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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前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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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她想起和宣岚越的婚礼,仍然能记得所有细节。
她们的婚事简单置办,主公坐在主位,和宣岚越的姐姐,还有徐家那位大将军一同把酒言欢。门外面的柱子上捆着红绸,徐呈烟的养母从家里拿了一把红蜡烛,把两人的小居装点了一番,徐呈烟和宣岚越都是出自军队,虽然不算海量,几杯酒下肚也喝不倒,两人相携去和士兵们喝酒。
徐呈烟将一切记得清清楚楚,那一片片模糊的红色,被烫过的酒倒在碗中喝起来正好,寒冬的月亮仿佛抹了霜,故人没有死去,仍然鲜活,宣岚越换下军装,哪怕身穿粗布,也自有一番华贵气质,仿佛不是出身武夫,倒像是落魄的王公贵族似的。
许是喝得多了,宣岚越拽下绑在柱子上的红绸,跑到马厩里翻身上马,策马出去转了一圈,红绸被她绕在手腕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徐呈烟担心她,主公说她平日没这么放纵过,就由她去吧,宣岚越的姐姐和徐将军不约而同笑起来,可是徐呈烟还是担心她,便骑上马去追,最后一处种满梅花的高坡上找到了宣岚越。
她勒着缰绳,举起绑着红绸的手,红绸仿佛是一条游动的红鲤鱼,徐呈烟夹了下马腹,走到了宣岚越身边。
良久,她才说道:“一定会天下太平的。”
徐呈烟顺着她的话,也道:“一定会的,仗总有一天会打完的。”
平日两人相对,多是无言。说好听点是相敬如宾,说难听点就是疏离,她和她一直都是这样,本来就是联姻,算不得钟情,这一点徐呈烟和宣岚越都心知肚明,在艰难行军的日子里,也有个互相扶持的情谊在,可以称作朋友。
可偶尔她也会从宣岚越这个身经百战的女子身上,找到一些柔软。不同于在守城之战中,安置老幼关怀伤兵,替姐姐抗下后勤重担,却总是内敛,寡言,甚至有些严肃的,坚不可摧的宣岚越,徐呈烟看见的是,在看多了生死之后,依然期待着桃源梦乡的她。
虽然宣岚越从未说过那个桃源梦乡里究竟有什么。
可是徐呈烟知道,为了那个桃源,她可以心甘情愿地死在战场上,但她本不是圣人,也从未想过做圣人。
其实她本可以再普通些的。
生逢乱世,饿殍遍野,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她已觉万幸之至,又因为被收养得到了施展才能的机会,徐呈烟以为她该尽一份力,不是什么包袱,而是理所应当。
徐将军有次召她去,问她和宣岚越婚后相处如何。
徐呈烟夸赞宣岚越有勇有谋。
徐将军默然片刻,又意味深长地说她时有天真。
她自认为不是天真,而是清楚这场婚事是怎么来的,宣岚越接受了婚事,就像接受了一道军令,没有拒绝,也没有欢喜,只是平静地执行。
徐呈烟见过军中某个年轻的小将军,在战场上剜下身上的肉,眉头也不眨一下,可是在见到妻子时,反而忍不住掉泪,妻子也拉着那小将军的手,两个人两双眼睛都是泪汪汪的,也见过在乱世中和曾经的家人失散流离,困难之时两人互相扶持,从两手空空一贫如洗,到一点一滴建立新家。
真好,还能找到些盼头。
徐呈烟虽然未曾对旁人言说,但扪心自问,是有些羡慕的。连同这羡慕一起埋在心里的,是不知何时对宣岚越生出的情愫,可是她惯会安慰自己,既然已经结发,她的念头又有什么罪过,何必这般小心翼翼呢。
只是,若宣岚越能和自己再亲近些就好了,纵然如此,这一点私心也未曾让她知晓。
可徐呈烟观他神情,原来是话中有话。
他说,与人相处,可别总是做那个唯一的好人,要知道取舍。
徐呈烟心中觉得奇怪,他却笑了,说小将军年轻力壮的,难保不会有别人缠上来,若是她不懂争抢,这桩婚事被别人摘桃子可怎么办,毕竟她不是和族人结的亲事。
她也笑了笑,并没辩解什么。
发生了那件事后,她才意识到他的话中话是什么,又在试探着什么,她不明白此人的异心是从何时起,但一定比她想的更早。
她确实是天真了,空有抱负,却无实现抱负的能力和运气,最后搞不好还要把自己搭进去。
但她依然不会改变的。
困顿之际,隐遁山林的士大夫不在少数,可是生在其中,逃又能逃到哪呢。若是有识之人都被害尽,都被赶出去,谁又能为庙堂之外的人言说苦楚,更别说正值用人之际,更当进取。
宣岚越总是很刻苦,早起练剑,校场上操练士兵,营帐中研读兵书,徐呈烟便协助处理军务,整理文书,闲暇时翻看那些古旧的典籍,她们住在同处,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说的最多的也是公事。
她在夜间巡视营地,不论寒暑,若是遇到敌军偷袭,徐呈烟就去传信,而她也总是会凯旋。徐呈烟记得她很少笑,打了胜仗,或是在与姐姐说话时,露出的笑容也很淡,转瞬即逝。
