么和大小姐说话……不要说这些……”
可是，过去的“希薇儿”听不到，过去的露西娅也听不到。
他的话语，传不到任何人的耳中。
沉默最后还是露西娅打破的。
“所以……”露西娅开口，“你想怎么样？”
她的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似乎终于从那一连串的冲击中，勉强找回了理智思考的能力。
她再次直截了当地问：“你要怎么样才愿意留下来？”
“希薇儿”金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眼眶依旧很红，但里面没有泪水。
“她”对自己所说的话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也不打算退让。像是纯粹打算在这里燃尽后，果断地坠入黑夜。
但那流动的眸光却如同最后奋力燃烧的晚霞，还有着最后一缕留恋。
“您为什么……一定要我留下来？”
“她”轻声问。
“好看的女性那么多，想要来您身边、讨好您的人，恐怕数都数不过来……您就非要我这种，不情不愿、不听话的……来伺候您吗？”
“我用惯了。”
露西娅抬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不想换。”
“而且，再让诺拉派别的女仆过来，让新人重新适应我的习惯，也很麻烦。”
她的语气真实无比，带着疲惫和无奈，不像是敷衍和谎话。
但也因此让刚刚缓和了一些的“希薇儿”再度竖起了尖刺。
“就因为这个理由？”
“希薇儿”又讽刺地笑了一声。
“就因为怕麻烦，不是什么非我不可的理由，您就可以这么理所当然地要求我继续忍气吞声地出卖自己？”
“大小姐，您不觉得这太可笑了一点吗？”
露西娅再度蹙起眉。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
“我什么都不想。”
“希薇儿”说。
“我只想回家。”
“要是我说非你不可呢？”
“希薇儿”忽然僵住了，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非我……不可？”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又轻下来，带着些许紧绷。
“您哪里……非我不可了？”
露西娅再次头疼地按了按额头，显然没想到“希薇儿”还会继续问下去。
“非你伺候我不可。”她说。
“希薇儿”又低下了头。
银白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但“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再坚持说要离开。
“她”似乎是在纠结，在犹豫，在挣扎。
然后“她”又抬起头，看着露西娅，目光不再尖锐，而是带着一种胆怯的试探。
“那如果……”
“她”轻声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小心。
“我不想……再做您的仆人了呢？”
“嗯？”
露西娅稍微歪了歪头，似乎没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
“那你想做什么？”她问。
暗红色的眼眸平静地与“希薇儿”对视，没有不耐烦，只有无可奈何的让步。
“希薇儿”的睫毛颤了一下，金色的眼眸有了些许摇晃。
“大小姐为什么要问我？”
“希薇儿”闷闷地回答。
“她”再度低下头，似乎有点别扭。
“不是您要留下我的吗？那您觉得……除了您的仆人和换装玩偶，您让我做什么，我才会愿意留下来呢？”
“你有答案就别让我猜。”露西娅眼神里的无奈更浓了一些，“说出来。”
“希薇儿”又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她。
“她”像是要透过那双深不见底的红眸，望进她灵魂的最深处，去确认她此刻这颗想要“留下她”的心，是不是真实的、可信的。
是不是可以让他……放弃最后一个体面退场的机会。
“我……”
金色的眼睛还是有什么继续燃烧起来了，像是最后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要做……”
“大小姐心里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她”说。
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计后果的执着与大胆。
话音落下后，露西娅僵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又蹙眉微微歪了一下头。
她似乎一时间，没有理解到这句话的深层含义。
或者说，猜到了意思又无法理解，无法相信。
“你说什么？”露西娅最终只是蹙着眉，向眼前人再度确认。
而过去的那个无所畏惧的少年，依旧不闪不避。
他燃烧着全部的心意，将最脆弱也最大胆的诉求，摊开在她面前。
“我要大小姐喜欢我。”
“我要大小姐和我在一起。”
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无比炽热，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大小姐既然打算留下我，那么您就必须——”
他深吸一口气，金色的眼眸里光芒灼人。他不再犹豫不再伪装，不计后果地说出了那句酝酿已久、石破天惊的话。
“拿您的真心来换我的真心。”
“拿您的一辈子来换我的一辈子。”
“——这才公平。”
露西娅彻底愣住了。
这次，她是真的被震惊到了，那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呆愣。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她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希薇儿”那灼热到几乎烫人的目光，视线慌乱地游移了一下，随即又不可置信地转回来。
她上下打量着“希薇儿”，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迹象。
然而没有。
“希薇儿”是认真的。
这个发现，让露西娅更加无措。
露西娅的唇瓣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因为过于震惊和混乱而语塞。
她一向从容不迫的完美面具出现了裂痕，露出了底下从未有过的、属于年轻女性的窘迫和混乱。
“等、等会……我……那个……”
露西娅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艰涩又混乱，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流利。
“我不是……我不是你想的那种……那个……我……”
“我、我……那个……我不喜欢……”
她后退了几步，和眼前这个超乎她预料的“少女”拉开了距离。
但混乱的话还没有完整组织好，“希薇儿”已经知道她的意思了。
露西娅拒绝了。
所有的勇气和孤注一掷的决绝，都在那句未尽的“不喜欢”中，化为冰冷的灰烬。
少年眼里热烈燃烧的光骤然熄灭了。
“希薇儿”猛地低下了头，不再与她对视。
快得仿佛怕慢一秒，就会让对方看到自己眼中碎裂的狼狈。
“她”也后退了几步，和露西娅离得更远。
“既然您……没这个打算。”
“她”声音重新变得平静而温驯。
“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然后，“她”弯下腰，对着露西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请您放我离开。”
“我并不乐意伺候您。”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希维尔的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