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病变》执笔录

16、欢迎来到新世界.16 羊、牧羊犬

　　小莫忆昔下意识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谁知爸爸却像是被触动了某根神经，音量赫然扩大：“你在看什么！”

　　小莫忆昔极少看见爸爸这样激动，有些害怕，“我没有……”

　　“不要撒谎！”爸爸呵斥。

　　小莫忆昔从爸爸的双眸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可那又好像不单是他。

　　“我看见，另一个我从后面走过去了。”他实话实说。

　　“……果然还没走。”爸爸愤恨道。

　　由于爸爸声音小，且吐字含糊，小莫忆昔没有听清那个人是谁。

　　不过，村子里的大家都是极好的人。

　　能让爸爸如此生气的，肯定是村子外面的人。

　　“我要出门一趟，你回房间，关好门。在我回来前，就算是想去厕所，你也得憋着，听到没有？”爸爸命令。

　　小莫忆昔点头，回到自己的卧室。

　　吉裕娘娘赐福的镇宅木牌，安静悬挂于房间正中央。

　　吉裕娘娘，便是怀安村供奉的保护神，寓意着“逢凶化吉，消灾挡祸”。

　　村里的人，上到高龄老者，下到刚开智的孩童，都十分尊重祂。

　　小莫忆昔接受的教导，也是如此。

　　唯独爸爸，似乎不是完全这样想。

　　小莫忆昔曾数次看见，爸爸醉酒后，跌跌撞撞跑进吉裕娘娘的庙，望着面容慈悲的闭目神像，问：

　　“是我还不够虔诚，所以您才不愿意救她？”

　　“还是我前半生作孽太多，活该受此惩罚？”

　　“如果这一切是我的报应，为什么是她遭受劫难？”

　　每到这时候，小莫忆昔只能找来钟婆婆，爸爸才能被劝回家。

　　钟婆婆是妈妈的养母，在妈妈因他的出生而逝世后，就担起大部分养育他的责任，同时照顾失魂落魄的爸爸。

　　小莫忆昔曾问对方：“我们为什么要供奉祂？”

　　“为了感谢祂对村子的庇佑。”

　　“可是我们还是会遇到困难、麻烦，与痛苦的事，还是需要靠自己解决问题，祂好像什么都没有做。”

　　“单个神祇的力量也是有限的，不然怎么会分那么多不同职责的神呢？”

　　“所以，神不会庇护自己信徒以外的人吗？举行祭祀，就是上交‘保护费’？”

　　钟婆婆沉默许久，眼中有许多小莫忆昔看不懂的东西，“你长大就明白了。”

　　后来，小莫忆昔试图回想，记忆却已经模糊。

　　神祇，到底是什么？

　　他望着镇宅木牌，蓦地看见，它闪了一下。

　　揉了揉眼睛，小莫忆昔盯着镇宅木牌看了一分钟，它却未显有异。

　　今天发生的怪事好多。

　　他没有深究，坐到书桌前，拿出学校的暑假作业，执笔做题。

　　窗外，日落西山，天色渐沉。

　　若在往常，他该去钟婆婆家吃晚饭了。

　　小莫忆昔从窗户向外看，目光所及之处，没有爸爸的身影。

　　土路灯少，当天彻底暗下来，黑的地方多于有光照的地方，便更难发现动静。

　　爸爸去哪里了？

　　小莫忆昔收好作业，守在窗前，专心等爸爸回家。

　　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

　　时间仿佛只过去了一瞬，可当他再睁眼，天边已破晓。

　　一夜过去，爸爸还没有回来。

　　就在这时，小莫忆昔看见，钟婆婆急匆匆朝这边走来。

　　她没有进门，而是抬头看向他所在的卧室窗户，“忆昔，下来，跟我走！”

　　小莫忆昔谨记遵守爸爸的嘱咐，婉拒了钟婆婆。

　　钟婆婆说：“你踩一根凳子，把镇宅木牌取下来。”

　　“可是爸爸……”小莫忆昔犹豫。

　　“你啊你。”钟婆婆回头看了一眼无人的路，拿出钥匙，打开防盗门，快步走进二楼小莫忆昔的卧室。

　　“你爸爸那边出了点状况，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她一边说，一边踩着书桌椅，把镇宅木牌取了下来，“我带你去找罗笙--之后，所有大人都要去吉裕娘娘的庙里一趟。你们可能会听见不太正常的声音，你看好妹妹不要乱跑，告诉她别害怕，好不好？”

　　“好。”小莫忆昔郑重答应。

　　罗笙比他小两岁，随母姓。

　　她的妈妈罗云海，是他妈妈的至交好友，待他如亲子。

　　钟婆婆将镇宅木牌塞给小莫忆昔，叮嘱他千万保管好后，牵着他去往罗笙家。

　　路过田地时，小莫忆昔瞥见作物间站着一个小孩。

　　他侧头，却发现那是一个新扎的稻草人。

　　“婆婆，村子里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小莫忆昔隐约感受到了不安的气息。

　　“对。”钟婆婆没有隐瞒，“这件事说来话长，不要探究那是什么，这会加大你被发现的风险。”

