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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藏起来的药片     打 ...

  •   打印机的卡纸提示音“嘀嘀”地响,短促又尖锐,像根烧红的针,一下下扎在艾任的神经上。她盯着出纸口那团蜷成麻花的纸,边缘被齿轮碾得发毛,墨粉晕开的灰黑像朵发霉的花,跟她此刻乱糟糟的脑子一个样。指尖突然不受控制地攥紧,指节泛白的瞬间,旁边的文件夹被她扬手砸了出去。塑料壳撞在白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散开的A4纸“哗啦”飘落,有几张擦过同事的肩膀,吓得正在敲键盘的手都顿住了,空格键“嗒”地弹出半厘米,悬在半空。

      整个办公室的键盘声都停了。艾任能感觉到十几道目光落在背上,烫得像烙铁,把衬衫都快烤焦了。胸腔里的气还没喘匀,指尖的哆嗦顺着胳膊往上爬,连带着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只小鼓在里面敲,震得她眼睛发花。林薇踩着高跟鞋走过来,鞋跟“噔噔”敲着地面,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楚,像在给她的狼狈伴奏。

      她弯腰捡文件的动作慢悠悠的,酒红色的指甲划过纸张边缘,发尾扫过桌面,带起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曾是艾任最喜欢的味道,去年生日时还偷偷买过同款小样,喷在出租屋的窗帘上,觉得自己离“城市姑娘”又近了一步。可现在闻着却只剩腻歪,像喝了口放坏的糖水,甜得发馊,呛得她喉咙发紧。

      “打印机就这样,跟个闹脾气的孩子似的。”林薇把文件归拢好递过来,脸上的笑弧度刚好,露出八颗牙齿,可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点啥,像雨天车窗上没擦干净的雾,模模糊糊的,却看得人心里发堵,“我来弄吧,你去喝杯咖啡缓缓?”

      那点藏着的东西,艾任看明白了,是怜悯。比当年在村子里,邻居们看着她爸拖着病体摆摊时的眼神,还要让她脸上烧得慌。那时候她攥着书包带从人群里钻过,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粘在背上,带着“这家人真可怜”的叹息,像晒不干的湿衣服贴在身上。现在这叹息又回来了,只是换了身行头,裹着写字楼的香水味,更让她浑身不自在。

      HR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得很低,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那张淡蓝色的心理咨询预约单上,像给“情绪问题”四个字打了道高光。“市三院的胡医生挺专业的,公司报销全部费用。”HR的钢笔在桌上转着圈,笔帽上的金属环反射着光,晃得人眼晕,“最近项目压力大,大家多少都有点……嗯,情绪不太稳。前阵子技术部的小王,也去看过。”

      “我没事。”艾任的指尖掐进纸边,把“情绪问题”四个字掐得皱巴巴的,纸纤维被指甲抠得发毛,像块被揉烂的废纸。“就是没休息好。”她把单子塞进抽屉最深处,听见纸张摩擦文件夹的“沙沙”声,像在埋一件见不得人的脏东西。小区长椅上那个老太太的脸突然冒出来——灰白的头发粘在头皮上,用一根红绳松松挽着,眼神空得能装下整个冬天的风。每次路过,艾任都绕着走,不是怕传染啥,是怕看见她手里攥着的药瓶,那玻璃瓶子在太阳下晃出的光,跟自己此刻落在地上的影子一模一样,冷飕飕的,透着股说不出的绝望。

      她不能变成那样。办公桌抽屉里的名牌还写着:“市场部,艾任”。塑料牌被摩挲得发亮,边角都磨圆了,是她咬着牙从城中村的泥地里爬出来的勋章。父母每次打电话都要提“咱们村第一个进大公司当领导的”,语气里的骄傲能透过听筒漫出来,混着老家电视里的戏曲声,撞得她耳膜发疼。抑郁症?那是养尊处优的人才配有的闲愁,是逃避现实的软骨头找的借口,她艾任不配,也不能有。她的字典里,只有“撑住”和“更撑住”。

      可失眠像潮水,漫过凌晨四点的床头。艾任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电视柜,对着空荡荡的沙发说话。

      “方案用蓝色主调,客户上次说喜欢冷静点的,别用太多橙色,他嫌晃眼。”

      “明天上午十点跟张总确认预算,别忘了带备份文件,U盘和硬盘都得备着,上次那个谁就因为U盘坏了,被骂得狗血淋头。”

