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哄人 今晚，大小 ...
-
露西娅这次在浴池里泡了很久。
她闭上眼就是某个小骗子刚刚那副情难自禁的模样。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喘息，还有他最后那句“重一点”，简直在她耳朵里绕个没完。
她根本不想回想这些。
于是她睁开眼仰望天花板，想要放空脑子。
但习惯了思索的脑子又不受控地自觉开始复盘，想要探究今晚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出错了。
然后又不可避免地绕回到他颤抖的脊背，他湿漉漉的睫毛，他染上艳色的脸颊，他咬了又咬的唇瓣，他平坦但也光滑的……
她真的不想回想这些。
她明明是去折磨他，去惩罚他的，怎么最后会把自己搞得这么心慌意乱？
她按着太阳穴，没有用。她屏气潜入水里，没有用。
她在水里多加了一些安神舒缓的精油，也没有用。
她试图主动地把思绪扯到其他事情上，想想月底的舞会，想想讨人厌的父亲，想想狼子野心的瓦奥莱特家，想想还没找到根治之法的棘手病毒……
但还是没有用。
她依旧满脑子都是那个小骗子刚刚的模样。
真是太糟糕了，这个晚上。
她甚至有点担心万一自己洗完澡，希维尔还没走该怎么办。
她做得太过头了，她确确实实做得太过头了。她不应该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就那么得意地做下去的。
她觉得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一点点，对不起希维尔的。
按那小骗子的性格，最后在她眼前那样失控，那样丢人，就算她装作不知道，他恐怕冷静下来后也会觉得很屈辱吧……
昨晚梦境里听到的那句“真下贱”在此时此刻变得无比清晰，逐渐把她因为尴尬而生的那股盘旋头顶的惊慌，沉淀成了滞压的郁堵。
她应该更克制自己一点的。
-
露西娅从浴室出来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了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他还是回去了。
这个发现让她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舒缓了一点，有了一些冷静思考的余地。
他应该也觉得尴尬了吧。
目光扫过恢复了整洁的茶几。散落一地的报告和文件被整齐归置在一角，那条被她随手扔在沙发上的马鞭和布娃娃同样也被妥善地摆放到茶几上。
茶几上那些他留下的、深深浅浅的泪滴与水痕也不见了。
一切都恢复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看来希维尔在离去前和她想的是一样的事情。刚刚那个意外对他来说也是需要掩盖和避免的东西。
那样正好。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当这只是一个不足道的小事，一个不值得被记住的意外。
今晚可以到此为止，明天又能一切照旧。
他不提，她就可以装不知道，让一切回到正常的轨迹。
以后只要她注意点，控制点，就不会再发生这种失控的意外。
她舒展了眉头，心情也轻松了一点，索性什么都不想了，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准备休息。
然而她才刚刚躺下，门外就忽然传来了响声。
轻轻的三下，是她熟悉无比的敲门声，带着那个人些许的犹豫和试探。
露西娅愣了一下，简直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
她无法理解。
他怎么又回来了？
刚平静下去的思绪似乎又因为那个总是在她意料之外的人而波动起来。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划过整齐的茶几，又落回那扇门，没有开口。
她久违地有些逃避。
她不想见他。她需要时间整理思绪，需要空间把刚才那些失控的片段从脑海里清除出去。
这个时候再让他进来，她怕是这整个晚上都要睡不好觉了。
她试图装听不到。
可敲门声又响起了。
这次的三声更轻了一些，停顿也更长，仿佛在确认她是否醒着。
露西娅有时候都佩服这个小骗子纠缠人的耐心。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一些。
“什么事？”
她没有喊他进来，语气也冷漠而不耐烦，明晃晃地表达出她现在心情并不好，也没有兴致和他继续纠缠。
她希望他最起码识趣点，起码这个晚上不要再来打扰她。
门外安静了一会。
随后，是她熟悉的，“希薇儿”的声音。
“大小姐……是我。”温温软软，轻轻柔柔，犹犹豫豫，像是一缕拂过耳际的软纱。
废话。
这个点除了你还有谁会来敲我的门？
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烦躁。
“我知道是你。”露西娅的语气更冷了，“我问你有什么事。”
门外又安静了。
