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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墨尔本的天 ...

  •   四月的墨尔本,天很蓝,妖娆妩媚。金黄色的枫叶挂满枝头,装点着山间河畔的林荫大道,一片灿烂绚丽,美得不可方物。

      梁曼卿从床上爬起来,颈椎发出轻微地“咯吱”声,为了赶该死的Group assignment,昨晚一直奋战到凌晨一点多。

      今天轮到她值日。客厅里,意大利室友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吃着厚厚的三明治。阳光勾勒着她英气深邃的侧脸,“Morning, Mandy。”梁曼卿简单回应了一句“Morning”,便去了厨房和客厅打扫卫生。

      楼上传来一阵嘈杂。一道高挑的身影掠过楼道扶手,亚麻色的微卷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前,透着几分慵懒,嘴角那颗小痣格外引人注目,妩媚动人。苏安悦嘴上叼着一片面包从楼上下来,步伐轻盈而有力。

      她动作利落地将两本厚重的书装进书包,迎面撞上从厨房走出的梁曼卿,说:“爱卿,我去图书馆了,See you。”

      “我煎了鸡蛋,给你留个?”

      “不了亲爱的,今天教授的课很忙,估计得晚些回来,有事call我,see you!”她摆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像一阵风似的拉开公寓大门冲了出去。

      回到厨房,她给自己煎了个单面太阳蛋,焦黄的边缘微微卷起。刚要准备大快朵颐,其他室友陆陆续续起床,从各自房间涌出来。马来华裔的室友打着哈欠,下楼看到坐在餐桌上的梁曼卿和另一位西班牙室友,分别寒暄了会。身为澳洲本地的杰克,每天早起先给自己灌下一杯牛奶,然后慢吞吞煮着早餐,待大家都吃完准备离开公寓时,他才神情悠然地坐下开动。

      在这个学生公寓,六个来自世界角落的年轻人,共享着拥挤的空间和一段短暂交错的异国时光。那个一头亚麻色微卷长发的女孩叫苏安悦,也来自中国人,是个武汉姑娘,梁曼卿习惯叫她苏苏。除了那位来自意大利的室友,还有马来华裔、西班牙人和澳洲土著人。

      来澳四年。无数个夜晚,梁曼卿都会梦回江棠一中,梦见在那个熟悉的教室,和彭佳艺他们嬉笑打闹的场景,梦到陆智远那张带着执念的脸庞。那些清晰的画面最终在晨曦透入窗帘前碎裂,化作虚幻的泡沫,无声无息地弥散在墨尔本清冷的空气里。青春的背影,终究留在了遥远的北半球。

      最初踏上这片土地的那半年,是她最不愿触碰的记忆碎片——那是一个个被无形之力碾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自己,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挣扎的每一分、每一秒。没有什么比亲手打碎自己,再被迫沉入那片粘稠、窒息的黑洞更残忍的事了。

      大概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过程中的苦楚和疼痛。陌生的环境,迥异的文化,繁重的学业压力,像冰冷的潮水一层层漫上来。持续的失眠、厌食,短短三个多月体重瘦到89斤。镜中的人形销骨立,曾经明亮的眼睛里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灰翳和茫然。

      乐观的天性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终日挥之不去的阴郁和自我厌弃。她像只受惊的蜗牛,将自己紧紧缩回壳里,孤立无援,拒绝与外界沟通。药物介入和心理咨询像个巨大漩涡,将她拖进更深的泥潭。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看她笑话。每天睁开眼,跳出她脑海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打开窗户闻闻空气中的芳香,然后……纵身一跃。

      异国他乡,陈亦君申请了长假,陪着女儿漂洋过海,守在身边寸步不离。即便如此,梁曼卿依旧惶恐不安,每天掰着指头活着,靠着白色的药片,持续着每隔五天就被医生约访的频率。

      倒是陈亦君,一番折腾下来,反观女儿并无好转,尽管内心早已焦急万分,但脸上表现不出半分焦虑神情。作为母亲,她心甘情愿为女儿花重金支付疗养费和药费,也尽可能满足女儿的一些“无理”要求。女儿是她唯一的骨肉,是他们从小捧在手里的宝贝疙瘩,在这个异国他乡,她唯一的信念就是:陪着她,熬过去。看着女儿整日躺在疗养院床上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陈亦君心里被浓郁的苦涩与无奈填满。

      有时,陈亦君会拨通丈夫的电话。屏幕那头,梁启鸣穿着白大褂,面容疲惫。看着女儿日渐消瘦的身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般。隔着冰冷的屏幕,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几句干涩的叮嘱。视频挂断的瞬间,梁启鸣常常对着黑掉的屏幕,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妻女远在异国,承受着巨大的身心煎熬,他这个做父亲的,却鞭长莫及。为了让妻女在澳洲住得舒适,他能做的,就是倾尽所能,托朋友辗转联系墨尔本环境和服务最好的私立疗养中心,为了能让女儿康复得快些,一切都值得。

