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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眠者的钟摆 前兆 ...

  •   第一次整夜没合眼时,艾任盯着床头柜上那罐美式咖啡发怔。深褐色的粉末还剩小半罐,铝制罐身被午后的手温焐得发烫,此刻却透着股凉意。她数着天花板吊灯的水晶吊坠,一颗、两颗、三颗……直到数到第二十七颗,金属支架在黑暗里弯成张牙舞爪的形状,像只蛰伏在暗处的蜘蛛,八只脚死死扒着天花板,仿佛随时会扑下来。

      窗外的霓虹顺着窗帘缝钻进来,在墙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红的像未干的血,绿的像深潭的水,随着楼下车辆驶过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眨动,无声地笑话她的狼狈。手机屏幕亮着,健康APP上“深度睡眠0分钟”的字样刺得人眼睛疼,浅眠加起来还不到两小时,像块没发好的面,松垮垮地挂在数据栏里。

      她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的涌泉穴往上窜,冻得脚踝发麻,混沌的脑子却像被灌了铅,沉甸甸地转不动。走到厨房中间,对着空荡荡的料理台发了十分钟呆,不锈钢台面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直到冰箱突然“嗡”地启动,压缩机运转的震动顺着地砖传上来,吓得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手里还攥着半瓶昨晚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的水珠浸透了真丝睡衣的袖口,凉飕飕地贴在胳膊上,像块化不开的冰,冻得皮肤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可能是最近项目太紧,熬两天就好了。”第二天跟宁彤彤视频时,艾任正拿着遮瑕膏往眼下的青黑处抹。圆头遮瑕刷的毛蹭过皮肤,痒得像有蚂蚁在爬,她忍不住皱了皱眉。镜头里,宁彤彤突然伸手按住屏幕上她的手腕——那只手在微微发抖,连细细的化妆刷都握不稳,遮瑕膏在眼下晕成灰乎乎的云,反倒比原本的青黑更显眼,像块没擦干净的污渍。

      “你这哪是压力大。”宁彤彤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是吹风机的嗡鸣,热风裹着柑橘味洗发水的香味钻出来,香得有点腻人,“你这是快把自己熬干了,看你那眼珠子,都快凹进眼眶里了,眼下的纹能夹死蚊子。”艾任低头看了看手背,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老树枝干上的纹路,轻轻一掐就泛出白印,半天都缓不过来。

      失眠的毛病是慢慢变重的,像受潮的墙皮,一开始只是不起眼的霉斑,等发现时已经溃烂成洞。开会时,总监说话的声音会突然变得很远,像隔着层厚厚的玻璃,每个字都泡得发涨,含混不清地往耳朵里钻。客户的脸在她眼前慢慢化开,眉骨的阴影、嘴角的纹路都成了流动的色块,最后只剩一团晃来晃去的光晕,像夏日午后被太阳晒得扭曲的空气。

      她必须死死掐着掌心,用那点尖锐的刺痛把涣散的神思拽回来。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红痕嵌在皮肉里,要好半天才会消下去,留下淡淡的印子,像没长好的疤。有次汇报到一半,艾任突然忘了下一句该说什么。大脑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播放器,屏幕一片漆黑,连雪花噪点都没有。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像看动物园里突然停摆的机械熊。后排有人转笔的“咔嗒”声被放得特别大,一下下敲在神经上,让她头皮发麻,连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看见林薇嘴角勾起的弧度,像上次看见她穿仿牌衬衫时那样,带着点看好戏的讥诮,假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像停着只黑色的小飞虫。“我去下洗手间。”艾任几乎是逃出去的,七厘米的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急促的“噔噔”声,鞋跟撞击地面的震动顺着小腿窜上来,震得膝盖发酸,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钻。