安静得越久，露西娅感觉自己的额头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
是多难以启齿的事情需要他沉默那么久？
而且，既然都这么难以启齿了，为什么还要过来打扰她？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想着是不是索性直接无视他躺床上算了，门那头才又再次传来那熟悉的声音。
“我……一个人睡不着。”
露西娅：“……？”
露西娅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个人睡不着？
他前世在她身边的那几年，绝大多数夜晚不都是一个人睡的吗？
退一步说，这一世他来红月庄园也快一个月了，不都是一个人睡的？
也就昨晚她一时兴起捉弄他，让他留宿了一晚。
就一晚。
就那一晚，他就突然一个人睡不着了？
露西娅感到一阵无力的荒谬。
她实在无法理解，这个家伙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刚刚发生了那种事情，那种连她都觉得需要时间消化的事情，他难道不需要时间处理和整理吗？他的羞耻心和自尊心呢？
他怎么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用这种幼稚的借口再次跑来招惹她？
他难道不怕吗？还是真觉得她没猜到他刚刚到底怎么了？
他就对自己的伪装这么自信？不怕她直接揭穿他？
露西娅无法回答的沉默似乎也让门外的人不安了起来。
“大小姐……”希维尔又轻声开口，这次的声音似乎有些许慌乱和急切。
“我只是，想要拿回……下午给您的那个……黑发的布娃娃。”
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为自己荒唐的借口找补。
布娃娃？
露西娅一怔，目光再次回到茶几。
那个黑发娃娃正安静地坐在桌面上，表情高傲又不屑，有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嚣张感。
以她的观感来说，这是一个不太讨喜的娃娃。
梅瑟菲的绣的很生动，所以那不讨喜的臭脸更加活灵活现。此时此刻这个娃娃坐在茶几上冷脸傲视她的样子，就像这块地方她才是主人那般自以为是。
有点过于让人上火了。
这是露西娅绝对不会买、不会选择的布娃娃。如果不是希维尔下午给她，这种类型的娃娃根本不会出现在她的手里。
所以露西娅对于希维尔解释更加迷惑。
“你要这个做什么？”她问。
她不明白这个娃娃有什么必要让他大晚上克服刚刚发生的尴尬而过来打扰她。
门外第三次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里，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什么。
露西娅能感觉到，门外的呼吸声似乎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变得乱。
过了一会儿，那不稳定的气息才平定。
“我不想……一个人睡。”
希维尔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依旧平稳，只是比刚才更轻柔了一些。
一个仿佛和刚刚的回答差不多的内容，但似乎又多透露出了一些本人别的情绪。
因此整句话都带上了一股像是被吹散在空气里的缥缈不定。
露西娅蹙起了眉。
她不喜欢这种飘渺不定的感觉。
她知道希维尔没有抱着娃娃睡觉这种幼稚的习惯。再加上这个娃娃是梅瑟菲的，里面曾经残留着死灵术法的痕迹，就算那些痕迹已经被她消除了，但正常人也不会想要抱着一个来历这么可疑的东西睡觉吧？
那么这句话十成里面有九成的可能性是在试探什么。
露西娅叹了一口气，按了按太阳穴。
他总不至于是来问她……为什么今晚不让他一起睡觉的吧？
像是被自己这个荒谬的猜测无语到，露西娅摇了摇头，走到茶几把那个臭脸的娃娃拿了起来。
她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个娃娃，确定这个娃娃无论做工还是布料，都只是粗糙又普通的布娃娃，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珍藏的东西。
她不明白希维尔为什么非要这个，但既然他来了，还一副暗示她什么的样子，再关上门不接招也不是她的性格。
那就让她看看他到底想干嘛。
露西娅拿着娃娃，走到门前，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希维尔正垂着头站在那里。
他身上的衣服不再是刚才的那一件，而是换上了一条简单又朴素的长裙。这条长款睡裙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领口处的纽扣也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最重要的是——这件睡裙没有胸垫。他的胸前终于又单纯得一马平川了。
但他依旧戴着那条白色颈环。
后颈处轻飘飘的纱质蝴蝶结在他低头的动作下异常显眼，像一对瑟缩的小翅膀，在寂静的夜晚轻轻晃动。
而他那头银白色的短发，此刻湿漉漉的，发梢带着些许将坠未坠的水珠，显然刚刚洗过澡，有股沐浴后的松松软软的热气。
