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鸣山》九域二叔

8、别墅的钥匙 艾

　　艾任拿到别墅钥匙那天，天是灰蓝色的，像蒙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钥匙串上挂着个银色的小玩意儿，是栋缩小的别墅模型，沉甸甸的，棱角硌得她手心发红，像揣了块冰。

　　CEO拍着她的肩膀，手劲儿不小：“小艾啊，这是公司给你的奖励，好好享受！”周围的同事都笑着围过来，“恭喜艾主管”“太厉害了吧”，声音热热闹闹的，可艾任看他们的眼神，有的是真羡慕，有的却像隔着层纱，说不出的疏远。她扯着嘴角笑，脸都有点僵了。

　　开着公司奖励给她的奥迪汽车往郊区走，导航里的女声一路提醒“前方左转”“限速60”。柏油路越走越宽，路边的树也变了样，先是整整齐齐的行道树，后来成了没人剪的梧桐树，枝桠往路中间伸，最后拐进一道雕花铁门——那门自动往两边开，“嘎吱”响了一声，像在叹气。

　　别墅藏在树后面，白墙红瓦，窗户亮得能照见天上的云，跟杂志里印的一模一样。艾任停好车，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心里空落落的，像忘了带什么东西。

　　“艾小姐，这边请。”物业经理跑过来，脸上堆着笑，领她往里走。客厅高得有点吓人，天花板快顶到楼上了，巨大的落地窗占了整面墙，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大块亮斑。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摆着插花，红的黄的，看着挺新鲜，可艾任总觉得像假的。

　　整个屋子精致得像样板间，连沙发上的抱枕都摆得整整齐齐，角对角地放着。可她站在客厅中间，却有点喘不上气。空旷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脚底下往上爬，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连影子都被吞得没了边。

　　她走到落地窗前，外面是修剪得平平的草坪，草绿得发亮，远处有几只鸟飞过去，翅膀扇了扇，却没听见一点声音。

　　“太大了。”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声音刚出口就被吸走了，过了会儿才飘回来点回声，在客厅里荡来荡去，听着有点怪。

　　当天晚上，宁彤彤特意从市区赶过来，手里提了两大袋零食，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我的天，你这地方也太大了吧，赶上我们小区三分之一了！”她放下东西就往各个房间跑，推开这个门看看，拉开那个抽屉摸摸，“不过说真的，你一个人住，不觉得瘆得慌吗？晚上起夜都得走半天路。”

　　艾任正蹲在地上拆箱子，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她把带来的书一本本往书架上摆，可那书架太高太宽，摆了十几本，看着还像空的，书在上面像几粒撒落的棋子，孤零零的。“还好吧，安静。”

　　“安静和死寂是两码事。”宁彤彤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真的，你真打算在这儿长住？我还是觉得你以前的公寓好，楼下就有便利店，半夜想吃个泡面都能下楼买。”

　　艾任没接话，低头继续摆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母亲发来的语音，点开就听见她大着嗓门说：“别墅啊？我闺女真厉害！我跟你爸啥时候过去看看？让邻居们也开开眼！”她又想起早上刷到的朋友圈，同事小李发了张她领钥匙的照片，配文“艾主管年轻有为，羡慕了”，后面跟着一串点赞的。

　　她好像终于活成了别人盼着的样子，住大房子，开好车，成了亲戚嘴里“有出息的”，同事眼里“厉害的”。可心里那个空地方，却比以前更大了，风一吹，呼呼地响。

　　深夜，宁彤彤睡在客房，艾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别墅的隔音太好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外面的风、远处的车声，啥都听不见，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特别清楚，一下一下的，在屋子里撞来撞去。

　　她突然特别想念以前住的城中村。那时候房子小，墙薄，隔壁打麻将的声音“哗啦啦”传过来，楼下小夫妻吵架的声音能听个全乎，外卖员在楼下喊“407的外卖”，隔着三层楼都能听见。那些以前觉得吵得烦人的声音，现在想起来，却带着股热乎气，是活生生的烟火味。

　　手机亮了一下，是宁彤彤发来的消息：“还没睡吧，肯定是，我去给你讲云南的攻略，那边的民宿门口有棵大榕树，能遮半条街呢。”

