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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社交恐惧的茧     几 ...

  •   几年后……

      公司年会的宴会厅里,水晶灯像倒悬的星河,亮得晃眼。艾任身上那件租来的晚礼服被照得有些刺眼,裙摆缝着的亮片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碎玻璃,扎得人眼仁疼。她缩在角落的绿植后面,离人群远远的,肩背绷得笔直,像株被遗忘在墙角的绿萝,沉默地杵着,连叶片都透着股拘谨。

      背景音乐是喧闹的爵士乐,萨克斯的旋律在空间里撞来撞去,震得脚下的地毯都跟着发颤。同事们端着酒杯来回穿梭,男人们的西装熨得笔挺,袖口露出的手表在灯光下闪着光;女人们的礼服裙摆扫过地面,留下淡淡的香水味。红酒杯里的液体晃来晃去,把人脸上的笑都映得花花绿绿的。

      有人端着酒杯朝她走来,是销售部的老李,领带歪在脖子上,大着嗓门喊:“艾主管,今年又是你们团队拿销冠,厉害啊!”他说话时带着酒气,唾沫星子溅到艾任手背上,黏糊糊的。

      艾任扯着嘴角笑了笑,眼角的皮肤被妆容扯得发紧。手在礼服裙摆底下攥成了团,指甲掐进掌心——租来的礼服内衬是粗糙的化纤,磨得大腿根又痒又疼。老李身上的古龙水味太冲,像廉价空气清新剂混着汗味,往鼻子里钻,让她有点喘不上气。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却盯着老李身后的墙角,那里有块脱落的墙皮,像块结痂的疤,就盼着他赶紧移开脚步。

      好不容易等老李转身跟别人碰杯,艾任赶紧找了个借口:“我去下洗手间。”说完就往走廊走,细高跟鞋的跟突然卡在地毯缝里,鞋跟猛地一歪,她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到旁边的香槟塔,杯子“叮铃哐啷”晃了半圈。脸上瞬间发烫,像被人按在火上烤,她低着头快步溜走,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走廊尽头是安全通道,绿色的牌子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她推开门躲了进去,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消防栓的玻璃擦得锃亮,能照出个模糊的影子——礼服的肩带滑到了胳膊上,露出的肩膀被磨得发红,像块被反复揉搓的布料。脸上的妆是早上化的,眼线被汗水晕开一点,在眼下拖出淡淡的黑痕,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皮肤都觉得紧,像戴了个硬邦邦的面具,连肌肉都忘了怎么动。

      手机在租来的名牌包包里震了震,皮革链条硌得胯骨生疼。她掏出来一看,是宁彤彤发来的:“我在宴会厅门口,出来陪我吹会儿风不?”

      艾任心里松了口气,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门口的风挺凉,裹着冬夜的寒气,吹在脸上像贴了片冰,把刚才的燥热压下去不少。宁彤彤裹着件黑色厚外套,帽子上的绒毛沾着白霜,手里捏着两罐可乐,见她过来就笑:“刚在便利店抢的,还是冰的。”

      拉环一拽,“啵”的一声脆响,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沾在手指上凉丝丝的。艾任喝了一口,冰得牙床有点发麻,心里那股紧绷的弦却突然松了,像被泡软的纸。

      “跟你说个事,我又要换工作了。”宁彤彤踢着脚边的小石子,石子在地上滚了滚,撞在台阶上停住,“打算去云南待半年,那边有朋友开民宿,让我去帮忙画壁画。”

      艾任愣了一下,握着可乐罐的手指收紧了:“怎么突然又要换……”

      “不是突然,想了快一年了。”宁彤彤笑了笑,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又看了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心疼,“倒是你,打算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你看你,笑都笑得那么累,脸都绷着,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

      艾任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罐,罐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在手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有点凉。她想起上周部门聚餐,大家聊新出的电视剧,说的角色她一个都不认识,只能坐在那儿扒拉米饭,米粒粘在嘴角都没察觉;想起上次见客户,对方说周末去打高尔夫,她只能跟着傻笑,其实连高尔夫球杆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在超市见过儿童玩具款;还有她妈昨天打电话,语气里的焦虑像针一样扎过来:“女孩子事业再好有什么用,张阿姨介绍的那个医生,你抽空见见……”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放错地方的零件,硬要往不属于自己的机器里塞。齿轮转一圈,就被磨掉一块,露出底下的新茬,疼得慌,却还得跟着转,生怕停下来就被当成废品扔掉。

      “我好像,越来越怕跟人说话了。”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轻,像片羽毛要飘走,“有时候微信有人发消息,我盯着屏幕看半天,手指在输入框上悬着,才能鼓起勇气点开。就怕说多了,说错话,哪句不对就得罪人。”

      宁彤彤抓过她的手,手心暖暖的,带着可乐罐的凉意:“这不是你的错。”

      宴会厅里突然一阵起哄似的鼓掌,夹杂着口哨声。艾任抬头看了看,玻璃门后人影晃动,说:“该回去了,好像要颁奖了。”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CEO在台上喊:“今年的杰出贡献奖,给我们市场二部的艾任!”

      这一年的奖励除了一辆豪华汽车,还有一栋三层别墅的2年使用权,当然也少不了丰厚的奖金,这些都是艾任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也是她应得的。

      聚光灯“唰”地一下打在她身上,亮得她眼睛都睁不开,眼前瞬间一片白。周围全是掌声,噼里啪啦的,像在敲鼓,可她觉得身上冷冷的,从心里往外发冷,像揣着块冰。

      她一步一步走上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噔噔”的响,在寂静的台上格外清晰。奖杯递到手里,凉凉的,金属底座有点沉。按说该说几句感谢的话,可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心跳声,“咚咚咚”的,震得耳朵嗡嗡响,眼前的人都变成了模糊的一片,像隔着层毛玻璃。

      她看着台下那些晃动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像被关在玻璃罐里。外面再热闹,音乐再响,都传不进来,只有闷闷的回声。罐子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连呼吸都觉得费劲,可手里的奖杯那么亮,亮得让她舍不得放下,也不敢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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