然而，他整个人却散发出一股低沉的、灰郁的气息。
他垂着头，肩膀微微内收，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即使主人并未在他的眼前，他的站姿依旧拘谨而标准，像是什么根深蒂固的肌肉记忆似的。
这副低落空洞的模样落在露西娅的眼中，不免让她怔了一下。
同样怔住的还有希维尔。
他似乎没有预料到露西娅会突然开门，在门开的瞬间受惊似的一缩肩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大、大小姐……”
他弯腰行礼，把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拘谨了起来。
看来他并不想见她。
露西娅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才伸出手把娃娃递了过去。
希维尔双手接过，小心地将娃娃捧在手里。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露西娅看不清他的表情，有点拿不准他在想什么。
心里又没来由地有些烦躁。
而正在她思考说些什么诱导这个小骗子交代的时候，希维尔那边先开口了。
“谢谢大小姐。”
他又弯腰行了一礼，声音轻柔极了，甚至比刚刚隔门对话时还要还软上几分。
“打扰大小姐了。”
说完，他捧着娃娃，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露西娅：“？”
就这么走了？
什么都不说一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拿着这个不祥的娃娃走了？
那他搞这出是干嘛？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他什么都没交代”还是因为“他半夜来敲她的门，就是单纯为了要个娃娃”而有些不爽。
但是她确实不爽了。
“站住。”露西娅开口叫住了他。
希维尔的脚步顿住了，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背对她的姿势，肩膀微微绷紧。
“解释一下，你要这个娃娃有什么用？”她盯着他的背影，语气冰冷。
希维尔依旧背对着她，安静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只是……喜欢这个娃娃，没有别的意思。”
说着，他转过身，又乖乖地把娃娃递了回来。
白色的小脑袋依旧低垂着，没有试图抬头看她。
“如果大小姐还有用，那我不拿也可以的。”他用更柔软的声音回应补充道。
露西娅看着那个被他递回来的娃娃，又看了看他这幅温驯又乖巧的姿态，心里的烦躁终于压不住了。
这副低眉顺眼、谦卑恭敬的模样是做给谁看的？
他这一世在她面前早就暴露了本性，她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个野性不驯的犟种，他还有什么必要这么装吗？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烦躁。
“我有让你还给我吗？我只是让你回答你有什么用，这是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吗？”
似乎是感觉到她语气里的不耐，希维尔那低垂的小脑袋又往下埋了埋，肩膀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小心地收回手，然后又后退了一小步，声音变得更轻，也更卑微。
“对不起，大小姐。”
他停顿了一下，把语气放得更加柔软，到了有点虚幻的地步。
“我不想惹您生气，只是我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用途。”
“我真的只是……喜欢这个娃娃而已。”
说着，他又鞠了一躬。
“对不起，大小姐。我惹您不开心了。”
“我不会打扰您的，我马上回房间。”
他弯着腰，低着头，姿势谦卑又柔软，如同一个标准的、完美的、永远不会违逆主人的女仆。
但这副模样，却让露西娅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副模样她并不陌生。
这是她记忆中最初的“希薇儿”。
那个在她面前，说话细声细气，举止小心翼翼，从不会违逆她，但也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安静少女。
但这不是希维尔。
不是那个会在她面前炸毛、会跟她顶嘴、会藏着小心思、会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偷看她又瞪着她的希维尔。
她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
她也没怎么他吧？今天他那么嚣张，那么失态，她最后不也没真的发火，还让他回去了。
那他现在在这摆什么脸色？
而希维尔那头，似乎感觉到了露西娅身上那股逐渐升腾的、发怒的前兆。
他抱着娃娃的手紧了紧，呼吸也停滞了一下。
