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如你》九尾安然

9、第9章 你相信一见

　　墨尔本的初春，天气依旧带着凉意。细细密密的雨丝，带着港口城市特有的咸湿，悄无声息地钻进衣领。

　　联邦广场巨大的玻璃幕墙下，梁曼卿缩了缩脖子，倚靠着那片冰冷的现代建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熟悉的药板。铝塑板上凸起的药片像被虫蛀蚀的珍珠，第二粒文拉法辛在喉头泛起的苦味里，混着雅拉河飘来的桉树气息，在舌尖酿成某种古怪的酽涩。

　　苏安悦踩着马丁靴啪嗒啪嗒走来，金属鞋尖溅起的水花惊飞了台阶上啄食的葵花凤头鹦鹉。

　　“在这儿发什么呆呢？”苏安悦的声音充满活力，打破了雨天的沉闷。“墨尔本藏着很多好吃的，走，一起尝尝去！”

　　苏安悦主修艺术设计，比梁曼卿早一年来澳洲。她性格开朗洒脱，从不掩饰自己的家庭背景——父亲是一家外资银行副行长，母亲是公务员。用她自己的话说，出国留学对她而言更像一场“镀金之旅”，毕业后终究要回国，进入父亲安排好的轨道。

　　梁曼卿拿着药盒直言不讳地诉说她的病情，苏安悦并不意外，给她打气：“正因为未来不确定，我们才有选择的权利，只要坚持下去，肯定会找到适合自己的领域的。”

　　她和苏安悦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苏安悦常常化着精致浓烈的妆容，踩着那双浅褐色马丁靴，白天上课，晚上则活力四射地穿梭在不同的酒吧。她拉着梁曼卿一起，两个女孩在喧闹的音乐和迷离的灯光下，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悄悄点评着周遭的异性——金发碧眼的，棕发深邃的，甚至那些将头发染成彩虹般鲜艳的“弄潮儿”。

　　苏安悦坐在酒吧里，嘴上轻轻抿着一支细长的女式香烟，烟雾缭绕中，眼神疏离又迷人。时常有大胆的年轻男孩上前搭讪，但总被她轻松打发掉，在她眼中，那些人是“无趣人士”。

　　相比之下，梁曼卿则不一样。面对一些open的搭讪者，起初会让她手足无措。后来，她也摸索出一些自保的方式。她会凑近对方耳边，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低语：“你认为……我像天使，还是像恶魔呢？”同时，手指轻轻拽一下对方的衣领，眼神努力装出几分迷离。这一招往往能让对方愣神片刻。

　　她深知，身处异国他乡，像她们这种外籍留学生在某种程度上处于弱势群体。面对潜在的危险或不友善的人，硬碰硬并非上策，更需要的是运用智慧和些许表演，既保护自己，又能看似“友好”地化解麻烦。

　　有一次，金发小哥哥纠缠不休，被苏安悦突然冒出的身影挡住，出其不意地一把搂住那男孩的腰，动作自然得让对方都懵住了，大概从未见过如此开放的中国女孩。

　　苏安悦趁机给梁曼卿使了个眼色，梁曼卿会意，假装离开，实则在不远处紧张地观察。等苏安悦脱身后，她急忙上前，眼中带着担忧：“你跟他说了什么？”

　　苏安悦狡黠一笑：“我告诉他，咱俩是一对儿。”

　　梁曼卿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那他肯定问，怎样才能泡到你？”

　　她哈哈大笑，“等你钓到小哥哥，我再告诉你秘诀。”

　　没想到，苏安悦这句玩笑话仿佛带有某种预言的力量。一个月后，梁曼卿的生命里，真的闯入了一段始料未及的“桃花劫”。

　　那段时间去阿德莱德参加学员短期交流，针对抑郁症群体开设的沙龙活动，活动正是米兰达引荐的。参与者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抑郁症群体，各种肤色，但在为数不多的东方面孔中，除了梁曼卿，还有一位安静的年轻男孩。

　　他叫Linn，韩国人，中文名叫林秉贤。当沙龙导师念到他的名字时，梁曼卿下意识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抬起头，偷偷打量起这个坐在斜对面的男生。

　　如果不经说明，很难将眼前这个清俊的男生与“焦虑症”联系起来。他一头微卷的深棕色短发，柔和地覆盖住部分前额，眉毛浓密，眼型是东方人中少见的细长杏核眼，鼻梁挺直，薄薄的嘴唇抿出一个温和的弧度，带着一种混合了东西方优点的俊朗。梁曼卿暗自惊叹，对方的眉眼间竟与她少女时代喜欢的偶像王力宏有几分相像，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忧郁，像湖面上泛起的淡淡薄雾。

　　梁曼卿偷偷观察他的时候，林秉贤似乎感受到了对面投来的目光，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感到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股莫名的暖流迅速传遍全身，几乎让她有些僵硬，视线竟一时无法从他身上挪开。

　　她忍不住给苏安悦发短信：“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苏安悦几乎秒回：“不信，那都是见色起意的美化说辞。”

　　梁曼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回复她：“我可能遇上爱情了。”

　　苏安悦回：“谁？去了一趟阿德莱德就被勾走了？”

　　“一个阿德莱德大学的韩国留学生，叫林秉贤。而且……他也有情绪困扰，你说是不是很有缘？”她打下这行字时，心跳依然很快。“不知为什么，见到他第一眼，就有预感，我会和他在一起。”

