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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200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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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的余温尚未散尽,2008年的第一场雪便不期而至。
江棠市少有下雪的景象。学生们见到飘雪的情景纷纷跑出教室,熙熙攘攘挤在走廊上欢呼雀跃、手舞足蹈。细密的雪片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无声飞舞,织成一张朦胧的纱幕。
后操场上,陆智远把梁曼卿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说道:“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男朋友,不许耍赖!”
梁曼卿下意识想挣脱,却被少年臂弯的力道圈住。她抬起那双标志性的杏眼,清澈的瞳仁里映着纷扬的雪花和少年炽热的目光,带着点羞赧的倔强:“我可没答应!”
陆智远抽出胳膊,一把抱住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嘴硬!我早晚都会成为你男朋友。”他微微侧头,示意她看落雪的头发,“你看,咱俩都‘白头’了,多应景。”
十七岁的梁曼卿仰着脸,明艳的笑容在雪光映衬下格外生动。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随着笑意加深,像盛满了初雪的清甜。
教学楼里骤然爆发的喧哗打破了操场的静谧。教室的窗户被猛地推开,一张张年轻亢奋的脸探出来,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学生们丢下笔杆,像一群被释放的鸽子,欢呼着涌向操场,兴奋地追逐着飘落的雪花,笑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响亮。
教室里,物理课“李老头”摊开一摞试卷,他皱着眉,看着瞬间空了大半的教室,喊道:“高考倒计时牌挂那儿是摆设吗?都给我回教室!”
连平日里还算听话的学生,此刻也按捺不住,一个个兔子般窜了出去。
彭佳艺刚冲到门口,就被李老头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后衣领:“彭佳艺!你卷子做完了吗就往外跑!高二下学期了,半只脚都迈进高三的门槛了,还不知道收心!这么下去,你考什么大学!”
彭佳艺被拽得一个趔趄,脸上写满不耐烦,梗着脖子顶嘴:“李老师,我们都坐了一天了,骨头都僵了,就出去透口气赏个雪。”
“李老头”恨铁不成钢地抖着手里的试卷,声音拔高:“150分的卷子考了91还有心思玩?出去别说是我李某人教的!”他环视着教室里寥寥无几的学生,像是自言自语,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疲惫,“又不是学给我看,学不学是你们的事,你们都考不及格,我也照样开工资!”
彭佳艺在操场上逮住了把头靠在陆智远身上的梁曼卿,她夸张地倒抽一口冷气,几步冲过去,压低声音惊叫:“我天,你俩疯了!不怕‘李老头’看见?”
陆智远下巴微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你去告诉‘李老头’,试卷要做,但恋爱嘛……”他笑得痞气,“该谈还得谈!”
“靠,少恶心我了行不,你俩真可以,这是打算公开?”彭佳艺一脸不屑。
“怎么着?羡慕嫉妒恨?你也赶紧找个贴心小男友陪你堆雪人呗!”
彭佳艺翻了个白眼,“用不着!我还缺男生追?”然后悻悻地回了教室。
陆智远这才松开梁曼卿,抬手拍掉她头发和羽绒服帽子上的雪,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语气带着邀功般的狡黠:“喂,这次赌约可是我赢了,用物理110分换来个女朋友,值!”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那……要是我期末考到120,能亲你一下吗?就当……超额奖励?”
她瞪他,“想得美!10分太少,怎么着也得考130吧!”
“啊?”陆智远夸张地垮下脸,挠了挠后脑勺,随即嬉皮笑脸,讨价还价,“梁老师,这也太狠了吧?给个机会,125?125行不行?我保证头悬梁锥刺股,玩儿命学!”他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状。
梁曼卿气不打一处来,“就差那五分?”
然而,当期末考试的分数真正发下来时,她却笑不出来了。总分558的数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她瞬间手脚冰凉。焦虑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她胸口发闷,一股莫名的烦躁在心底蔓延。
她坐在座位上,指尖冰凉,盯着成绩单,只觉得教室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黏稠。
“怎么了?考砸了?”陆智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考试发挥不错的轻松笑意。
梁曼卿猛地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考多少?”
“637。”陆智远答得干脆,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看吧,都说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虽然物理没够着你定的125,但总分可超常发挥了!这功劳簿上得有你一份!”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脸,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所以……作为奖励,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亲我一下?”
“噌”地一下,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她心头。她愤怒到极点,声音带着尖锐的颤抖:“离我远点!烦着呢!”
陆智远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搞懵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下意识想去拉她的手:“你烦什么啊?”
“别碰我!”她猛地甩开他的手,然后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
他追了出去,在楼梯拐角追上她,放缓了声音:“梁曼卿!等等!”他拦住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泛红的眼眶,“对不起,我刚才……得意忘形了。真没事的,下次咱们一起努力,肯定能考好。别不开心了,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城南新开了家麻辣烫,特香……”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一阵熟悉的、细密的嗡鸣声开始在耳蜗深处响起,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疼。她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浓重的倦怠,声音低沉得仿佛被雪浸透:“不去了。我头疼,耳朵里嗡嗡响,我想回宿舍躺会儿。”
陆智远弯下腰,几乎把整张脸凑到她眼前,想看清她的表情:“真那么难受?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梁曼卿被他突然放大的脸吓了一跳,猛地向后一缩,用力推开他:“说了没事!让我静静行不行?”