他能猜到露西娅生气了，但是他又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于是他保持着谦卑和恭敬，静静地转身，打算让自己这个碍眼的麻烦尽快消失在大小姐眼前，不要再给大小姐添堵。
露西娅看着他真的就这么打算离开，心里那股烦躁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背后那条长长的蝴蝶结缎带。
用力一扯。
“啊！”
希维尔措不及防，整个人被扯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慌乱地稳住身体，却不敢转过身，依旧背对着露西娅，脊背僵直。
“我有让你走吗？”露西娅冷声道。
她攥着那条白色的缎带又往后一扯。
希维尔摇晃了一下，被迫后退了一步，脖颈也因为受力而仰了起来。
“对不起，大小姐。”
他又道歉，因为不能低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卑微了一些，充满了没有脾气、没有底线的顺从。
“是我失礼了，请您随意吩咐我。”
露西娅终于受不了了。
她索性直接拉着那条缎带，把他整个人扯进了房间里。
门被她砰地一声毫不优雅地踹上，声音大得希维尔都害怕引来巡逻的女仆。
“你还真是喜欢跟我对着干啊，希薇儿。”
露西娅冷笑了一声，松开手，环胸走到他面前。
她强硬地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对上她的视线，强迫他不得不把他的情绪全部告知于她。
她看到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慌和无措，还有化不开的恐惧。
他的眼眶周围还很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哭得太久的后遗症，还是因为现在被她这么粗暴地对待。
露西娅直直地盯着他，没有心软。
“我就让你老实交代一个小事情，你都不肯。”
“你觉得我会信你要个沾染了死灵术法的娃娃是因为单纯喜欢？”
希维尔仰着头，睫毛颤抖个不停。
眼眸中金光摇晃，似乎又有难堪的水光浮现。
“大小姐，那个娃娃里的东西，都被您消除了。它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娃娃。”
“所以呢？”露西娅的声音依旧冷得可怕，“你要我信你只是要个娃娃陪睡？我倒不知道你这么有童心。”
水光似乎更满了一些，染得希维尔眼眸中的金色都有些模糊，像是夜空中明明灭灭的星。
希维尔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他的眼神像是难过，又像是委屈，但很快他就又垂下了眸子，再次掩盖住所有情绪。
“我……不需要娃娃陪睡。”
他轻轻地回答。
“但我需要……大小姐，陪我。”
他的声音轻得露西娅抓不住这句话的情绪。
露西娅一时间也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她感觉自己在听到这句话后，脑子忽然变得有点……迟钝。她有点很难理解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而希维尔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只是觉得这个娃娃有点……像大小姐，所以才……想要。”
“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想惹大小姐生气。”
“对不起……我不应该过来的……”
“对不起……大小姐……”
他又道歉了。
露西娅看了看他手里那个娃娃，又看了看他那副想要原地消失的模样，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就因为这个？”
希维尔点了点头。
露西娅沉默了。
她手上的力道松了松，眼神也飘了一下，显然有点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察觉到露西娅的退步和迟疑，希维尔抱着娃娃的手紧了紧。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像是在汲取什么勇气。
他犹豫着，紧张着，开了口。
“因为我……今晚表现不好，所以……大小姐昨晚说的话……不需要我履行了，对吗？”
希维尔问得小心翼翼。
露西娅听得一头雾水。
“昨晚说的话？”
希维尔的睫毛又大幅度地颤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您昨晚说……要我每晚都过来……陪您睡觉的。”
露西娅：“……”
她没想到他在说这事。她没想到他真的是来问这个的。
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昨晚那些话，明明就是她一时兴起逗他的玩笑话。
她以为他应该知道的，清楚的，或者说……避之不及的，怎么他还真的打算履行了？
他没事吧？
