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如你》九尾安然

4、第4章 初恋，始于

　　高二下学期的序幕，在高考倒计时牌无声的翻页中骤然拉开。梁曼卿头疼的毛病越来越严重，已经严重到失眠程度。每次拿到试卷，手心都渗出细小汗珠，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她跑回家敲开梁启鸣的房门：“爸，”声音带着颤抖，“如果……如果下次我的成绩还是这样，甚至更差……你们会失望吗？”

　　梁启鸣放下手中的医学期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温和地示意女儿坐下。

　　灯光下，他看进女儿眼底深处的不安，语气沉稳道：“一次两次地起伏，说明不了什么。曼曼，考试考到最后，其实就是考个心态。你把它当成一次普通的练习，别太纠结那个数字。”他顿了顿，补充道，“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就好，压力太大，反而会束缚住手脚。”

　　梁启鸣难得在家，梁曼卿很少在深夜的家里看到过他的身影，大部分时间，他永远泡在手术室。母亲陈亦君就职于海关，同样被繁忙的事务裹挟，对女儿，更多的是信任其独立。倒是梁曼卿，小小年纪早已习惯这份“懂事”。不过每次回家，梁启鸣都能注意到女儿的变化，私下也叮嘱陈亦君多上上心，有空带她多出门，谈谈心。

　　梁曼卿每周回一趟家，周末上补习班，陈亦君还给她报了个古筝强化班。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学校，不过陈亦君对女儿的学习多少知晓一二，加上她的性格较为独立，能养成自律的习惯，她自然也不会管束太多。

　　不过陈亦君压根想不到，性格要强的女儿在学校谈起了恋爱。尽管母亲开明通透，梁曼卿也不傻，分得清好赖是非，回家只字不提这件事，免得惹祸上身。

　　开学的第一次摸底考，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成绩单上，从班里第6名滑落到21名。冰冷的数字刺入眼帘，一股无法遏制的恐慌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感到浑身冰冷，大脑里一片混乱的嗡鸣，像有无数台故障的机器在疯狂运转。

　　物理课上，李老头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她死死盯着摊开的习题册，那些熟悉的公式和符号忽然扭曲变形，像爬行的黑色蚂蚁，啃噬着她的理智。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逃离！

　　下一秒，她像被无形的线猛地扯起，“唰”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如纸，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直挺挺地杵在座位旁。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李老头惊愕地看着她异样的脸色，关切地问了几句，见她只是茫然摇头，立刻示意同学扶她去医务室。

　　校医量了体温，做了简单的常规检查，一切正常。“可能是压力太大，有点神经性紧张，注意休息，放松心情。”

　　陆智远闻讯匆匆赶来，满脸担忧。

　　“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突然站起来，就是一瞬间，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很想冲出教室去操场上跑一圈。”

　　从此，“考试”这两个字，对她而言，成了触发恐慌的魔咒。每当手指触碰到试卷冰凉的纸张，熟悉的冰冷感便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心脏狂跳，呼吸急促，莫名的焦虑像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她感到一种可怕的无力感：明明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一遍遍刷题，一遍遍背诵，可成绩单上的分数，总与她内心的预期相差甚远。

　　失眠成了常态。无数个深夜，她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宿舍漆黑的天花板。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将扭曲的光影短暂地投射在墙壁上，又迅速消失，如同她抓不住的希望。巨大的孤独感和无助感像潮水般淹没她，最终化为无声的泪水，浸湿了枕巾。

　　周末回家，梁曼卿卸下书包把自己反锁在屋里，陈亦君察觉出什么，来到房间和她谈心。

　　隔天便向学校请了假，带着女儿去了市里一家知名的心理诊所。经过一系列细致地询问和评估，医生给出了初步判断：压力过大引起的过激反应。

　　她的脑子开始出现更诡异的状况：有时正在上课，一阵强烈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在脑颅里炸开，像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瞬间剥夺了她的思考能力。刚刚背过的单词，像被橡皮擦瞬间抹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尖锐的噪音和令人窒息的恐慌。

