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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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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质子到陈国都城时,正值梅雨。
淅沥的雨珠像帘幕,把宫城的灯火映得模糊,肉眼如同隔雾观花,什么都看不太真切。
她无意间听到父亲和母亲之间的谈话才知道的这件事。她母亲在太学做祭酒,父亲在宫中做史卿,掌礼仪文书,朝中多次商议过质子之事,但齐国拖了几年,兵力愈发不济,齐国国主可不是舍不得孩子,只是不想连带送陈国那笔赔款。
今年年初,北齐禁宫生变,帝后决裂,帝病后崩,其子亦被厌弃,被皇帝打发到陈国做了质子。
她父亲在宫中,也负责接洽此事。
从他的话可以得出,那是个安静而消瘦的孩子。
这即是近来发生的天大的事了,可是她无心关注家外发生了什么。她总是晚睡,早起,白日里虽然困倦,胃口不佳,却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若是碰上月事,更是遭罪。
原因也很简单,谢瑜每次来探望她,她总是能从她的脸上,看到苏云,越来越频繁,让她有时候有些恍惚,不仅如此,还有一些更多的,更加陌生的记忆,像被吹起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心中潮湿的地方,可是又串联不起来,只是些画面,平白惹人烦闷。
穆袖青坐在亭下,手臂撑在横栏上,额头抵着亭柱,雨水下个没完,她好容易静下心来,才能尝试串联起那些陌生的记忆。
画面中,时而是尸横遍野,时而是华美衣装,时而觥筹交错,时而刀剑相对,人们似乎在说话,却是嘈杂,根本听不清,似乎有些人对她很重要,但是她们的脸却是模糊的。
有一年,雪下得很大,压着竹枝,白茫茫的。她努力回想,只能模糊记得,她很年轻,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她笑得很开心,从斗篷里伸出手,接住飘落的雪花。这时,站在她身后的那人,撑过伞来,遮住她头顶的雪花。
这是所有破碎的记忆里,唯一能称得上美好而难忘的片段。偏偏也是令她最为苦恼的,在她尝试多次,想起更多细节后,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苏云的脸从她眼前闪过。
最后,她在那个为她撑伞的人脸上,竟然看见了她的脸。
何其荒谬,何其荒诞。
几日后的宫宴。
她作为家眷赴宴。
方夫人和穆父都穿着官服,她也穿了身得体的衣衫,马车在雨中前行。她父亲说最近陛下又下令杀了一批前朝遗民,方夫人本来还静静听着,可是在听到她父亲说,其中都是老幼妇孺,没有携带武器,根本没什么威胁,方夫人面露痛惜,她深深叹了口气,不再回应,她父亲也跟着沉默了。
真算来,朝中老臣大半都曾是大梁臣民,可她们不是皇亲国戚,和陛下非亲非故,伴君如伴虎,哪天没被清算,已经是幸中之幸,哪敢还奢求其他。
凉气吹到脖子后,顺着骨头钻到身体里,五脏六腑都是冷的,她吃不下什么东西,只喝了些热汤。
皇后赏了些珠宝给女眷们,她身边的女官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皇后点头,让人把她带到身前,问是不是方大人的长女,穆袖青答道是她,皇后夸赞她,不卑不亢,有大家之风,让贴身女官取来个衬她的宝贝。
穆袖青行礼,谢过殿下恩赐。
可是在女官把赏赐带到她面前时,她却愣住了。
这分明就是那根簪子,阿璎在摊子上,想让她收下的簪子。
皇后心思缜密,问她:“怎么,不满意这东西?”