露西娅的手索性松开了他的下巴，不仅不强迫他抬头看她了，还退后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那只是逗你的玩笑话，你怎么还当真了？”她随意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为昨晚的事情定性。
希维尔又安静了。
他再次低下头，咬住了下唇，把娃娃抱得紧紧的。
露西娅自然察觉到他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但她不打算纵容这股莫名其妙的低落。
她更不可能让他每天都过来陪她睡觉。
一次两次她还能从这个小骗子的反应中感觉到些许的乐趣，但要是每天都得应付他，还得装傻帮他掩盖那漏洞百出的伪装，那这简直是在折磨她。
她希望他能知趣点，起码在“他还得扮演一个少女”事情上懂得什么才是恰当的，对一些危险的行为学会敬而远之，在她放过他后也要学会适可而止。
别总是逼她来应付他这些莫名其妙的小情绪。
正在露西娅考虑要怎么打发走他的时候，希维尔似乎终于收拾好情绪开口了。
“是……玩笑话？”他问。
声音带着一丝还未被控制住的，不易察觉的抖。
“昨晚的……都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他似乎有点不信，非要她亲口确认似的。
露西娅看着他的样子，觉得有一丝怪异。
她回：“当然是在开玩笑，这种随口一提的离谱事情怎么可能作数？”
希维尔再次安静了。
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嘴唇也绷得紧紧的，连站姿都绷直了，脚尖微微向内扣着，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忍耐着什么。
露西娅不知为何，突然有了不妙的预感。
随后，希维尔又开口了。
“所以昨晚的……包括今晚的……那些。”
“都是大小姐捉弄我，跟我开的玩笑……都是不作数，不能当真的，对吗？”
这次声音的抖动明显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声音底下一寸寸地裂开。
露西娅那声“对”卡在喉咙里，犹豫了。
她就算再迟钝，也能感觉到他的不对劲。
他的声音在抖，身体在抖，连抱着娃娃的手都在抖……可他又在竭力忍耐，在维系最后脆弱的平静。
她能猜到她如果现在回答“对”，会发生什么。
那肯定是一些她不太想看到的事情。
虽然很想断了他的心思，但她实在是没精力大晚上的和他争辩为什么，或者再吵一架了。
她只想休息，只想让今晚到此为止。
于是她没有正面回答他。
“别问了。”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委婉。
“你不是也不愿意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露西娅就看到希维尔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知道他听出了她的意思。
那个“也”，敏感如他又怎么不会不知道她的意思。
希维尔依旧低着头，露西娅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那口型似乎想说“我知道了”，一个知趣的、体面的、让彼此都能顺台阶下的回答。
但是……
一滴水，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地板上。
露西娅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
然后，她听到希维尔口中发出的，原本应该是那句“我知道了”的回答，变成了一声含糊不清的泣音。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似乎是想要平复自己的情绪。但那呼吸声却逐渐失控，他的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气息也变得又急又乱。
他的腿似乎也在发颤，像是想要抬起，却迈不开回去的脚步。
下一秒，他蹲了下去。
他把头埋在那个一脸高傲的娃娃后面，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哭声。
不是他故意装出的、想要乞求心软的委屈，也不是她捉弄他时那充满害怕和惊慌的泪水，而是真正的、情绪决堤后的崩溃。
露西娅惊了。
她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以为他最多也就炸毛刺她几句，或者用那种带着控诉的眼神瞪她，实在不爽了和她吵一架，没规矩地大喊大叫，指责她，骂她……这都是能理解的。
他怎么就……哭了？
还哭得这么……这么……惨？
露西娅左看右看，眼神有点漂移，手又尴尬地不知道往哪放，有点无措。
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从没看到过这样的希维尔，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情况。
他好像看起来真的很伤心。
应该是因为她刚刚说的哪句话……
可她又很难理解，到底是哪句话惹到这个心思敏感的小家伙了。