　　沙龙结束后，梁曼卿鼓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气，走到林秉贤面前，努力让自己的笑容变得自然。

　　“你好，我是Mandy，可以互相认识一下吗？”她的嘴角缓缓上扬，眼睛因紧张和期待弯成了月牙状。表面上尽力维持着镇定，内心早已擂鼓喧天。

　　林秉贤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他没有丝毫犹豫，爽快地将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了她。拿到号码的那一刻，除了欣喜，竟莫名生出一丝疑虑：他为何如此轻易地就将联系方式给了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孩？这种轻易，反而让她感到些许不安。

　　回到墨尔本后的第三天晚上，梁曼卿从图书馆出来，初春的夜风带着一丝暖意，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花香的清新气息。这香味像一只温柔的手，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涟漪。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秉贤那张阳光俊朗的面孔。她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思念，却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小跑起来，一路奔回公寓。打开房门，她几乎是扑到床上，深吸一口气，拨通那个早已熟记于心、却迟迟未敢拨出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她握着手机，静静听着电话中微弱的喘息，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Mandy？”那边传来轻柔爽朗的声音。

　　她脸上微露喜色，内心得意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但声音却努力保持着平静：“你怎么知道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林秉贤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迷人的磁性，仿佛能穿透耳膜，直接撩拨心弦：“我打了个赌，赌你五天之内一定会打给我。”

　　她按捺住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狂喜，故意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反问：“哦？那如果五天内没有打给你呢？”

　　“那我就打给你。”他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我相信，有些人的相遇，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这四个字，像一道咒语，瞬间击中了梁曼卿的心。她握着手机的手心微微出汗，感觉灵魂仿佛都要被这声音吸走。大脑甚至有一瞬间的空白，需要快速反应这个词的含义。直到林秉贤在电话那头用韩语说了句“여보세요”（喂？），她才猛地回过神。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走在路上，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就给你打个电话。”她沉浸在他迷人的声音中，幻想着对方此刻的神情。

　　“随时都可以打给我，”林秉贤的回应温柔而包容，“只要我没在忙，一定会接。”

　　这份体贴反而让她生出一点小女生的醋意，带着点嗔怒问道：“你是不是经常这么随便给别人电话号码呀？”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带着笑意的回答：“当然不是。这个世界上的女孩很多，但能让我毫不犹豫报出电话号码的，只有一种人。”

　　“哪一种？”梁曼卿屏住呼吸，感觉内心的喜悦完全被对方牵动着，大脑此刻罢了工，无法思考，只想贪婪地接收关于他的一切信息。

　　“当然是我的心上人。”林秉贤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梁曼卿心中激起千层浪。

　　这一刻，她感觉彻底沦陷在他的温柔乡里。之前所有的顾虑、矜持，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击得粉碎。她说话的口气不自觉地变得柔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你现在在干什么？”她问了一个傻傻的问题，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在接你的电话，”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然后想告诉你，我也正在想你。”

　　简单的话语，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杀伤力。梁曼卿内心的堤坝彻底崩塌，情感的浪潮汹涌而出。

　　“我想见你。”她脱口而出，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

　　说完这句话，她才猛地意识到现实的阻碍——她在墨尔本，而他在阿德莱德。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她现在终于明白那句“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这句话的杀伤力。尽管相隔两地，想要立刻见面的渴望却无比强烈。

　　活到二十岁，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爱情”，可以让人为之奋不顾身的情感。她顾不上什么女孩子的体面与矜持，抛开了那些顾虑和羁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要抓住他，否则他会永远消失在她的世界，不再属于她。

　　“人不轻狂枉少年，心无浪荡非君子。”她想起不知从哪里看来的句子。苏安悦不信一见钟情，但梁曼卿此刻觉得，爱情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疯狂的冲动，唯有亲身经历才能明白，过去所有的不信任，或许只是因为没有遇到那个对的人。

　　那天晚上，梁曼卿躺在床上，在漆黑的夜里彻底失眠。这通跨越州界的电话，像一道分水岭，悄然改变了命运的轨迹。如果没有鼓起勇气拨通这个电话，或许他们终究只是彼此人生中擦肩而过的模糊面孔，随时间流逝而淡忘。无论如何，这场相遇，在她心里，已经蒙上了一层“命中注定”的浪漫色彩。

　　思绪飘忽间，忽然想起远在中国的陆智远。那个几乎要被遗忘的故人，如今过得是否安好？是否已经彻底放下过去，开始了新的生活？她和陆智远间的情感算不上爱情，在遇见林秉贤前，她不懂爱情是什么，也未曾体会过这种怦然心动、魂牵梦萦的感觉。

　　这段跨国异地恋的路上似乎充满荆棘，但她丝毫不在乎。他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也并不重要。她只渴望每天感受到他的存在，他像一道温和的光，骤然照进她阴云密布的世界，给了她想要积极活下去的动力和期待。

　　当她把这段“奇遇”告诉苏安悦和彭佳艺时，果然遭到了两位好友几乎一致的反应。苏安悦说她“疯了”，彭佳艺则说她“脑子进水了”。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评判，梁曼卿已经下定决心，要将这份感情，沿着自己看到的那缕“阳关”，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她并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但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感，本身就成了对抗抑郁的一剂强心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