      在洗漱间里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的瞬间,她打了个哆嗦。冰凉的水流顺着下颌线滑进衬衫领口,激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却浇不灭脑子里的轰鸣。镜子里的人眼神散散的,瞳孔像蒙着层雾,嘴角却扯着个僵硬的笑。那笑容挂在脸上,比哭还难看,眼角的细纹里卡着没抹匀的遮瑕膏,像积了层灰。她试着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掉进眼里,涩得发疼,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委屈,是慌,像小时候在菜市场跟父母走散时,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慌,慌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开始怕微信提示音。那种短促的“叮咚”声像催命符,每次响起,心脏都会漏跳半拍,指尖划过屏幕时,指甲缝里总像卡着什么东西,痒得难受,却怎么都抠不出来。工作群里的@消息永远带着红色的角标,像扎在眼球上的刺;母亲发来的语音条永远带着背景里的电视声,“隔壁小芳嫁了个开超市的,彩礼给了十八万”“你爸老毛病又犯了,吃药都不管用”,每条六十秒的语音,她都要攒够五分钟的勇气才敢点开,听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把手机壳浸得发潮。

      就连不熟同事的点赞都像针一样扎进神经。那些灰色的头像突然亮起来,像在暗处偷偷盯着她的眼睛,让她浑身不自在。某个深夜,艾任坐在飘窗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玻璃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绝境。她点开联系人列表,手指在“删除联系人”的按钮上悬了很久,指甲无意识地刮着屏幕,留下几道透明的白印,像被指甲挠过的伤口。

      最终删掉了三十七个名字——都是那些只在年会上碰过一次杯、发消息永远只说“在吗”的人。删到最后一个时,她手顿了顿,那是去年帮过她搬打印机的实习生,微信头像是只咧嘴笑的柴犬,还带着点学生气的傻气。犹豫两秒,还是按了删除。手机“咔”地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细小的碎片扎得人隐隐作痛。

      “你最近怎么总不回消息?”宁彤彤打电话来质问,背景音是吹风机的嗡鸣,热风裹着柑橘味洗发水的香味从听筒里钻出来,香得有点腻,衬得艾任这边的寂静格外空旷,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差点要报警了,你知不知道?”

      “太忙了,没看见。”艾任望着窗外的霓虹,那些光透过米白色纱帘,在地板上织成一张模糊的网,红一块黄一块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她突然觉得那些光很刺眼,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眼睛发酸。声音在发抖,却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宁彤彤说“差点要报警”时,心里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楚——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会因为联系不上她而着急,会把她的安危放在心上。

      床头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秒针移动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得特别大,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震得她心烦。艾任缩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枕套上有股淡淡的霉味,是上周梅雨季没来得及晒透留下的,像她心里那些说不出的潮湿,捂得人喘不过气。

      她不敢闭眼睛,怕黑暗里会爬出什么东西,更怕自己会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听见心底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尖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撑不下去了。”

      就像钟摆晃到最尽头时,那声预示着要往回摆的闷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艾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想用疼痛盖过那声音。可那声音还是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点点淹没她——从城中村带出来的书还在书架上,书脊上的名字清晰可见;刚买的真丝睡衣还挂在衣柜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银行卡里的数字还在涨,像不断攀升的温度计。

      可她好像,把那个会为了半包过期饼干掉眼泪的自己,把那个穿着65块钱衬衫、眼睛里有光的自己,弄丢了。窗外的天慢慢泛白,第一班公交驶过楼下的声音传来,“吱呀”的刹车声里,混着早点摊的叫卖,有人在喊“热乎的豆浆——”。艾任盯着窗帘上的褶皱,突然很想念城中村的清晨,想念炒粉大叔铁板上滋啦作响的油星,想念那个虽然过得辛苦,却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拼的自己。

      晨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艾任慢慢坐起来,看着那些在光里跳舞的尘埃,突然很想大哭一场,像在地下车库拿到茶叶蛋那天一样,哭得不管不顾,哭得把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倒出来。可眼泪像被晒干了,怎么都流不出来,只有眼眶一阵阵发酸,像被洋葱熏过。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坏掉,像那台总在深夜发出怪响的冰箱,像那双磨破了跟的高跟鞋,像她自己。而她,却不知道该怎么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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