她的沉默让希维尔更加崩溃。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每一下颤抖都好像有什么从他身上碎裂下来，剥离下来，让他变得更加单薄。
他压抑着，他失控着，每一句哭声后都紧跟着想要停止的喘息，但哭声却从未如他想要的停下。
他想给露西娅一个得体的、满意的反应，但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面对露西娅的拒绝，还能像她满意的“希薇儿”一样回应。
-
直到感觉到希维尔的声音越来越沙哑，露西娅的目光才终于又落回了希维尔身上。
他还在哭。
他为什么这么会哭？
为什么嗓子都哑了，还不停？
露西娅都有点怕他把自己哭坏了。
她迟疑着，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她在他身边蹲下，然后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他的肩后又顿了顿，依旧带着些许的迟疑。
随后，她还是轻轻搂住了他的肩膀，让他靠到了自己的怀里。
这是她第三次试图安抚哭泣的他了。在光明教会的那两次，再加上这一次，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熟练了。
希维尔没有推开她。
他依旧在哭，他依旧在颤抖，但是没有抵触她的靠近。
露西娅定了定心神，努力回忆着过去记忆里那些以备不时之需而了解的……关于哄人的技巧，还有前两次比较有用的话，斟酌了一下。
“别哭，乖，不哭了。”
她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努力地放柔了声音，把刚刚那些可能会引得他情绪不稳的冰冷全部藏起。
“刚刚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说出那些话的，不应该惹你哭的。”
她诚恳地反思。
虽然不确定缘由，虽然觉得有点太低声下气了，但是面对这种无法处理的棘手情况，先认错总是没错的。
她可以为了目的稍微让步一点。
希维尔的哭声似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但崩溃的情绪没有那么快缓过来，他的泪水还是止不住，而且因为露西娅此时此刻的温柔而更加失控。
泪水打湿了露西娅睡袍的领口，怀中那团蜷缩的小人似乎在这个安抚下更加紧绷了。
压抑哭声的喘息变为了断断续续的抽噎，随着他的身体一颤一颤的。他每颤一下，露西娅都感觉自己的胸口也被他带着颤了一下。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露西娅不想承认是自己的安慰起了反效果，于是她把他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一点。
“刚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不知道会让你这么难过，所以……要是伤害到你了，你就告诉我哪里不对，哪里你不喜欢……”
“我下次会注意，不会再这样了，好不好？”
她换上了商量的语气。
诚恳地表达她能改。
诚恳地表示她愿意再让步一点。
怀里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希维尔的头动了动，似乎是想要看她，但最后只是主动往露西娅怀里靠了靠，把脸埋在她肩上，蹭着她的脖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依旧在哭，他纤细的身体依旧在她怀里打颤，只是露西娅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克制哭声。
这应该……算是有效吧？
露西娅这么想着，于是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带着暖意的微风拂过，他发丝变得干燥而蓬松。
然后她满意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没事了，不哭了。”
“刚刚说的那些话，那些事情，如果你愿意当真，那就都算数，全部都依你。”
“只要你愿意，这些都是小事情，不值得你哭。”
她进一步给出了承诺。
反正都打算让步了，为了能让怀里的人快速稳定下来，再稍微退让些也无所谓。
怀里的人又抽噎了几声，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
但那些泪水没有如她所料地停下，依旧多得可怕。露西娅感觉自己刚换的睡袍等会又得换新的了。
她耐着性子继续安抚，手轻轻抚摸他那些因为战栗而突出的脊骨，温和地包容着他的一切压抑不下的情绪。
希维尔断断续续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止住了哭声。
“真的……吗？”
他问。
每说出一个字，他的肩膀都不自觉地颤一下，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露西娅低头看了看他。