有一次,军中有人问起她们的婚事,问她不想要孩子吗,就这么把自己许了贵人。话说得很随意,但徐呈烟听着刺耳,她不打算回应这种无聊的问题,只是低头继续写自己文书。
后来碰上宣岚越闲暇,徐呈烟将此事与她说了。
她没把那人供出来,毕竟也不是为了告状的,宣岚越擦着手中的剑说:“外面因为打仗,多的是失去至亲的孤儿,有时间关心我们,不如把钱撒出去做做慈悲模样。”
说完,她把剑放下,正过身子,对她说道:“你若是喜欢孩子,我们便收养族中的女孩,我家乡许多都是这样做的,因为日子贫苦,为了让自家孩子活下去,不得已而为之,或是你觉着有眼缘的也可……”
徐呈烟摇摇头:“我从未执着于此。”
宣岚越似乎松了一口气。
以她对宣岚越的了解,她并不喜欢孩子。对于许多事,她也不是不在意,只是有种不寻常的果断。
对于身边人的意见,她也会非常谨慎地聆听与尊重,心思细腻的不像是军营中粗糙的武将。
过了几日,问她关于孩子的那人鼻青脸肿的过来与徐呈烟道歉,她没有告诉宣岚越是谁,可她还是找出来,狠狠教训了他。
徐呈烟是宣岚越的枕边人,但却不是那个离她最近的人,她以前从未想过离开谁,或者一定要和谁永不分开,但她的的确确担忧过,她和宣岚越就这样不远不近,看似紧密却又遥远,是不是对于彼此来说,她们都是可有可无的人呢。
但这次之后,她是抱有希望的。
好景不长,宣岚越的姐姐和主公有了矛盾。
这场矛盾来得很突然,却又像是早有预兆。
主公仁善,总是心怀天下,可宣岚越的姐姐却觉得主公太过仁善,迟早会害了自己。
徐呈烟并不清楚她们之间具体讲了什么,宣岚越只提了一句:“为人君者,不仁不得已当天下。”
结合不久之前隐隐听到的风声,她猜测主公许是对某些人心慈手软,亦或是在该下手的时候,心中不忍,引起了宣岚越姐姐的不满,还有一种她并不想发生的可能,那就是有心之人挑拨离间。
表面上来看,只是两人的争执,可她觉得不止于此,却又没有证据,只能借着职务之便暗中追查。
那之后,她们姐妹二人被冷落,宣岚越从主公倚重的将军,变成了个管着城中米粮的闲散武官,曾经对她恭敬有加的将领,如今见了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徐呈烟借着家族之便,反而能给她们带来更多消息。
宣岚越没有抱怨什么,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搬到城中一处种满竹林的宅院,接手自己新的职责。
粮食堆在仓里,她每天都要去监督属下清点,记录,分配,并和上下接洽,十分繁琐,但她做得很认真,从未马虎。
以徐呈烟对她的了解,主公曾对她有过大恩,她也绝对不会因为被暂时的冷落就怨恨主公的对待,身为军人,身为她姐姐的亲眷将领,也是作为姐姐的妹妹,服从和忠诚就如同饮水和吃食,她不能含糊其辞。
徐呈烟与她一同搬进了那处宅院。
徐家在那段时间蒸蒸日上,徐将军得到了主公的重用,她自己也因此被委以重任,她姐姐和徐将军关系依旧,他对两人多有接济,也时常来往。
他劝宣岚越的姐姐不要计较那些,可那位大将军也不是任凭别人说两句话就能动摇的人。
在这般的紧张之下,徐呈烟和宣岚越反而不像在漩涡中心时疏离。她们之间总是隔着什么,两人都不是热络性子,吵不起来兴许是好事,可是若做朋友,她和宣岚越恐怕只会停在点头之交,做了伴侣,就好似隔了层纱,看得见,却难以真正触碰。来了这里后,她们反而在悄然靠近彼此。
来这里后第一年的冬天,城中就遭了冻灾。
雪还没有下,寒风就像是扎了刺的霜,落在这座小城上,城外还有大批流离失所的百姓等着进城。
她和宣岚越负责安置这些百姓,那段日子,她们几乎没有踏进家门,天天在城中各处奔波,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对于正事,宣岚越绝对不允许自己懈怠,徐呈烟喜欢这样认真的小将军。
好在大雪来之前,一切都安置妥当了。
天光尚且明亮,雪已经落下来了,落在竹上的声音细密,逐渐就像是诗中所写的雨打芭蕉,徐呈烟本来在和宣岚越喝茶,宣岚越放下茶杯,走到屋外,雪已经下了一层,白茫茫一片。
那是自徐呈烟认识她之后,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欣喜的笑颜,宣岚越伸出手,接住冰凉的雪花。所有严肃,防备还有和警惕都褪去了,不是将领,不是属下,不以任何身份,好像所有担子都和风雪一起,落在了人所不知的未名之处。
徐呈烟拿起伞,撑开走到她身后。
她在匠人那打了根簪子,想来想去,还是玉兰花最好看,那匠人他家中妻子生了个胖娃娃,稀罕的不得了,要不然她就能在这时拿出来,送给她了。
宣岚越手心的雪融化,她转过身,笑着望向徐呈烟。
……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天不遂人愿。
天亦遂人愿。
为何早早白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