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如你》九尾安然

8、第8章 “如果你愿

　　彭佳艺听说了她的伟大壮举，从此视她为“梁坚强”，成了她的“精神楷模”。

　　她们之间的友谊，靠着越洋电话和永不间断的网络聊天维系着，两个人隔着遥远的彼岸，相互打气相互鼓励，聊着身边各种八卦，给梁曼卿枯燥压抑的生活中增添了为数不多的亮色和动力源泉。

　　彭佳艺考去了广州一所师范院校的会计专业。梁曼卿在由衷祝贺的同时，内心深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也被点燃。她埋首于雅思真题和厚厚的申请材料中，学习成了她对抗内心虚无和混乱最有力的武器。果然不负众望，最终通过自身努力，雅思成绩6.5分，又一举拿下RMIT的预科录取通知书。她开心极了，对她来说，是难能可贵的机遇，更是自己坚持不懈的结果。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上网向彭佳艺报喜。隔着屏幕，彭佳艺仿佛能感受到她的激动，文字间充满了欢呼和雀跃。最后，彭佳艺无意多嘴问了一句：“唉，你怎么不问问陆智远考去了哪儿。”

　　“他去了哪个大学？”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出国后，她断了与陆智远的所有联系方式，偶尔会在和彭佳艺闲聊中听说关于他的近况。

　　她出国后，陆智远仿佛换了个人，陷入绝望的死胡同，无心学习，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网吧沉迷游戏，昔日阳光俏皮少年不复存在。原本能够得上985院校，高考失利后去了四川一所二本院校学了计算机。陆智远的妈妈痛彻心扉，眼看着儿子终日憔悴下去，每天以泪洗面，无论如何也唤不回儿子丢失的心。

　　听到这些，她内心五味杂陈，对自己曾经对陆智远的伤害感到自责和内疚。

　　彭佳艺试图安慰她：“也不能怪你，谁让他不好好学习，拿自己前途开玩笑？”

　　话虽如此，但梁曼卿无法释怀。陆智远变成今天这个样，有一半责任在她，若不是她的绝情和冷漠，还不至于让他断送大好前程。她无法不内疚，无法不替那个曾经优秀的少年感到惋惜和不值。她托彭佳艺给他带话，希望他能振作起来，不要因为一次挫折就葬送了大好前程。

　　几天后，彭佳艺传来回信，说：“陆智远就是个死脑筋！他让我告诉你，用不着同情他，他说早就放下了。我才不信，真放下了还拐弯抹角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干嘛？”

　　逃避无法解决问题。梁曼卿叹了口气，下定决心：“那就给他，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跟他谈谈。”

　　不久，梁曼卿的Skype上收到了一个陌生的好友请求，验证信息写着“陆智远”。

　　他开门见山：“听说你考上了皇家墨尔本理工大学，恭喜你。”

　　梁曼卿回了个谢谢。

　　陆智远像是逮住了机会，一连串发来一段话：“梁曼卿，为了你我注册了Skype，这玩意我平时根本不用，也不喜欢在网上聊，但为了你，我破了例。”

　　她理智的回：“我为曾经给你带来的伤害表示歉意，我向你道歉。但我觉得，感情是感情，前途是前途，不该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更不应该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你自己。”

　　这句话似乎彻底点燃了陆智远的怒火。“梁曼卿，你还是朽木一个！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因为在你眼里，别人的感情就是个笑话，你从来就没真正放在心上！这是个致命伤害！”文字像冰雹一样砸过来，带着积怨已久的指责。

　　陆智远劈头盖脸地开始数落她的不是。彭佳艺说他放下了，可此刻屏幕那端的人，分明还陷在分手的阴影里，耿耿于怀。

　　她望着屏幕那些充满怨恨的话语，手指僵硬的打字：“希望你能放下过去，好好读完大学，走好人生最重要阶段。”

　　不知是赌气还是心有不甘，他并未接受她的祝福。撂下一句话：“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既往不咎，你在外国读你的书，我等你，四年而已，我等得起。”