他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仰着脸，睁着那双被泪水浸透的金色眼眸看着她。
金色的眼眸被泪水洗得透亮，像映着满月的湖水，漂亮又脆弱，似乎只需要往里扔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砂砾，就会打碎这片仅仅只是映照而出的美景。
露西娅心里最后那点烦躁，在这一刻忽然就散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发红的眼角。
“真的。”她说，“但……”
她顿了顿，还是有些不理解地问：
“你不是不愿意吗？”
那双金色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很大。
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一样，他的胸口又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呼吸变得又急又乱，像是有点喘不上气。
然后，他开口了。
“你在说什么啊！露西娅！”
他的声音再次发颤，只不过这次是因为激动。
露西娅被他突然间直呼名字弄得一愣，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什么叫我不是不愿意吗？”
泪水再次充盈那双金色的眼睛，满溢出来。
“你一开始不问我愿不愿意，自顾自给我下了命令，强硬地把我留下，等我接受了，你又凭什么用我不愿意来收回命令？”
“你又凭什么在睡了我后，说之前只是开玩笑的？不准我继续过来了？”
他每说几个字就喘一口气，吸吸鼻子，明明应该是气势很足的质问，却因为那结结巴巴的哭腔和一滴又一滴滑落的泪珠显得有些可怜。
露西娅被他说得有些语塞。
虽然他的用词有那么一点夸张，但是不可否认确实有点道理。
而且他的模样实在是太可怜了，像只一边发抖一边试图装凶狠挠她的小猫，被他这么指责倒是没多气。
她再次伸出手，帮他拭去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又用袖口把他哭得一塌糊涂的脸擦了一把。
动作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与纵容。
“那不说了，也不收回了。”露西娅说。
“今晚只是因为发生了太多事，刚刚也有点弄得太过头了，所以我觉得我们先暂时冷静一下比较好。”
“并不是因为你今晚表现不好，也不是我不愿意你过来。”
不知是因为她在给他擦眼泪，还是因为她竟然没生气在给他解释，希维尔原本已经有点停下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他抽噎了一声，下一句话在这股温柔的纵容中更加不受控地跑了出来。
“那你还生我气……还嫌我烦……我就过来要个娃娃你还要问东问西……还扯我脖子……还对我那么凶……”
露西娅给他擦眼泪的动作一顿。
“是我不好。”
她没有计较，又默默给他继续擦。
希维尔又吸了几下鼻子，露西娅的持续退让让他的委屈愈发膨胀，心里想的那些话也完全不过脑子地就开始一箩筐地往外倒。
“我刚刚都那么乖了……我刚刚都那么守规矩了……我哪里都听你的……你问什么我答什么……我又没有说谎……你还那么不耐烦……你还冲我发火……”
露西娅的动作又一顿。
她还是默默地声明了一句：“我没有发火。”
然而，沉浸在“被大小姐特殊照顾”里的某人没有听到，越说越生气，似乎非要把今晚的委屈全部倒出来一样。
“你刚刚还用鞭子打我……”
“打完用手打，然后又乱摸，把我弄成那样……就叫我回去了，一点也不管我……”
“而且昨晚自己说的话自己又不记得了……我问几句就让我别问了……”
他又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更多的控诉。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坏？”
“我又没做什么坏事……我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总是这么欺负我？凭什么就对别人好，不对我好？”
露西娅动作又是一顿。
擦眼泪的手忽然一变，捏住了他的脸蛋。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停下那喋喋不休的抱怨。
她低下头，盯着他那双还泛着水光的金色眼睛，危险地问：
“我对你不好？”
希维尔一下子被打断，抱怨的话卡在喉咙里。
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露西娅眨了一下，又呆又惊慌。
“真没良心。”
露西娅撇撇嘴，捏着他脸的手又松开了。
她站了起来，瞥了一眼蹲在地上呆呆看她的希维尔，哼了一声，又恢复了之前那副高傲的样子。
“懒得理你。”
希维尔这才反应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有点太过火了。
他被露西娅那么抱着一哄，就有点飘飘然了，脑子也有点不清醒了……就……就一下子没管住嘴，竟然就真的这么一条条地开始数落大小姐的罪状。
