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病变》执笔录

16、怀安村 一桩旧事

　　为了保护拍摄设备的安全，张俊涛不得不背上厚重的背包。

　　脚程不如其他三人快，他慢慢就落在了后面。

　　“这个给我。”孙静涵帮忙分担了一部分拍摄设备。

　　张俊涛向她道谢，她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许是天色已晚，路上未见人。

　　姜淑珍随机敲了敲一户冒着炊烟的人家的门，走出来的，是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婆婆。

　　她言简意赅地讲述了她们遇到的问题，请求能留宿一晚。

　　老婆婆心善，不仅同意让他们留宿，还考虑到他们四人住一间房不方便，又找了两户人家帮忙。

　　最后，姜淑珍和孙静涵留在了老婆婆家；

　　王杰去了村长家，和其小儿子同住；

　　张俊涛则被老婆婆托付给了路过的莫祈。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莫忆昔便明白，村口不远处的汽车是他们的。

　　“你们现在要走了？”他问。

　　说到这里，张俊涛不好意思地坦言：“我们本来是要今天走的，但是姜姐听说你们要举办祭祀，就想留下来观看。”

　　“你们是想将我们的祭祀过程当做视频素材？”莫忆昔立马猜到了对方的意图。

　　张俊涛尬笑，算作默认。

　　“不行。”罗笙斩钉截铁地反对，“你们怀着不敬之心，是在冒犯吉裕娘娘。”

　　虔诚的信徒，绝不允许自己信奉的神祇被亵渎。

　　张俊涛强颜欢笑：“别这么说嘛，我们这也算是在做宣传--没有神祇不希望，自己的名号被大众知晓吧？”

　　“吉裕娘娘不需要虚伪的追捧。”罗笙没有丝毫动摇。

　　讪讪摸了一下鼻子，张俊涛选择跳过这话题：“我老板已经下定决心了，她是一个很固执的人，所以……”

　　他无疑是在撇清关系。

　　“别挡门。”一只手搭上张俊涛的肩膀，毫不客气地将他推到一边。

　　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走入众人的视线。

　　他穿着不合身的T恤，久未打理的头发已经有些过长，潦草地扎成小辫，浑身透着一种颓废感。

　　“爸。”莫忆昔喊来者。

　　谈及生父，他其实没有多少印象。

　　在莫忆昔年龄尚小，最需要家人陪伴的时候，爸爸一直陷在失去爱人的痛苦中，日日醉酒。

　　看向他这个罪魁祸首的眼神，总是极度复杂，唯有恨意从未退去。

　　可他终归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与他血脉相连。

　　于是无视成为了最好的解答。

　　即便后来关系有所缓和，横在双方之间的隔阂，却已根深蒂固。

　　莫祈看了莫忆昔一眼，只“嗯”了一声，便对张俊涛说：“你还有十分钟，离开我家。”

　　张俊涛懵了。

　　莫祈没有解释的意思，走向自己的房间，“十分钟后，你的行李会出现在外面的路上。”

　　“但是……”张俊涛还想说什么，但房门已经关上。

　　“叔叔还真有个性。”郑明赫说。

　　莫忆昔看了看手足无措的张俊涛，和罗笙商量，能否让郑明赫与骆芃二人，借住在她家。

　　看在他的面子上，罗笙同意了：“毕竟是你老板的朋友。”

　　“我一定会在她面前，多替他说几句好话的。”郑明赫笑嘻嘻地说。

　　趁她们去放行李的间隙，张俊涛向莫忆昔表达感谢后，搭话道：“你是不是‘第二世界’的员工？”

　　“第二世界”，即是莫忆昔工作的密室的店名。

　　“对。”莫忆昔说。

　　张俊涛眼神一亮，“我看过那个探店视频，你们真的很厉害！那些机关也很精妙……”