　　“你只需要记住，孩子是羊，大人是牧羊犬。现在，有狼找到了羊圈的位置，想要饱餐一顿，再披上羊皮，欺骗牧羊犬的眼睛。”她说。

　　罗笙家里，不止罗笙，未成年的人都在这里。

　　最大的，是十七岁的周炜龄和何书。

　　最小的，是六岁的罗笙。

　　钟婆婆和小莫忆昔推门而入时，村长正告诉周炜龄和何书，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哥哥，这边！”罗笙拍了拍自己身边，给小莫忆昔留的位置。

　　她的胆子向来大，哪怕是此刻，也没有多害怕。

　　“去吧，别忘了我说过的话。”钟婆婆松开手。

　　小莫忆昔到罗笙身旁的小板凳坐下，罗笙好奇地问：“你爸爸昨天下午，跑到我家时，一直在说‘他回来了’，他是谁呀？”

　　小莫忆昔坦白自己也不知道，将钟婆婆的话，转述一遍。

　　“难怪大家都来我家了。”罗笙茅塞顿开。

　　莫忆昔看向点着香的，吉裕娘娘的神龛。

　　罗笙家历代皆是每年祭祀的主持者，因而相较于其他村人，对吉裕娘娘更为虔诚。

　　“交给你们了。”村长将注意事项与周炜龄和何书，和钟婆婆离开罗笙家。

　　防盗门被轻轻关上。

　　客厅剩下六个人，另外两个，分别是十三岁的范林翰，和同小莫忆昔一样大的刘瑶珮。

　　“来，大家移一下板凳，围成圈坐。”周炜龄指挥。

　　她选择了罗笙另一边的座位，方便照看最小的妹妹。

　　“大家知道，我们为什么聚在这里吗？”周炜龄提问。

　　“知道！有狼潜进村子里了。”刘瑶珮抢答。

　　“没错，但还有另一件事。”周炜龄说，“有没有人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

　　刘瑶珮卡壳了几秒。

　　“何哥哥的生日。”罗笙回答。

　　“答对了--所以，在大人们回来前，我们一起讨论，明天怎么帮何哥哥庆生，怎么样？谁的想法被采纳，谁就分最大的蛋糕。”周炜龄说。

　　“好！”罗笙和刘瑶珮异口同声。

　　“这样真的能哄得住他们？”范林翰小声问何书，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不出声的小莫忆昔。

　　“能拖一时是一时。”何书说，“要是拖不住了，我们就一个人拉一个。”

　　墙上的挂钟滴嗒转圈，时针一分一秒指向“12”。

　　“周姐姐，我们中午吃什么啊？”刘瑶珮问。

　　周炜龄看向何书，后者摇了摇头。

　　“……我们吃泡面吧？”她提议。

　　“好耶！”刘瑶珮欢天喜地。

　　周炜龄的气还没松下去，就听见刘瑶珮继续说：“爸爸妈妈平时都不让我吃泡面，藏着自己吃，真小气。”

　　“啊哈哈……是这样啊。”周炜龄干笑，询问罗笙：“笙笙，能不能告诉我，你家的厨房在哪里？”

　　方才，罗云海托村长转告她：如果不会做饭，厨房靠门的第一个柜子里，放有泡面，可以吃。

　　她由衷感谢对方的先见之明。

　　“就在那里。”罗笙抬手，指了指斜前方的房间门。

　　周炜龄说完“大家不要离开这个房间”，便要去厨房。

　　“还是我去吧。”何书说，“如果她们有事，还需要你陪着。”

　　“行。”周炜龄没推拒，泡面左右不过三四分钟的事，没必要纠结。

　　何书进入厨房后，并未关门。

　　“我想吃海鲜味的。”刘瑶珮说。

　　何书看了一下柜子里的泡面口味，应了声好，又问其他人想吃什么味道。

　　小莫忆昔随口报了一个和罗笙一样的口味，若有所感地看向神龛。

　　小版吉裕娘娘的双目，留下一行清泪。

　　泪水顺着神龛边缘，滴在地上，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漏水了？”周炜龄看向天花板，发现并无异样，脸色骤变。

　　“何书！”她喊。

　　何书迅速丢下泡面桶，闪回客厅，关上厨房门。

　　顺着其他人的视线，他也看见了流泪的神像。

　　“吉裕娘娘为什么哭了？”罗笙问小莫忆昔。

　　“可能是预见我们即将受难，为我们感到悲伤。”小莫忆昔回答。

　　--钟婆婆一定会这样解释。

　　“周姐姐，有人在看我们。”刘瑶珮突然说。

　　不知何时，一道歪扭的黑影出现在合拢的窗帘上，好似有人正趴着窗户上，向里看。

　　“装神弄鬼。”范林翰握拳，强装镇定。

　　小莫忆昔看了看镇宅符，其上的文字散发着微光。

　　他刚刚看见它闪了一下，原来不是看错了。

　　“没事的，吉裕娘娘会保护我们。”周炜龄安抚道。

　　像是回应她的话，吉裕娘娘的泪水逐渐染上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