      “彤彤下周生日,她念叨半年的那款香水,记得去专柜看看有没有货,要是断货就买同系列的护手霜,她手总脱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啥,却足够驱散公寓里的死寂——那种连冰箱制冷声都显得震耳欲聋的静。说累了就停下来,听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看月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的格子,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拖着发麻的腿爬回床上。床单上的褶皱像张网,把她困在中间,睁眼到天亮。

      宁彤彤来送蛋糕那天,雨下得老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像有人在外面敲鼓。公寓大门被推开时,艾任正站在厨房中间,手里捏着块硬邦邦的牛排,冰碴子钻进指缝,冻得骨头都疼,却没感觉似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砧板,好像那上面有什么重要的方案。料理台上扔着袋没开封的意面,包装袋被捏得变了形,旁边的番茄已经放得发皱,蒂部开始腐烂,像块褐色的疤。

      “你在干嘛?”彤彤的声音发颤,手里的蛋糕盒歪了一下,奶油在侧面划出一道白痕,像道没擦干净的眼泪。她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头发梢滴着水,落在玄关的地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艾任猛地回头,吊灯的光刺得她眯起眼。有那么几秒,眼前的彤彤是模糊的,像隔着层毛玻璃,轮廓在光影里晃来晃去。“哦,准备做晚饭。”她把牛排往砧板上放,金属碰撞的“哐当”声在空厨房里格外刺耳,惊得她自己都打了个哆嗦。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觉得该做点什么,不然这屋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

      “艾任。”彤彤走过来,温热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牛排传过来,把那块冰疙瘩接过去,“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就去看看,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是做个体检。我陪你去,我请假。”

      “我说了我没事!”艾任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突然拔高的音量撞在瓷砖墙上,弹回来砸在自己心上,震得生疼,“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觉得我撑不住了?觉得我就该回那个破村子,跟我爸一样摆摊卖菜,守着那三分地过一辈子?”她的声音抖得厉害,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惧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彤彤的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却没再劝,只是把牛排放回冰箱,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噗”地一声窜起来,映亮了她脸上的泪。番茄在热油里“滋滋”响,汁水溅起来,在灶台上烫出小小的印子。鸡蛋液倒下去时,那股熟悉的香味漫出来,是小时候母亲煎蛋的味道,混着点烟火气,艾任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仰头看抽油烟机,假装被油烟呛到了,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最后还是去了医院。白大褂的影子投在诊室的白墙上,像棵沉默的树,枝桠伸展到天花板,在日光灯下晃出细碎的影。“按时吃药,两周后复查。”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有点闷,像隔着层棉花,“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是1,其他都是0,这个道理你该懂。”

      棕色的药瓶被塞进包里,玻璃碰撞的轻响让她心慌,像揣了个定时炸弹。回到家,她把药倒进衣柜最底层的鞋盒里,压在那双米白色的高跟鞋下面——那是升职那天买的,七厘米的细跟,鞋面上镶着碎钻,她试穿时在镜子前站了半小时,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城市姑娘。可后来一次也没穿过,鞋尖还亮得能照见人影,只是鞋跟处落了层薄灰,像蒙着层心事。

      “忙完这个项目就吃。”她对着鞋盒说,像在起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衣柜门关上的瞬间,后背抵着的门板传来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爬上来,让她突然清醒:有些东西,就像鞋跟太高的鞋,硬撑着只会崴了脚。而她的脚踝,早就疼得站不住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只是她一直咬着牙,没敢说疼。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在催她做个决定。艾任坐在地板上,打开鞋盒,看着那些白色的药片躺在黑色的丝绒里,像一粒粒细小的星星。她想起小时候摔倒时,膝盖磕出好大一块青,母亲总会吹着伤口说“不疼不疼”,可其实疼就是疼,骗不了自己。那天她躲在门后哭了好久,直到父亲把她抱起来,说“疼就哭出来,哭完就不疼了”。

      指尖碰到药片的瞬间,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也许,承认疼,并不是软弱。也许,停下来,不是放弃。她捏起一片药,放在手心,小小的,像颗米粒,却重得像块石头。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晨光顺着窗帘缝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里慢慢跳舞。

      艾任慢慢站起身,把药片放进嘴里,没喝水,任由那点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有点像小时候生病时喝的中药,难喝,却能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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