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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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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客厅里,晞微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珩月带回来的那本书发呆,她眼里情绪复杂。泛黄的纸页,边角微卷,繁体字迹像蛰伏的虫,啃噬着她的记忆。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过神来。
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水,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干涩的茶水在舌尖蔓延。她抬眼就看见已经换好居家服的珩月。
这身居家服确实适合珩月,素色的宽松布料松松垮垮裹住身形,却意外衬得她眉眼柔和。以往清冷矜贵的气质,像蒙了层暖纱,利落线条被绵软布料晕开,步子迈得轻,袖口随动作晃出慵懒弧度,整个人褪去几分疏离,多了家常的温软,似冰棱融了半分,在暖黄灯光里,泛着让人想亲近的柔和光晕,连垂眸时睫毛投下的影,都沾了几分烟火气。
发觉自己看人时间过于长了,晞微耳尖腾地烧起来,慌忙垂眸,白皙修长的手无意识摩挲着沙发靠垫边缘。
苏婉宁眼尖的瞥见晞微泛红的耳尖,心里再次大惊。
珩月走过去,眼神扫了一眼被晞微翻看了的书,语气懒散:“苏小姐说你知道的挺多的?”
回想起刚才苏婉宁并没有回答珩月关于“大人”的话题。这里面肯定是有秘密在,但是既然别人不乐意说,那她自然不会继续在追问。
两人就这么沉默的回到客厅。
珩月刚到客厅就看到晞微在看自己,她可能也是觉得自己一直盯着人不礼貌,就快速收回了目光。
刚好她耳尖的红晕落入珩月眼里。
晞微异样的神态落进珩月眼里,她却没起探究的心思。
因为她见过太多的人了,所以没必要对他人的这份异样追根究底。
晞微闻言,眼神霎时定住,像被什么绊住似的。她垂眸望着手边书卷,长睫垂落,把情绪掩在阴影里,指尖悄然抵在书页缝隙间,似要借那缕冰凉压下些什么。珩月静静看了眼,没再追问,只缓缓移开目光——对方不愿显露的事,她本就懒得去深究。
“哪方面?”晞微问道,她声音没有一点起伏,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珩月的错觉。
珩月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关于顾砚之,不知道……你知道多少。”本来是想称呼这人的,结果珩月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这白发女人人叫什么。
“……”珩月尴尬的拿着面前的茶水喝,舌尖刚触到温热的茶汤,眼角余光瞥见晞微垂着的睫毛猛地颤了颤。
低头才惊觉这茶杯不是自己喝的那个杯子。
珩月眼睑半垂,慢悠悠放下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杯沿,语调仍是散漫的懒:“倒是稀奇,你这杯子,茶香倒比我那盏醇厚些。” 说罢,还侧过脸,眼尾漫不经心扫向晞微,鬓边碎发跟着动作晃了晃,掩住她在茶杯倒影里,悄然绷紧的下颌线。
晞微望着那杯茶,喉间轻轻滚了滚。她没应和,垂落的睫毛却像小扇,把眸中那点紊乱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客厅的静谧里,珩月故意用指节摩挲杯口,温热触感顺着瓷面爬上来,像条无形的线,把两人的目光,悄悄系在了这杯还带着余温的茶上 。
这两个人每次一说话就像是自带壁垒一样,完全忽视另一个人的存在啊!
苏婉宁有些无语的望着还沉浸在“二人世界”的两人,算了,她转身轻手轻脚的回到自己房间。
她看得出来,珩月对于大人来说不一样。
对于周围的动静,两人自然能察觉到。
晞微:“我叫晞微。”
Xiwei?珩月问:“哪两个字?”