　　他滔滔不绝地夸奖了一番，提出让莫忆昔担任他们的视频嘉宾的请求。

　　莫忆昔婉拒了。

　　张俊涛十分失望，不过也未多游说。

　　与他道别，莫忆昔敲响莫祈的房门。

　　他此前已经拜托爸爸帮忙搜寻家族历史，看看祖辈们有无特别的经历。

　　可惜流传下来的记录里，并无有用的信息。

　　“你遇到了什么事。”莫祈问，用的却是陈述语气。

　　莫忆昔犹豫了一下，只提到自己撞邪，没有说明具体的情况。

　　“……在你出生前，你妈妈还怀着孕时，确实发生过一件怪事。”莫祈说。

　　那段时间，他经常听见爱人孟雪遥说，吉裕娘娘的庙附近，有一个人影。

　　他总是站在远处，一动不动地凝望她。

　　“会不会你是看错了？”

　　梳妆镜前，莫祈拿着梳子，为还未显怀的女人打理头发。

　　她气质温婉，宛若山间春，身如细柳却有竹似的骨，坚韧不拔。

　　“我原本也以为是错觉，但是，云海也看到了。”孟雪遥说。

　　她所说的“云海”，是她的知心好友罗云海，罗笙的妈妈，罗笙随母姓。

　　“等下我先送你去罗云海家，然后就去庙附近看看。”莫祈说。

　　可他接连去了好几天，都没遇见孟雪遥看见那道人影，就连疑似对方的人，都没找到。

　　那个人只会出现在孟雪遥面前，他似乎有一个极度明确的目标。

　　这一点令莫祈感到剧烈的不安。

　　他用尽各种方法，想要驱逐对方，像一个胡乱挥刀的士兵，心急如焚地对未知的敌人发动攻击。

　　但那个人仍旧在观望。

　　也只是在观望。

　　“后来，你妈妈去世了，就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人。”莫祈说。

　　再次提及离世的爱人，他的语调如一汪死水，痛到麻木的平静。

　　两人相顾无言。

　　莫忆昔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他的出生带来了她的死亡，因此他从未真正意义上地见过自己的妈妈。

　　不过在未来，他们未必不能重逢。

　　莫忆昔起身，决定去吉裕娘娘的庙附近看看。

　　走之前，他告诉莫祈，自己已经帮朋友找好了住所，不必赶张俊涛离开。

　　莫祈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退出他的房间，莫忆昔看见郑明赫已经带着骆芃，在门口等待。

　　罗笙大概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没有跟来。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郑明赫问。

　　“吉裕娘娘的庙。”莫忆昔说。

　　三人抵达目的地时，正巧撞见了张俊涛一行人，围在庙前谈论着什么，能模糊听到“扮鬼”、“视频”、“神像”等字眼。

　　风格朴素、干净无尘的庙宇无声俯视他们。

　　它的庙门紧闭，但并未上锁，方便村民来祭拜吉裕娘娘。

　　不过，这里不是无人看守。

　　日常的打扫，都由庙祝负责，通常只有一位。

　　每年祭祀结束后，吉裕娘娘都会选出新一任的庙祝，接到自己身边。

　　在此期间，除非去厕所，庙祝不得擅自离开庙，睡觉也只能睡在神像旁。

　　而他的吃穿，则由其余的村民轮流承担。

　　“呃，哈哈，好巧。”张俊涛率先看见莫忆昔，尬笑着打了一个招呼。

　　“将镜头对准祂，是不被允许的。”莫忆昔告诫。

　　“我们明白，绝对不会将吉裕娘娘拍入境。”张俊涛斩钉截铁地保证。

　　其他三人也附和着表示自己不会违背规矩。

　　“我来介绍一下吧。”张俊涛主动当起中间人。

　　由于不知道莫忆昔三人的真名，他便说是“莫叔的儿子和他的朋友”。

　　这时候，本该自报姓名，但莫忆昔没有开口。

　　郑明赫倒是大大方方地讲出了自己的名字，还顺带给骆芃取了一个别称，叫“芃芃”。

　　骆芃被这肉麻的称呼激得嘴角抽搐，咬牙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跟哥哥姐姐们打招呼。