　　这种近乎偏执的“要求”，让梁曼卿感到深深的无奈和压力。她意识到，这段关系已经成了彼此的负担，再纠缠下去只会带来更多的伤害。

　　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回复：“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承受不起。我们就此别过，各自安好，再见。” 发送完这句话，她几乎是仓促地关闭了对话界面，仿佛慢一秒对方又会滔滔不绝。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而疲惫的脸。

　　预科的学业压力相对可控，这给了梁曼卿喘息和调整时间。为了减少家里的经济负担，她开始利用课余打零工。周末，她在喧闹的汉堡店做服务员；也曾在中国餐馆的后厨。流水线的劳作机械而疲惫，却也意外地能让大脑暂时放空。

　　这些忙碌的零工，填充了她的时间，让她没有太多余暇沉溺于负面情绪。身体的疲惫有时反而能对抗精神的倦怠，那种通过劳动换取报酬的微小成就感，像一颗颗微弱的小星星，点缀在她黯淡的生活里，带来些许实实在在的慰藉和动力。

　　然而，抑郁症的阴影从未远离。像一条狡猾的毒蛇，盘踞在她心灵的角落，伺机而动。身处异国他乡，陌生的语言、文化环境、学业和生活的压力，都是诱发或加重抑郁的重要因素。她像一只受惊的蜗牛，小心翼翼地用硬壳将自己包裹起来，避免不必要的社交和刺激，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她感受到自己情绪上的变化，在当地疗养中心的网站上，看到了米兰达（Miranda）医生的介绍，资料上写着她擅长认知行为疗法和人际心理治疗，对国际学生面临的文化适应问题有丰富经验。梁曼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申请转介到米兰达医生手下。

　　第一次见面，米兰达就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一头浅棕色的蓬松卷发，一双美丽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带着温和的洞察力。的确，她是一位尊重“病人”的专业人士，举止得体，充满亲和力。她的声音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用词精准，语速平稳，能迅速捕捉到细微的情绪变化，并给予恰到好处的回应。这正是梁曼卿选择她的原因——她需要的是一个能真正理解并引导她的专业人士，而不仅仅是开药的医生。

　　在与抑郁症抗争的过程中，她常常经历情绪的无常起伏。有时，毫无来由地，一阵强烈的绝望感会突然袭来，让她瞬间崩溃，泪流满面，无法控制地陷入自我否定的深渊。每当这时，米兰达总会用她坚定而温暖的声音给予支持和引导：“亲爱的Mandy，记住，你不是神，不可能永远保持积极。允许自己有坏情绪，允许自己感到痛苦，这是人类再正常不过的反应。试图压抑或否认这些感受，只会让它们更强大。”

　　米兰达说过，人之所以痛苦，往往是因为对自己过于苛刻。人的目光总是聚焦在自己的不足和所谓的‘错误’上，却忽略了自己身上那些闪光的品质。

　　在她的帮助下，加上药物的调节，梁曼卿曾有过一段感觉病症明显好转的时期。那种灵魂仿佛得到片刻救赎的感觉让她贪恋，让她对这个世界重新生出了一丝眷恋。

　　在汉堡店打工时，她不再因为客人抱怨取餐慢而慌乱失措。面对生活的压力，她似乎能更有序地安排一切，虽然依旧马不停蹄，但少了一些慌乱，多了一份咬牙坚持的韧性。

　　第二年，手头稍微宽裕了些，梁曼卿决定搬出学校宿舍，找个一处学生公寓，过着“公寓、学校、图书馆、打工”四点一线的生活。没出国前，她想象中的留学生活是漫步在风景如画的校园，悠闲而浪漫。真正置身其中，她才深刻体会到，对于大多数像她这样的留学生来说，“马不停蹄”才是生活的真相，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还需要额外精力与内心对抗病情的人而言。