晞微白皙的手指在茶几上写着“晞微”。骨节分明的指腹擦过木纹。珩月垂眸看,指尖跟着笔画虚描,忽觉这两个字像清晨雾霭,看着淡,却缠人,沾了就化不开。
“晞是破晓的晞,微是……” 晞微顿了顿,“是微光的微。” 珩月望着她,眼里忽然带了一丝笑意,“破晓微光,你的父母肯定很爱你。”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难得的柔和起来,“盼你如破晓,撕开混沌。”
晞微望着珩月,喉间泛起酸涩。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这个名字还是……
晞微调整了一下情绪,“关于顾砚之,我之前听老一辈的人说过。”
珩月闻言,脸色又恢复以往的表情。
“三百年前的顾家可是江城有名的古籍修复世家,尤其到了顾砚之这代,技艺更是精湛,残卷经他手,能重现千年风华。”
晞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偶然修复本残破古籍,上头记着砚都国——那被史书遗漏的偏远小国。他像是着了魔,天南地北找知晓砚都国的人,几个月后回来,却成了活在阴影里的人。”晞微顿了顿,她眼角余光轻瞥珩月,见珩月面无异色,又继续道。
“从前最爱在日头里晒古籍防霉,后来见光就躲,指尖碰不得一点烫,连说话都带着阴恻恻的凉气。没过多久,人突然没了踪影,倒是冒出个叫墨砚的修复师,手艺路数和顾家像极了,可只要问起砚都国、问起顾砚之……”
晞微搁下茶盏,接着给珩月续茶,“他就笑,笑得人脊梁骨发寒,说‘哪有什么顾砚之,顾家传承,从来只认墨砚’ 。”
“至此世间再无顾家乃至顾砚之,只有一个叫做墨砚的人。”
“我好像见过他……”珩月喃喃低语。
晞微手托茶盏的姿势僵了半瞬,茶雾袅袅间,眼尾微微扬起:“三百年前?你见过……”声音轻得像飘落的茶末,却藏着惊浪。
珩月道:“至于这么惊讶吗?”她摸了摸下巴,“苏家掌握的信息那么全面,不应该不知道我是一个活了很久的人啊。”
晞微垂眸盯着茶盏里的涟漪,指尖慢慢摩挲过杯沿:“苏家纵有通天本事,你这‘久’字背后,藏的事儿太多。”茶雾漫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神。
客厅里,落地灯暖黄光晕漫开,布艺沙发陷下去一块。珩月倚在沙发上,指尖摩挲着素白瓷杯沿,杯里浅褐色茶水微微晃着,倒映出窗外渐沉的夕阳。
“我之前刚来到江城的时候,确实碰到过他。”珩月将话题拉了回来。她垂着眸,蒸腾的水雾掠过眉眼,像给往事蒙上薄纱,“那时他看着很憔悴,直接晕倒了。我好心把他救醒,给了他一些吃食还有驱邪符,就继续赶路了。”
珩月:“原来他最后结果是这样。”
她语气平平,再无别的情绪起伏。
夕阳正拖着最后一缕光往窗户外坠,把天染成半橙半紫的渐变,像打翻了颜料盘。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影子,随着暮色加深,影子慢慢蜷缩、变淡。在这上千年里,她见过太多人从眼前鲜活到凋零,悲欢离合早成沙发靠垫上的褶皱,抚平了,就只剩这一口温吞茶水,静静泡着岁月的余味 。
这时,珩月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打破了这份沉静。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看,发现是下属发来的新线索。
屏幕上,几张跨越不同年代的画像与照片依次排列。从百年前泛黄古籍里身着长袍、面容冷峻的男子,到民国时期报纸上刊登的神秘绅士,再到现代监控抓拍、偷拍的男人身影,眉眼轮廓竟如出一辙。更骇人的是,每张影像中,人物脖颈位置,都若隐若现着相似形状的咬痕,在岁月侵蚀与像素差异里,固执地呈现出血色月牙的残影。
珩月皱眉:“不对,这个人不是顾砚之。”
“我记得顾砚之耳后没有痣,两人气质也不一样。”珩月将手机递给晞微,想让她也看一下。
此刻,珩月早就忘记两人其实并没有熟悉到可以看手机的地步。
晞微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似乎神情都软了几分。