他真是太得意忘形了。
于是他赶紧从地上起来，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身体微微弯出一个温驯的弧度。
他努力让自己恢复之前的恭敬谦卑的模样，努力表现刚刚只是一个意外。
但他还是忍不住怯怯地看了露西娅一眼。
他的眼眶还红得很，看起来像个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小兔子。
“大小姐……我刚才……不是故意的……”他小声说，“请您原谅……”
露西娅看了他一眼。
“现在怎么又知道要用敬语了？你刚才不是指着我叫‘露西娅’吗？”
白色的脑袋缩了缩，又一副低落委屈的样子了。
“对不起……大小姐……”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有点……有点……乱……脑子里乱糟糟的……没想太多……”
露西娅又哼了一声。
“你现在再装乖也没用了。”
“我已经知道你脾气有多差了，你还是省着点力气吧。”
希维尔抿了抿唇，又悄悄抬起头看了露西娅一眼。
“大小姐……”他低声求了一声，明明是沙哑的声音，竟然被他硬凹出些许软糯。
有时候露西娅真的觉得他在这方面的造诣真是炉火纯青。
但可惜，她现在不打算纵容他了。
“少撒娇。哭完了就给我回房睡觉去，今晚懒得理你。”
露西娅没看他，也没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床上，一副准备休息了的样子。
希维尔抿了抿唇。
他显然看出了露西娅仅仅只有语气上不太客气。
于是，他上前了一步。
“大小姐刚才哄我的……又不算数了吗？”
他的声音委屈极了，但也确实充满了害怕被敷衍的不安。
露西娅动作一顿。
她不得不转过头，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
“你就不能让我清净一晚吗？就非要黏在一起？”
希维尔睫毛颤了颤。
他听明白了露西娅的意思。
她只是今晚想要一个人静静。
但……
希维尔又不自觉咬了一下唇，金色的眼眸里那点点的水光摇晃着，像是在权衡。
他又摩挲了一下无名指上，露西娅给他戴上的戒指。
他觉得，露西娅对他，或许比他想象得更加……
他忽然再上前一步，抬起那双还泛着水光的金色眼眸，看着露西娅。
“那大小姐能不能……”
“能不能……”
“亲亲我？”
他一顿一顿的，还是把想要的东西，说了出来。
露西娅显然愣住了。
她看着希维尔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又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一下。”希维尔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勇气，“亲完我就乖乖地回房间，好不好？”
露西娅：“？？？”
无法理解的感觉再度充满了露西娅的胸口，压得她有点懵，也有点闷。
她不明白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不知羞耻地说出这种话。
而且还是在那么一场情绪崩溃的大哭之后。
他的羞耻心呢？
他跟她谈条件就算了，什么叫“亲亲他”？
什么叫“就一下”？
他当这是什么？这是可以随便讨价还价的奖品吗？
她没有马上回应，让希维尔有些慌。
希维尔知道自己有点过头，他不敢看露西娅的表情，但他也不想就这么退缩了。
“亲亲脸也可以……”
他低下头，没底气地让了一步。
露西娅无语到笑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头，下巴朝床的方向扬了扬。
“行。”她说，“来，躺上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故意为之的挑衅。
希维尔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抬起头，有些震惊地看向露西娅。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也瞬间红了，从脸颊烧到耳朵，又从耳朵烧到脖颈，显然被吓到了。
露西娅猜到他不敢。
他也就这水平了，真要来点什么，胆子比谁都小，跑得比谁都快。
知道他还是这样，她满意了。
她刚想嘲笑他两句，说些“就这点胆子还敢跟我谈条件”的话中止他这个无厘头的要求，结果却看到那个本该畏畏缩缩准备逃跑的银白色影子一晃。
希维尔没有退缩，没有逃跑。
他走了过去。
在露西娅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僵硬地走到了她的床边。
僵硬地把娃娃放到一侧。
僵硬地在她床上躺了下去。
僵硬地攥紧了裙摆。
僵硬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还在不停地颤抖，整个人红得像是要烧起来，甚至透露出一股舍弃一切的悲壮感。
露西娅：“……？”
这回，震惊的轮到露西娅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