穆袖青拿起簪子,摇头道:“不,臣女很喜欢。”
身居上位者,向来不喜欢不服从的下属。
穆袖青在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是躲不掉的。
她将玉簪别进长发里,低眉道:“臣女只是没想到,这赏赐如此贵重,一时有些失态了。”
皇后点点头,这才挥手让她回到原来的位子。
坐了没半刻,她借口胸闷,拿了把伞悄悄从宫殿离开了,宫人们在忙碌,后殿空旷,只有在远处的殿门那站着两个侍卫。这地方空旷,四方都种着合欢树,清甜的花香冲淡了烦闷。
她在合欢树下慢慢走着,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翻来覆去地看,那次在摊子前,她没看仔细,今个近了一瞧,这还真是个有年岁的物件,簪子上已经有了划痕,若是把谢瑜送她的那根放在一起会更明显。
穆袖青又把簪子戴了回去,她坐在廊下,伞放在一旁,本来已经停下的雨又下起来,她本要原路返回,却听见了一阵呜咽。
她目光寻着声音,看到了一个被草木遮掩住身形的孩子。
自北而来的幼子没法适应水濛濛的天时,陈国皇帝迎接她的第一顿宴席是大宴,她亦吃不惯异国她乡的饭菜,忍到宴会后半,就跑到后殿的合欢树下大吐特吐。
一边吐,单薄的身体一边颤抖,脸色也变得煞白,胃里翻江倒海的,五脏六腑都要错位。她从正殿溜出来还没带伞,穿的衣袍也被打湿,她的手抓着树干,指尖已经泛红,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想回兰陵,想回清河,哪怕是为了逃避追杀,颠沛流离也好过在这里过的连狗都不如,她想母亲,想她的亲人们,就在她忍不住要哭出来时,身后脚步声响起,她的思绪戛然而止,脊背也弓了起来,充满警惕。
温热柔软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后背,她还在呕着,既害怕,又恐惧,她不喜欢南国,也不喜欢这里,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最先看清的是一双好看的眼睛,澄澈的就像北国秋季的天空。
她撑着伞,落在肩上的发丝却被雨水打湿了一些,可能因为她正俯身看着她,风把细雨吹进了伞下。她又把伞往她头上偏,才让她身上沾了水汽。
稚子流下泪水,呆呆地望着她。
她问道:“很难受?怎么不叫医官。”
女子的声音清越柔和,像是玉珠相撞。
穆袖青没有因为这孩子吐出的秽物而嫌恶,只是认真地观察她的面色,应该只是水土不服,其她并无大碍。她的眼中,倒映出她小小的身影,她只是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很防备自己,身上穿着不合身的衣衫,穆袖青已经对她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测。
穆袖青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交到她手上,她的手一直在颤抖,她擦去嘴角和衣襟的污渍。丝帕上有她身上的香气和温暖,是很好闻的兰香,桂香还有檀木香混合在一块的香气。她是南国人,为什么却没有丝毫敌意,实在不寻常,可她自己也是荒唐,笃定穆袖青不会做什么,连害怕都忘记了,只是盯紧了她的眼睛。
她的手触碰到她额头上湿漉漉的水渍,或许是雨水,或许是冷汗,她轻声说:“我的弟弟和你一样大呢。”
这孩子不由瑟缩了一下,她便收回了手。
眼神凌厉,身体却本能的恐惧。
她来之前,被教过该怎么应付别人的疑问,不能漏出破绽,不能对自己的来处陌生,不能迟疑自己的名字,绝对不可以,她在等着女子发问,就像所有其她人一样,她肯定也会问出来的,她不喜欢别人发问,为什么总是要问她。
可她没有问,既不亲近,也不厌恶。
就和看路边吃草的兔子没什么两样。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穆袖青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这孩子整个被包在里面,将兜帽盖在她的头上,她的脸也被拢住。她一下子就感觉不到冷了,她低头看了看,这斗篷上还有用银丝勾勒的花朵。
她说:“我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呢,还是你要留下来呢?”
她伸出手,抱住她,她小小的心脏在狂跳,自从进了南国地界,她还未这样接近一个陌生的人,可是她就是觉得,眼前的人肯定不会伤害她,也不会利用她。
穆袖青俯下身,修长的手臂轻易地穿过她的膝弯和背脊,将她从地面上抱了起来。她看起来已经八九岁了,抱起来却并不重。穆袖青看起来清瘦修长,但是力气却不小,她安然地贴在她的怀中,小心地仰望着她。
穆袖青抱着她穿过寂静的回廊,她的脚步声在雨滴落的声音中穿插错落,从紧张到骤然放松,她年纪尚小,再怎么警惕,也忍不住眼皮打架,在她怀里昏昏欲睡。
偏殿之内,烛火昏暗。穆袖青把她放在了榻上后,就唤来宫女,让她们取来温水和帕子,很快宫女便端着托盘进来,按照她的吩咐给她用帕子热敷额头,这样折腾都没醒,看来是累坏了。
支开宫女后,她给这孩子把脉,确实是颠沛流离累到了,加上水土不服,肠胃不适,才格外孱弱。
只是,为何质子竟是个女娃娃。
穆袖青轻轻捏着她的脸,左右看了看,为了证实什么似的,她拿起这孩子的手瞧了瞧,的确如她所想。但是她身上的秘密是大是小,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睫毛颤了颤,好像快要醒来,殿外传来宫女的声音:“穆姑娘,谢大人差人来问,您何时回去?”
她起身离开,若是给谢瑜看了皇后赐的宝贝,她一定会大吃一惊。
不知睡了多久,她再次醒来时,偏殿里漆黑一片,烛火燃尽,她下意识地摸向身边,那里空空如也,她已经走了。她坐起身,身上还盖着她留下的斗篷,上面的温暖气息已经散去,只剩清冷。
她抱着斗篷走下床榻,推开偏殿厚重的木门,外面连绵不绝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乌云散去,弦月凄冷,月光将落雨的庭院照成一片霜白,像是落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