　　艾任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虽然彤彤在隔壁的客房住，但是此时却像隔着很远很远。过了会儿，她按灭了手机，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想在这空旷的屋子里找点踏实的感觉。可怎么都找不到，就觉得自己像条被关进玻璃缸的鱼，看得见外面的光，却摸不到一点温度，连水都是凉的。最后她还是和宁彤彤睡在一张床上，才踏实的度过那晚。

　　升职后的第一个月，艾任订了城中那家以创意融合菜闻名的酒店包间，请整个部门同事吃饭。包厢里水晶灯折射出暖金光泽，墙上的抽象画与落地窗外的江景相映成趣，人均两百的标准在她看来，是对这段时间团队并肩作战的体面回馈。

　　她坐在主位，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职业装衬得身形挺拔，笑意从容地翻着菜单：“今天别客气，菜单上有的尽管点，我请客。”话音刚落，林薇指尖新做的猫眼胶在灯光下流转，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任任，听说这家的黑松露鹅肝寿司是招牌，我早就想试试了！”旁边的张哥也笑着接话：“还是艾主管有魄力，咱们跟着沾光了！”

　　菜一道道上桌时，包厢里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冰镇龙虾拼盘端上来，硕大的龙虾尾泛着诱人的光泽；炭火烤牛肋排滋滋冒油，香气混着果木的清香漫开来；就连一道看似普通的蔬菜沙拉，都缀着晶莹的鱼子酱，在白瓷盘里像撒了把碎钻。

　　“任姐，你这眼光也太绝了，每道菜都这么精致！”新来的实习生小王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我得发个朋友圈，让我同学看看我们领导多给力！”

　　艾任笑着给大家分酒，清酒瓶身剔透，斟满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她举杯，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尤其是上次那个大项目，没有你们熬夜改方案、跑市场，也不会有今天的结果。这杯我敬大家。”

　　众人纷纷举杯回应，碰杯声里满是热络。林薇夹起一块鹅肝，入口即化的瞬间忍不住眯起眼：“你们知道任任这些年时怎么做到主管的位置吗，她的不容易有谁理解，只有我一直默默陪着她，亲眼见证了任任一路上的艰辛，我提议，来大家敬任任，啊不，是艾主管一杯。”不知道林薇是喝多了还是装糊涂，仿佛她从前欺负艾任，给她制造困难的那些事都是别人干的，此时的她即想拍艾任的马屁，又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是啊任任，”负责数据分析的李姐也点头，“你上次给我们讲的那个用户画像分析，我回去琢磨了好久，真是学到不少。”

　　艾任摆摆手，语气轻松却带着底气：“都是一步步熬出来的，以前总是挨欺负，也经常碰壁，不过把每次错误当成经验，慢慢就摸到门道了。”她夹起一只虾饺，水晶皮里的鲜虾隐约可见，“以后咱们团队一起加油，争取年底再冲个大项目，到时候咱们去更高档的地方庆祝。”

　　“好！”众人齐声应和，包厢里的气氛愈发热烈。有人说起刚入职时艾任带大家跑门店的经历，有人夸她总能在关键时刻拿出解决方案，那些话语里没有丝毫酸意，满是真诚的佩服。艾任听着，心里像被暖流淌过——曾经在城中村出租屋里，她抱着厚厚的《市场调研案例》啃到深夜时，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能站在这里，被这么多人认可和信赖。

　　结账时，林薇凑过来看了眼账单，吐了吐舌头却笑着说：“任任，以前是我的不对，对你也是恨铁不成钢，所以……！”艾任赶忙拉住林薇的手，“薇薇姐，我不仅不记恨你，我还要很感谢你呢，你让我在工作中有了动力，你工作能力很强，以后还要拜托你协助我再创辉煌呀”。林薇急忙表决心，又说要和她做最好的姐妹，但艾任知道，这些只是酒后的胡言乱语罢了。走出酒店时，晚风带着江水的潮气拂来，同事们还在围着她讨论下次团建的去处，她抬头看了眼亮如白昼的城市夜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些熬过的夜、啃下的硬骨头，都在这一刻开出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