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花雨带胭脂重》灯鬼桃花

9、前尘一

　　徐呈烟遇见宣岚越是那年春天。

　　清河的春天来的迟，恰好行军顺利，军营里一派喜气洋洋。在诸位年轻的将领中，宣岚越的功绩也不遑多让，她牢牢守住北境的一座要塞，将漠北蛮族驱逐干净后，她带着几个部下回到主营复命。
　　主公在大帐中等着她，赏了她一柄新铸的长剑，剑鞘上嵌着碧玉，她接过剑，握住剑柄，拔出半截剑身，脸上顿时有了欢欣的光彩，她语气雀跃地谢恩，主公猜到她会喜欢，玩笑道，难得看见给她物件让她开心。

　　徐呈烟跟着养母去见主公，宣岚越执剑往外走，只需要一眼她就记住了这个年轻的女子，可是宣岚越应该连她的脸都未曾看清。
　　在遇见她之前，徐呈烟很早就听过宣岚越的名号，将士们提起她时都颇为欣赏，她武功好，性情好，既不贪心也不嗔怒，没有人不羡慕她长姐有她这么一个得力帮手。拾起来的传闻越多，她就越好奇宣岚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主营的擦肩，徐呈烟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位白衣小将。
　　她看起来并不粗鲁，眉目之间的神情堪称柔和，走起路来又很轻快，像是踏了云彩。

　　她的长姐在外面等她，两人一同往校场走，徐呈烟随养母把卷宗交给主公，这些卷宗是城中官府存放的卷宗整理过后挑出给主公看的，主公拿起就开始入神地看，她的养母提醒主公入了夜别熬眼睛，主公温和地笑笑，说自己记下了。

　　走出营帐后，养母先行离开，让她自己回府上。徐呈烟不知不觉走到校场，士兵们在操练，刀剑碰撞声中，她看见了宣岚越行走士兵之中，纠正他们动作上的错误。

　　听母亲说，她和她的长姐自幼习武，家乡遭土匪屠戮，两人才投奔主公。主公很赏识她们，不在乎年纪，只看重才能，她的长姐成了主公的左膀右臂，而她也在诸将之间占了一席之地。
　　宣岚越对主公手下这些将军们之间的恩怨向来不感兴趣，只管守好自己的城池，其他的事情，她不愿多管，主公正是看中这点才多加提拔她。
　　她的母亲提起这位小将军，总是很羡慕，因为她和母亲在族中身份不高，只能在军中干些杂乱的活计。她母亲的丈夫在早年战乱中被异族杀了，徐呈烟是在异族屠城时侥幸活下来被收养的孤儿。
　　她母亲将希望放在了徐呈烟身上，因为她头脑聪慧，通读兵书，有朝一日做个军师也说不准，于是才拿宣岚越激励她，希望她亦能建功立业。

　　宣岚越注意到了在校场外驻足的徐呈烟，后者冲她点点头，就加紧步伐离开了。
　　徐呈烟和她，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后来，宣岚越的长姐和另一位将军的长子结亲，是一种巩固盟友的方便手段。宣岚越亦是适婚年龄，自然是也是拉拢对象，令徐呈烟没想到的是，她就是那个被推出去联姻的人选，因为她喜欢女子，徐呈烟则是那个族中唯一和她年纪相仿的。

　　养母知晓后忧心忡忡的，说她怎么偏偏被许给女子了，即便算卦的说她此生是个孤寡命，也不能卖给那好女色的小将军。
　　见过徐呈烟的人，都说她此生姻缘全无，是不可能结亲的，养母好不容易只盼着她建功立业，没想到被大将军许给一个女子。
　　乱世之中，女子互相扶持的例子多了去了，但她养母年纪大了，不能顺遂的接受也寻常。

　　自古以来，似乎没有子嗣就是罪过，徐呈烟却不这么觉得。
　　她听过一位坤道讲法，魂灭则死，若是三魂七魄尚在，那便是长生，徐呈烟听后觉得十分道理，比起靠子嗣延续生命，她宁可自己长长久久地活，这样一来，自己选择的同行之人才更重要。
　　徐呈烟每每见宣岚越，都觉得十分亲切，就好像她和她是一处来的，又要到一处去，所以结伴而行也是理所应当。

　　若定要则一人共渡，宣岚越定要比旁人好。
　　她喜欢宣岚越的柔情，也欣赏她的英武。
　　徐呈烟庆幸的是，彼时的她经过几次春夏秋冬，早就不是只能送送卷宗，替长辈跑腿的人了，她读的书没有白费，虽然不在军中任职，也有了她的用武之地，这样的她站在宣岚越身边，才不会相形见绌。

　　这片土地久经乱世，流了太多的血，死了太多的人，主公是个仁德兼备的首领，济济人才汇聚于此，打了无数的硬仗，终于看见胜利的前景，徐呈烟心中是极其欣慰的，或许在天下太平后，她也能尽其所能做出什么。

　　一切都欣欣向荣，在这时，徐呈烟和宣岚越终于能面对面说上话了。

　　寺中的玉兰花开了，花朵缀满枝头，此处是两人的相约之地，徐呈烟早早来了这里，坐在宝殿之外的长椅上，心不在焉地数着枝头玉兰有几朵。
　　宣岚越出现在她眼前时，她差些没认出来。向来武人打扮的宣岚越，换上了一身烟墨色衣裙，黛青披帛上绣着暗纹，她晒黑了不少，眉目间的柔软更少，英气更多，玉兰花落在她的臂弯，被她用手拂去。
　　她说：“徐姑娘，许久不见。”
　　如此温柔地语调，和战场上厮杀的小将军简直判若两人。
　　徐呈烟起身，“将军……”
　　这时两人的婚约早已敲定，宣岚越的长姐和徐呈烟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一位名声赫赫的大将军，两人是忘年交，宣岚越并不奇怪她会和徐家的人联姻。
　　宣岚越道：“喊我名字就好，我们去进香吧。”
　　她对徐呈烟，谈不上亲近，也算不上疏离。

　　两人并肩往里走，梵音不绝，香雾缭绕，在诸多香客中，她们就像是寻常女子一般，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宣岚越在双手合十时阖眼，徐呈烟转头看她，忽然明白，她本来就不是因为动情才选择了自己，而是因为徐家选了她，所以在寺中同她一起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