　　“真乖。”郑明赫揉了揉她的头。

　　骆芃忍气吞声，整理自己被揉乱的头发。

　　“方便问一下，这座庙为什么这么新吗？”孙静涵忽问。

　　莫忆昔只说是村里的大家会定期对庙进行维护。

　　然而，这并非主要原因。

　　吉裕娘娘的庙曾经被一把大火焚烧过。

　　现在众人看见的庙，是“灾难”发生后，村民们另外选址，新修建的。

　　孙静涵提出的问题倒是提醒了莫忆昔，他应该去庙的旧址，那里才是他妈妈当年去过的地方。

　　他当即调转方向。

　　姜淑珍给张俊涛使了一个眼色，后者只得跟上，抓耳挠腮地寻找话题，同莫忆昔闲聊。

　　而有了张俊涛领头，剩下三人也顺理成章地加入了队伍。

　　纵使莫忆昔已明确拒绝闲聊，说自己有要事要做，张俊涛依旧厚着脸皮跟着。

　　庙的旧址离得不算远。

　　焦黑的墙柱已被杂草覆盖，神像被搬走，只留一片空荡的废墟。

　　“这里是？”张俊涛惊奇地打量四周。

　　莫忆昔没回答，却问郑明赫：“不‘清场’吗?”

　　他已经感应到了某个存在的气息，亘古悠长，不似异能者浅薄，也不似魂灵浑浊--

　　是神祇。

　　莫忆昔没来由地知晓答案。

　　可能是异能附带的增益，他的感应力较其他异能者更为敏锐。

　　如此看来，吉裕娘娘很有可能不是虚构的精神寄托。

　　--更可恨了。

　　“好了，各位。”郑明赫大声说，集中众人的注意力。

　　暗藏锋芒的视线依次扫过姜淑珍等四人，她笑道：“我们要开始办正事了，不能继续聊家常了。你们是想自己走呢，还是想我送你们回去？”

　　“没事，你们忙。”姜淑珍识时务地带着同伴离开。

　　目送他们消失在视野尽头，郑明赫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地下通道的入口在哪里？”

　　“别急。”莫忆昔拦住了郑明赫，“他们在偷看。”

　　郑明赫动作一顿，“谁？刚才那四个人？”

　　“对。”莫忆昔肯定。

　　他也是偶然发现，只要自己足够专注，就能“看见”一定范围内的「因果线」，效果堪比探测雷达。

　　但这个范围，似乎局限于阳间。

　　“唉，为什么总能遇到自以为聪明的傻蛋。”郑明赫扫视四周，即刻锁定了一个方向。

　　“就当是活动筋骨了。”她的话还留在原地，人已经“飞”了出去。

　　不出三分钟，郑明赫就将偷窥者一个个揪住打晕，像丢沙袋一样，丢到了路面上。

　　“完事。”她拍了拍不存在的灰。

　　“你把他们全部打晕了，遇到危险，他们还怎么跑？”骆芃用看莽夫的眼神看着郑明赫。

　　郑明赫无所谓地说：“要是那家伙比我弱，他们没必要跑；要是那家伙比我强，他们就是跑出这个村子也没用。”

　　听得出，她对自己的实力相当自信。

　　骆芃不语。

　　但凡郑明赫的话里有一丁点夸大的因素，她都会出言反驳。

　　可惜没有。

　　莫忆昔走进废墟，茂盛的杂草，掩盖了土地的缝隙。

　　他捡来一根树枝，插进缝中。

　　枝条全部没入，却什么都没触碰到。

　　“让一让。”郑明赫示意莫忆昔靠边站，一脚跺向缝隙所在的位置。

　　地面刹那龟裂，张开大嘴，要将她吞入腹中。

　　郑明赫的双腿凌空一点，落至坑洞边缘。

　　“豁。”她看着显露在三人眼前的通道，微微挑眉，“你们还在庙底，挖了一个地下室？”

　　“在今天以前，我也不知道，这下面竟然‘别有洞天’。”莫忆昔说。

　　坑洞里面一片漆黑，阳光照不到底，大量灰尘如微小的白虫，在其中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