“你这里有纸笔吗?”珩月问她。
“有的。”似乎是知道珩月要干嘛,晞微拿起旁边的座机:“准备素描常用工具。”
不得不说,苏家办事效率确实很快。
两人没等几分钟,那些工具就到了。
珩月指尖轻轻摩挲着刚送来的素描铅笔,金属笔身的凉意沁入皮肤,她抬眼看向晞微,“苏家这效率,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晞微:“小事而已。”
珩月屏息凝神,铅笔轻抵素描纸。她先勾勒男人的轮廓,笔锋缓移,画出流畅下颌线,似温润玉质泛着柔光。接着描摹眉眼,眉峰舒展如远山,眼尾微扬藏着清辉,瞳仁里晕开浅灰阴影,像浸了月光。画长袍时,她以揉擦技法处理褶皱,布料纹理如微风拂过的涟漪,泛着丝绢般的光泽。
她垂眸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指尖偶尔轻抹纸面,将硬朗线条晕染得柔和。待画到耳后,刻意留白,使那里光洁一片,无痣的皮肤与温润眉眼相融,整幅画透着旧时光里书生的静雅。
“这才是真的顾砚之。”
晞微看看手机上的资料,又看看珩月画的素描,与记忆中的人确实一模一样。
这两人足足有七八分像,如果不仔细看的话,确实很难认出谁是谁。
珩月像是又想起什么来了。
她拿起水杯,三山诀托起,右手剑指:“天皇敕日演法真,九天五色祥云降。金光皎洁乾坤照……”
茶杯里逐渐泛起金光,杯中金光翻涌着,像是要挣脱水面的禁锢。珩月盯着那团光,水面突然出现一行字——
“真影藏于月蚀夜,顾非顾,砚非砚”。
过了一会儿,水面上又显现几个字来——
“古籍修复室,残卷压榫卯”。
榫卯……这是古时木工中比较常见的一种工艺,可以代替现代中的一些钉子,将板凳、桌子之类的东西连接起来。
答案现在已经很明显了。
真的顾砚之不知所踪,现在是这个冒牌货在到处害人。
珩月刚才在念咒的时候,她的脑海里闪过画面,自己正站在一个看着十分阴暗潮湿的地方,长袍男人从残卷堆里走出,耳后浅痣,与手机上资料中的人一模一样。
想起那本书上关于砚都国的内容,心中十分烦躁。
强压下心中那份燥意,珩月将手机拿回来,给下属发消息:“留意古籍修复室里那些榫卯结构的地方,还有护身的物件记得带上。”
等她忙完了这一切,抬眸看到了坐在对面的晞微。
晞微陷在沙发里,背脊挺得很直,却又透着松快的弧度,像株被晚风拂过的芦苇,静而不僵。她交叠着腿,右手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纹路,左手边的青瓷杯里,茶水早凉透了,杯沿却还凝着层细密的水珠。
听见动静,她抬眸望过来。眸子在半明半暗里像浸在深泉里的石,没有光怪陆离,只有沉淀到底的静。那静不是空,是带着分量的——像老座钟摆锤落定的瞬间,能把周遭所有浮动的声响都压下去。
珩月心里那点因砚都国拱起来的烦躁,忽然就没了着力处。那些乱窜的念头、发紧的喉头,撞上那双眼眸时,像被什么软而稳的东西接住了,慢慢往下沉。空气里飘着晞微身上淡淡的清香,混着沙发套子晒过太阳的味道,漫成一片让人想轻轻叹气的安稳。
两人没说话,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珩月望着她垂落时睫毛扫过颧骨的弧度,忽然觉得这客厅的静,比任何安抚都管用——她就那么坐着,连仪态里都透着“别急”的意味,让人心慌时,忍不住想往那片沉静里靠。
“你饿了吗?”晞微问她。
珩月抬眼,撞见她藏在阴影里的侧脸。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客厅顶灯的光斜斜打下来,给晞微满头白发镀上层冷银。她背脊挺得笔直,像株被雪压着的寒梅,连肩头垂落的发丝都带着股疏离的硬挺。可那声音,又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她和晞微不算熟,可这一刻,这没头没脑的问话,却让她想起暴雨夜独守空屋时,盼着有人问一句“你还好吗”的荒唐念头。
“……是有一点饿。”珩月垂眸,她就睡醒的时候胡乱吃了点东西,随便应付了一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