      抑郁的浪潮袭来时毫无预兆。梁曼卿坐在床边抹着泪水,时而暴躁,时而软弱无力。陈亦君总在第一时间把她抱在怀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喃喃道:“都会过去的,都会好的……”

      墨尔本的天气阴晴不定,即使是在阴雨连绵的雨天,陈亦君也总是鼓励女儿走出房间。母女俩撑着一把伞,走在疗养中心花园湿漉漉的小径上。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脚下的落叶吸饱了水,踩上去软绵绵的。

      “你说,别人看咱俩在雨里傻走,会不会觉得奇怪?”陈亦君试图活跃气氛,将伞往女儿那边倾斜了些。

      “国外电影里不都这样?下雨天,不是浪漫邂逅,就是伤心分手。”

      陈亦君一笑:“国内电视剧也差不多这套路。”

      梁曼卿缩了缩脖子:“我最讨厌下雨天,又湿又潮。”

      “妈妈正好和你相反。”陈亦君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下雨的时候,世界都好像安静了。可以在家里泡杯热茶,安安静静写点东西,或者翻翻喜欢的书,听听以前的CD。累了就躺在床上睡一觉。”她转头看了看女儿低垂的眉眼,“很多人觉得下雨天阴沉沉的,出门也不方便。但换个角度,雨天正好给了你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当然,这并不是说下雨天连门都不出,该上班还得上班,该上学还是要上学,它并不能成为你逃避现实的借口。”

      渐渐地,那些风雨无阻的散步,成了梁曼卿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小期待。她很享受和母亲的这片刻清静,陈亦君总有办法让这短暂的时光变得生动起来。每天会讲很多有趣新鲜的故事,有时也会训练女儿的英语口语,情景式对话,幽默风趣。轮到女儿卡壳时,她也从不责备,只是温和地笑笑:“没关系,回去我们再对着书看看,把忘了的标注出来,多练习,就不会忘。”

      那段日子,瘦弱的她在药物的支撑和心理医生的引导下,一边艰难地对抗着内心的阴霾,一边重新拾起荒废的英语课本。妈妈成了她最坚定的战友,陪她买了很多教材和参考书籍,和女儿一起学习英语。

      有一次,陈亦君从附近的超市买来了奇异果和草莓。她坐在床边,拿起水果刀,仔细地剥去奇异果粗糙的褐色外皮,露出翡翠般晶莹的果肉。梁曼卿端详着妈妈脸上的细纹,看着她专注的样子,眼泪差点不受控制的涌出来。她忽然抱住妈妈,吸了吸鼻子。

      陈亦君没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拿起一颗硕大的草莓,说道:“看,澳洲的草莓个头真大,红彤彤的,肯定甜,快尝尝!”

      她接过草莓,指尖冰凉,心里堵得慌。咬了一口草莓,眼泪涌了出来,哽咽地说:“妈妈,我想家,想念江棠的荔枝……”

      于是陈亦君又从超市带回来一些荔枝。要知道,在墨尔本,这种水果显得格外珍贵和罕见,念在女儿思乡之情,特意买来让她解解馋。

      几个月后,陈亦君签证到期,不得不启程回国。

      机场熙熙攘攘,她给了女儿一个大大的拥抱,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带着沉甸甸的期待:“妈妈真的很期待,你回国的那一天。”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点头,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那一刻,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梁曼卿啊,要撑下去!哪怕再苦也要撑下去!不然对不起父母的一片良苦用心。尽管看不到父亲的殷切期望,但她能想到父亲也一定愁坏了心绪。

      陈亦君离开后的日子,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她每天自己默默吃饭,按时吃药,定时运动,每一项都像在攀登陡峭的悬崖。

      然而,那个身体里的小怪兽,依然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清晨或者深夜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她蜷缩在被子里哭到浑身抽搐,无法呼吸;她会冲到厨房机械地找寻可以吃的东西,暴饮暴食,直到感到胃部一阵钻心的痛。她像一具被抽干灵魂的躯壳,连刷牙这种简单的日常小事也变得异常艰难。常常端着牙缸,站在洗手池旁,大脑一片空白,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序列,成了她断裂的碎片。

      她觉得自己永远走不出这个沼泽了,注定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巢穴里,自我厌恶下去。

      阳光下的世界依旧斑斓,斯旺斯顿街上的电车叮当作响,咖啡厅飘出浓郁的香气,年轻的笑脸在街头巷尾绽放……而她,像隔了一个世界,那光影斑驳的生动世界,仿佛与这里格格不入。

      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缠绕在她的日记本上,它们贪婪地啃噬着,一点点将那个曾经骄阳般明媚的女孩拖入深渊。

      窗外的墨尔本之秋,美得惊心动魄,却照不进她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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