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破碎的玻璃 项 ...
-
项目提案会定在周五下午三点。艾任提前半小时站在会议室门口,指尖反复摩挲着黑色文件夹的PU革边缘——那里被她磨出一道浅痕,露出底下灰白的衬料,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乌云正往玻璃上爬,棉絮似的云团越积越厚,把天空压得很低,连带着空气都沉甸甸的,吸进肺里像含着沙,硌得气管发疼。她数着自己的呼吸,吸气四秒,屏息两秒,呼气六秒,这是医生教的放松法,可胸腔里的闷还是散不去,像揣着块没化的冰。
“艾任姐,客户到了。”实习生小周的声音带着怯意,尾音发颤。她手里的热咖啡晃出小半杯,褐色的液体在纸杯壁上蜿蜒,像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挣扎着往下淌,在她手背上烫出几点红痕。小周没敢吱声,只是飞快地用袖口蹭了蹭,那片红痕却像生了根,越发清晰。
艾任点头时,才发现自己的下颌线绷得发紧,咬肌酸得发麻。推开门的瞬间,冷气从中央空调的出风口灌出来,带着金属滤网的腥气,吹得她后颈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有虫爬。客户坐在长桌主位,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平板电脑边缘蹭过,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戒面反射的光晃得人眼晕。林薇坐在他左手边,正侧着头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的笑在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的梨涡里像盛着蜜,发梢扫过客户的手背,带着刻意的亲昵。
“艾任,来介绍下核心方案。”张经理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林薇恰好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像枚冰凉的探针,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却在她皮肤上留下麻痒的触感。
艾任走到投影幕前,指尖按在遥控器上的瞬间,第一个要讲的词突然从脑子里蒸发了。屏幕上的PPT首页亮得刺眼,蓝色主调的背景在她眼里渐渐模糊,变成一片晃动的海,波浪里浮沉着无数张脸——客户的、林薇的、张经理的,都在无声地张嘴,像深海里的鱼。客户的咳嗽声、钢笔敲击桌面的声音、空调的嗡鸣……所有声音都在耳边放大,像无数根针往脑子里扎,密密麻麻的疼。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里,想用那点熟悉的痛唤醒自己。
“这个配色……是不是太沉了?”客户突然开口,指腹在屏幕上点了点,指甲缝里还嵌着点黑泥,“我们要的是年轻活力,不是丧。”
“丧”字像块烧红的石头,“咚”地砸进艾任的太阳穴。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声撞得肋骨发麻。上周明明和客户视频确认过风格,邮件还存在手机备忘录里,可此刻那些宋体字突然变成了乱码,横撇竖捺都在扭曲,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句子。她看见林薇的嘴角动了动,像在憋笑,又像在酝酿什么。
“可能是艾主管没说清楚。”林薇赶忙来打圆场,声音里带着安抚的笑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羽毛搔着人心,“艾主管最近太累了,方案细节是我们一起敲定的,我来补充下?”
艾任猛地转头,颈椎发出“咔”的轻响。她看见林薇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那本子的封面和她桌上丢失的那本一模一样,米白色的皮质封面上,烫金的缠枝花纹已经磨得发暗,右下角还有个月牙形的缺口,是她去年摔在地上磕的。那天她趴在地上找了半小时,指尖都磨出了红印,林薇还假惺惺地递来创可贴,说“肯定是保洁阿姨收走了”。血液突然冲上头顶,耳膜“嗡”的一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被冻住的钢丝:“这是我的方案。”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中央空调的嗡鸣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客户的眉头皱起来,指节在桌面上敲得更响,节奏像倒计时的钟。林薇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眼角的细纹却绷得很紧,像幅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画:“我知道,只是……”
“你不知道!”艾任的声音突然炸开,像根绷断的弦。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摔在桌上,A4纸再次散落,边角在气流里翻动,其中几张飘到客户脚边,被他下意识地用皮鞋尖碾住,发出纸张被压皱的闷响。“你凭什么说我累了?凭什么动我的东西?”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些被压抑的委屈、愤怒、疲惫,像决堤的洪水,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她的视线扫过众人惊愕的脸——张经理的嘴半张着,像吞了个鸡蛋;实习生小周的脸白得像张纸,手里的空纸杯被捏得变了形;客户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金戒指在桌上转得更快了。这时,她看见小周手里的咖啡杯“哐当”掉在地上。纸杯裂开的瞬间,褐色的液体漫过灰色地毯,晕开一片深渍,边缘还在缓慢地扩张,像块正在腐烂的伤口。而她自己的影子,正被顶灯钉在那片污渍旁边,缩成小小的一团,渺小又狼狈,像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冲出会议室时,走廊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惊醒,暖黄色的光晕顺着走廊铺开,一盏盏亮起来,又在身后灭掉,像串追不上的省略号。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机械地往前走,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在给自己的逃亡倒计时。直到额头撞上茶水间的玻璃门。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她耳膜发疼。玻璃上迅速蔓延开蛛网似的裂痕,从撞击点往四周扩散,细密的纹路爬过每一寸透明,把窗外的乌云分割成无数块破碎的拼图。艾任抬手摸向额头,指尖沾到温热的液体,腥甜的气息钻进鼻腔时,她突然笑了——原来流血是这种味道,带着铁锈的腥气,比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要具体得多,至少能摸到,能看见,能确定它是真实存在的。
有人在后面喊她的名字,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急促的喘息。她靠着冰凉的门框滑坐在地,后腰撞到金属垃圾桶,发出“哐当”的响声,里面的空瓶滚出来,在地上转了几圈才停下。目光穿过玻璃上的裂痕,看见走廊尽头的乌云更厚了,像要塌下来。那些蛛网似的纹路,像极了她藏在卧室鞋盒里的药片,白色的,小小的,被铝箔板整齐地排列着,却在某个失眠的深夜,拥有了能把整个世界劈碎的力量。
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米白色的衬衫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艾任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的血珠,突然想起林薇刚才那副无辜的表情——和小时候抢走她画笔,还在妈妈面前说“是姐姐自己弄丢”的弟弟,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坐在地上哭,妈妈却摸着弟弟的头说“让着点弟弟”,阳光照在妈妈的脸上,温柔得像假的。
现在她又坐在地上了,只是这次没有妈妈,没有弟弟,只有满地的碎玻璃和自己的血。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乌云终于忍不住,砸下几滴雨点,打在玻璃的裂痕上,像谁在无声地流泪。艾任蜷缩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血和泪混在一起,在衬衫上晕开更大的一片,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只知道它们都很烫,烫得能把心里的冰融化掉一点点。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像个匆忙的过客。艾任抬起头,透过破碎的玻璃看天空,乌云的缝隙里,漏出一小片浅蓝色的天,干净得像小时候外婆洗过的蓝布衫。她突然想给宁彤彤打个电话,想听听她在云南看到的雪山,想告诉她,自己好像撑不住了,但撑不住也没关系。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摸索时,血滴落在“通话”键上,晕开一片红。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雪地上:“彤彤,我好像……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