　　有一次，在心理咨询中，她谈到对未来的焦虑和对自我要求的压力时，米兰达对她说：“追求积极的自我实现是好的，但真正的成长在于直面自我。而直面自我的另一个代价，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起全部责任。自由的甜蜜，往往伴随着自我承受的重量。”

　　她对这句充满哲理的英语感到困惑，请米兰达将它写下来。

　　米兰达耐心地在便签纸上写下，然后进一步解释：“或者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理解：我们的外部境遇，很大程度上是我们内心世界向外投射的结果。当你的内在开始发生积极的改变时，你外在经历的一切，也会慢慢随之调整和变化。”

　　“听起来有些深奥。”梁曼卿诚实地说，“这也是您的精神领悟吗？”

　　“不。”米兰达莞尔笑了，“这是卡尔·荣格，一位非常睿智的瑞士心理学家的观点。”

　　她好奇地问：“他是您的偶像吗？”

　　“我的专业取向更偏向人本主义心理学，”米兰达眼中闪着光，“所以，我的偶像更像是亚伯拉罕·马斯洛，特别是他关于‘自我实现’和‘需求层次’的理论。我认为每个人都拥有巨大的潜能，去超越困境，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番话，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梁曼卿的心里。

　　南半球的冬天，湿冷难耐。在这样一个阴沉的下午，梁曼卿的学生公寓搬来了一位新的中国留学生，束着长长的马尾辫，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那是梁曼卿在澳洲记忆中难以抹去的一幕。新室友拖着两个行李箱上楼，轮子发出咯吱咯吱声音，随之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原来是托运过程中，行李上的脸盆掉到了地上。

　　梁曼卿被一阵嘈杂声惊动，推开房门，看到一个束着长长马尾辫、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把脸盆捡起来。

　　“需要帮忙吗？”梁曼卿用流利的英文询问。

　　“不用，我可以。”她抬起头，礼貌地笑笑，声音清脆，拖着行李进去了二楼最里边空置许久的房间。

　　学生公寓有规定，周一至周五晚上十一点闭门，周末延长到十一点半。梁曼卿早已习惯了室友们晚归，她们在深夜蹑手蹑脚上楼，尽量压低声音洗漱的动静。她通常待在自己房间里，坐在书桌前，歪着头，拿着笔，安静地听着。

　　一天晚上，从图书馆自习回来已过十点。洗漱完毕，在书桌前坐下准备写作业，公寓的公共聊天群里弹出一条求助信息——新室友Andrea忘记带钥匙，被锁在了门外。

　　梁曼卿确认了下消息，起身去给她开门。

　　门外，她一脸歉意，冻得鼻头发红，“瞧我这记性！这么晚还打扰你休息。”

　　“没关系。”梁曼卿侧身让她进来，随口说道，“咱俩记个电话吧，万一以后再有什么急事，方便联系。”

　　她连忙掏出手机，用一口流利的英文介绍道：“我叫Andrea，中文名苏安悦，来自中国。”

　　“中国哪个城市？”梁曼卿心中一动。

　　“武汉。”

　　“我也是中国人！”他乡遇故知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梁曼卿切换回中文，语调轻快了许多，“我叫梁曼卿，梁是‘梁国’的梁，曼是‘曼谷’的曼，卿是……嗯，‘爱卿平身’的卿！英文名Mandy。”

　　“爱卿平身？”苏安悦愣了一下，随即咯咯地笑起来，“这个介绍有意思！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叫你‘爱卿’了？”

　　就这样，在这个寒冷的墨尔本冬夜，因为一个掉落的脸盆和一次忘带钥匙的意外，梁曼卿的生命里，多了这样一个开朗的女孩——苏安悦。即使多年以后，当她们回想起初识的这一幕，苏安悦依然会觉得“爱卿”这个独特的称呼，承载着那段相互扶持岁月里最珍贵的温暖和意义。这看似微不足道的相遇，或许正是米兰达所说的那种“内在变化”所引动的外部境遇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