　　半个月后，她找了家心理咨询机构。

　　咨询师很是亲切，对她进行了一系列的盘问，字斟句酌，事无巨细。

　　下一刻，诊断报告出来了。梁曼卿独自坐在咨询室外冰冷的金属长椅上，展开那张薄薄的纸。当“反应性抑郁症”几个字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抑郁症？这个听起来遥远而沉重的词，怎么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乐观阳光的标签是她引以为傲的盔甲，如今这盔甲被诊断书轻易击碎，露出底下脆弱不堪的真实。

　　她像藏匿一个烫手的秘密，小心地将报告卷起，紧紧塞进书包的最深处，不敢让任何人窥见。

　　她去找陆智远提了分手。对她的到来，陆智远感到欣喜。当“分手”两个字从口中脱口而出时，着实让陆智远浑身颤抖。

　　“为什么啊？给我个理由。”他蹙着眉，心底浮起一层火焰。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谈了。”到底是个孩子，梁曼卿对自己说出口的话丝毫不考虑后果。

　　“不对，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想继续了，你告诉我。”他不依不饶。

　　“陆智远，你总是这么幼稚，不管什么事情一定要求有个结果，但有些事没有结果，说了也改变不了。咱俩现在应该以学业为重，马上高考了，其他的先别谈了。”

　　陆智远眼睛红了，情绪突然爆发，勃然大怒道：“梁曼卿！你他妈就是个骗子！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的感情！”

　　她看着气急败坏的陆智远，喉咙发干，艰难地张了张嘴：“你不要逼我，我现在真的没心思谈感情，趁现在还是分了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好吗？”

　　“梁曼卿，我们说好的，不管什么原因都不要轻易分手，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变卦了，是不是谁和你说了什么？”

　　“你别胡思乱想了，没有谁说了什么，是我的问题，是我不想继续了，我们先冷静下吧！”

　　陆智远眼睛通红，捂着脑袋说不出话来。半晌，见他不说话，梁曼卿转身要走，被他一把拽住。

　　“我不分，我不同意！要分下辈子吧！”他空洞地睁着双眼，拼命忍住内心的酸涩。

　　她头痛得要命，不想再跟他纠缠，“陆智远，别跟个小孩似的，你这样让我很困扰。”

　　陆智远拉着她的手垂落下来，喉咙滚动了下，失望地注视着她：“真没想到，你这么讨厌我。”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天后的周考，梁曼卿从上次的21名上升到13名，忽高忽低的成绩让她坐立不安。而陆智远，经历了分手的打击，从班上的前五一下子跌落到28名，化学居然不及格。

　　梁曼卿本想去安慰他，又赶上身体不舒服，话到嘴边最终咽了回去。班主任孙老师找到她，旁敲侧击地向她聊起陆智远。

　　“这次班里有些同学成绩下滑很厉害，我打算成立个互帮小组，带带成绩不好的同学。”末了，孙老师扶着眼镜言归正传，“最近……和陆智远走得很近吗？经常看到你们一起学习。”

　　梁曼卿不傻，听出老师的意图。

　　“老师无权干涉同学间的友谊，但是有些事你心里要有分寸，陆智远这次考的成绩很差，老师不希望任何一位同学掉队，你们自己也要分得清轻重，知道在什么时间干什么事——更何况，上了大学什么样的男生找不到？不要一时糊涂……”

　　放学后，梁曼卿到处找陆智远，彭佳艺说他去了网吧。等她赶到乌烟瘴气的网吧后，陆智远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在游戏里奋战。

　　她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关了他眼前的电脑屏幕。

　　“梁曼卿，你脑子有病吧！”陆智远一把扯下耳机，将鼠标重重砸向桌上，破口大骂。

　　平时文绉绉的男生一旦爆发起来一发不可收，梁曼卿被这声吼叫窘得不知所措。“陆智远，你还是不是男子汉了！”

　　他对她视而不见，重新按开屏幕，鼠标点得噼啪作响。

　　她急了，丢出一句话：“你听不听我都要说，孙老师肯定也找过你了，你这么自暴自弃，辜负了你爸妈和老师的期望！”

　　“你是我什么人，轮得到你教育我？”陆智远轻蔑的语气让她感到陌生。

　　“作为同学，我也不希望你这么堕落下去，等考上大学我们再……”

　　“还可以在一起？”陆智远眼里的光重新点燃。

　　她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疲惫地叹口气，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