陆智远抿了抿嘴,压下心头的失落和担忧,“好好好,我不逼你,回宿舍好好休息吧,要是实在难受得厉害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都说初恋懵懂而热烈,像初春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不顾一切的生机。然而,很多天过去了,梁曼卿却依然找不到那种传说中“心花怒放”的感觉。有时陆智远执意放学送她回宿舍,穿过长长的林荫道,她的心里也激不起一丝期待的涟漪。
偏偏陆智远是个彻头彻尾的“一根筋”,完全看不出她的抵触。他像只聒噪又热情的小狗,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她身边,兴致勃勃地分享篮球赛的每一个精彩瞬间,吐槽“李老头”的“暴政”,甚至计划着周末去哪里玩,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她被吵得脑仁疼,忍无可忍道:“陆智远,你能不能别这么磨叽?整天在我面前晃,不去学习吗?”
“学习哪有你有意思,你是我女朋友,陪你当然重要。”
“快高考了,还是多刷刷题吧,等高考完了我们再谈。”
陆智远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僵住,叹口气道:“你就这么烦我?”
梁曼卿的心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看着他瞬间耷拉下去的眉眼,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重了。一丝愧疚涌上来,淹没了之前的烦躁。她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笨拙地安抚:“不是烦你……就是……就是觉得时间紧,压力有点大,你看李老师天天敲打我们……”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看到陆智远紧抿的嘴角慢慢松开,眼底重新燃起一点微光,小心翼翼地确认:“那……高考完,你保证不嫌我烦?”
“嗯,保证。”梁曼卿点头。
春节在漫天绚烂的烟火和喧天的锣鼓声中热热闹闹地来了。陆智远在家过得魂不守舍,每天躲在房间给梁曼卿打电话,年夜饭吃到一半就溜回了房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得正欢,妈妈在外拍门:“智远,干嘛呢?出来吃鱼,年年有余,快点!”
陆智远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脱手,对着话筒急急地说:“我妈叫我了!先挂了!新年快乐!”
陆智远对她,是真的好。事无巨细的关心,笨拙却真诚的讨好,她不是感觉不到。这份好,像一件温暖却略嫌厚重的毛衣,在寒冷的冬天里是慰藉,却又偶尔让她觉得有些束缚。她想,或许是自己太迟钝了?
寒假的日子,除了被厚厚的习题册占据,剩下的时间,几乎都被陆智远填满。他似乎有无穷的精力,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把她约出去。
他们相约去吃肯德基,陆智远把一个大汉堡喂进她嘴里,说道:“就喜欢看你吃东西,像个小松鼠!”
她被看得不好意思,微微偏头躲开:“又开始肉麻,鸡皮疙瘩掉一地。”
“谈恋爱就是这样啊,甜甜蜜蜜,打打闹闹,每天能看见对方,多好。”
他们去寺庙上香求符。城郊的古寺香火鼎盛,空气中弥漫着香客们留下的檀香。
陆智远双手合十,闭着眼,神情带有前所未有的肃穆和虔诚。这个男孩子在任何时候都如此认真。
梁曼卿站在一旁看着他,心头莫名地微微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悄然弥漫开,眼眶竟有些发热。这个平时大大咧咧、没个正形的男孩子,在祈愿的时刻,竟如此认真。
一下山,踏上蜿蜒的石阶,陆智远就按捺不住,带着紧张和期待地问:“你许的愿里有我吗?”
她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我求的是学业顺利,考上理想的大学,跟感情……没什么关系。”
陆智远像被戳破的气球,声音都蔫了几分:“真绝情啊,枉我这么虔诚,把学业和爱情一块求了,祈祷咱俩的爱情长长久久。”
看着他那副失落的样子,她忍不住失笑:“笨,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梁曼卿拉进怀里。两张年轻的脸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点痒,笑着推他:“哎呀,手拿开!好痒……”
话音未落,陆智远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生涩,猛地低下头,温热的、带着少年气息的唇瓣,准确地压在了她的唇上。
梁曼卿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身体僵直得像块木头。
陆智远猛地松开她,声音结结巴巴:“那个……梁曼卿……我……”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直视她,眼神亮得惊人,“我喜欢你,真的。你也多喜欢我一点点呗?”
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重新牵起她冰凉的手,握得很紧,仿佛怕她跑掉,“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特别好。以后……以后有不开心的,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他的手心滚烫,带着微微的汗意。
这突如其来的吻,带来的不是悸动,竟是一种更深的茫然。
当梁曼卿被彭佳艺堵在宿舍逼问“初吻体验”时,她只能报以一个无奈的白眼。
“发展够迅猛的啊,梁同学!”彭佳艺抱着胳膊,一脸八卦,“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天旋地转,小鹿撞得头破血流了?”
梁曼卿扯了扯嘴角,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试图冲淡口中残留的记忆。都说初吻是青涩而甜蜜的,可她的初吻,却与想象中相去甚远。陆智远的技术生涩得近乎莽撞,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笨拙的啃噬,磕得她嘴唇有点疼,结束时还糊了她一嘴湿漉漉的口水。那一刻,除了惊愕和僵直,她实在没体会到任何“美妙”的感觉。
然而,对于初尝甜蜜滋味的陆智远来说,像是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只要逮到独处的机会,就会忍不住凑过来,带着灼热的呼吸和不容拒绝的热情,对着梁曼卿一顿“狂啃”。
一股强烈的反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从心底涌起,淹没了所有勉强维持的耐心。她僵硬地承受着,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心底那份茫然和困惑,渐渐沉淀为一种沉重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