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花雨带胭脂重》灯鬼桃花

6、第六章

　　又是炎夏，穆袖青在亭中读书，风吹动她的衣摆，纸页翻飞，她拿指腹压住纸张，悠闲地逐字读下去，穆家的佣人们三两结伴，时不时抬着箱子路过小亭，快到她及笄，家中为此准备许久不见，就等着这天。
　　方夫人拉着她的小妹珍儿走到亭下，她的小妹妹正是蹒跚学步的年纪，上台阶时不许她娘亲和乳母抱着，非要自己一级一级走上来，穆袖青把书卷放在桌上，半弯腰朝小女娃伸出手，小珍儿开心得不得了，扑到她怀中，奶声奶气地喊穆袖青姐姐。

　　方夫人说：“言儿那小闷葫芦跟着你，这小不点连话都说不利索，还非要找你。”
　　穆袖青道：“我们是亲姐妹，小珍儿是个小人儿，可我们也不是不懂。”

　　女娃娃蹭了蹭她的脸颊，笑得牙花都露出来了，穆袖青颇为喜欢她，觉得这是个令人感到欢喜的孩子，起码不是来穆家寻仇的。
　　穆袖青疑惑过，为什么她会想起来，可是却从不对自己全无本领这件事有过丝毫疑虑，冥府之人，如生如死，观生如死，观死亦如生，如果让安安稳稳活了十多年的她看到了身边之人的死期和未来，平白受煎熬也没什么用处。
　　况且冥府阴律严禁随意在人间使用自己的本事，这叫坏了谶，是天大的罪过。

　　方夫人拾起来她方才看的书，感慨道：“我女儿生的聪慧，若是在从前，早就被提拔做官了。”
　　穆袖青只是笑着。
　　即便她未曾想起，去官场，远离官场，去做别的什么事，亦或是不做什么，大多是管中窥豹，仅此而已，想起来了，好像她就能理直气壮些。

　　打个比方，她的一生，就好比看了一卷书。
　　前朝周和前朝梁，前者一百三十二年，后者存续七百六十八年。纵然史策繁多，却也只是窥见一角，当时当世之人的选择，很多都分说不清，难以揣测。

　　谢瑜无意之间提过的贞玉侯，也不过是这千年岁月中的沧海一粟。
　　在建立国家之时她是帝王的左膀右臂，在天下太平后，她却近乎是销声匿迹。作为曾在一千年前死过的人，恰好和这段历史有所重合，说不定她还见过史书记载过的一些人，包括这位贞玉侯。
　　可是，那都是以前了，荏苒岁月，她也剩不下几分感怀。
　　她读这些书，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她清楚轮回二字，不单单只是魂魄托生到世间，做上点惊天动地的大事，挣点功德，回冥府去升官发财。

　　不是个别人，而是踏过那座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未了的夙缘和未尝的业果，没有人可以例外，只是时间长短的区别，有些人用了一生就能了清，有的人辗转几辈子，才能遇见最初那个去往人间的原因，可往往只是背了一身新债，然后又是蹉跎。

　　看来，遗忘并不能回避。
　　在做出那个决定时，她的前世肯定没想到一千年后的今天，穆袖青心想。
　　她明白自己的来处，所以更想在谶语来临之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这很难，但她还要做，否则没解决完，冥府的大人们肯定会再把她丢来人间历练。

　　反正，总是求仁得仁。
　　她从来不信自己来了这里，是来享乐的。

　　小珍儿打了个哈欠，方夫人把她从穆袖青怀中抱了过来，她问珍儿要不要去睡，珍儿摇摇头，可她没一会儿就困得睁不开眼了，乳母过来把她抱走去了屋中。
　　方夫人和穆袖青一同坐在亭中。
　　她讲起了及笄时会来参宴的客人有哪些，把会端到桌上食用的糕点讲得清楚，问袖青想要打一套怎样的首饰，袖青认真听着，耐心地回应她，而最后的一个，怎样的首饰，她不由得想起那根簪子。
　　袖青两手比划着长度，母亲干脆让人拿了纸笔来，交给她去画，袖青在下笔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把细节全都记得。

　　画完后，她却没有交给母亲，只是说：“这簪子太素雅了，和衣裳不搭，我们换个别的吧。”

　　母亲并没觉得她的犹豫有什么奇怪的，袖青犹豫的理由很纯粹，阿璎那家伙故意拿出来的东西，一定有猫腻，她现在活得很好，不想被卷到乱七八糟的事了。
　　她把画质折起来，随意夹在了书中，又在另一张纸上花了许多喜欢的纹样。

　　母亲说：“谢家的小女儿也会来你的及笄礼。”
　　穆袖青点头：“来者是客。”
　　“她今年早春经推举，面见陛下，很得陛下赏识，封了官职，是个意气风发的好后生呐。”
　　穆袖青道：“等我到了她那个年纪，也去宫里，得了赏识，做个好官，我与她自幼相识，以后也做一对同僚，如何？”
　　母亲笑着摇摇头。
　　明明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却偏偏是过来人的口吻，谢瑜可比她大上好几岁呢。

　　不久之后，及笄礼前。
　　谢瑜来拜访。

　　她来得早，穆袖青还在窗下梳妆，乌黑的长发从耳后垂到肩膀再落直腰间，镜中人眉眼柔和，比起在冥府时更甚，谢瑜要先拜访母亲，因为她的母亲和方夫人曾是同窗，两人拜在一个老师门下，穆袖青也不着急出门去。
　　经过她经常看书的小亭时，她的余光投过花木看到了一个女子的背影，谢瑜来的很早，不知在此处等了多久，穆袖青踏上台阶，谢瑜听到脚步声，连忙转过身。
　　越是长大，她在单独和穆袖青相处时就越是腼腆，故作镇定地直视着她，可是又不知不觉地脸红，穆袖青却一直都这样，不温不冷，若即若离，对任何事都温声细语，但却总能觉出几分仿佛熟悉一切的漠然。
　　谢瑜也只好故作老成，生怕自己稚气了，让她看不起，她在旁人面前不这样的，唯独是她，自己就非要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思，不能落了下风，不能软弱，谢瑜觉得自己别扭，可是只要她开口，就浑然忘了自己在想什么。

　　谢瑜说，自己不知她喜欢什么，就准备了两份礼物，一份私下送她，一份在及笄礼上送她。
　　穆袖青问她担心什么，喜欢与否不如拿出来瞧上一眼。她没想着谢瑜能随手拿出来，调侃她而已，只是嘴上一说，她就紧张起来了。
　　结果她还真是变戏法一般，把一根簪子拿了出来。
　　玉簪，青玉簪身，剔透的像是水葡萄，白色玉兰，重重叠叠，雕工精细，巧夺天工的物件。
　　她拿在手中，指尖掠过簪身，想问她从哪位能工巧匠手中得来的宝贝，抬头却又透过谢瑜的脸，看到了另一个人的面孔，只是那个人从未这般含着热情的含蓄眼神望着她，除了气质相似，她还能勉强把谢瑜和苏云想到一处。

　　穆袖青的确很喜欢这根簪子，可是这根簪子被握在掌心时，仿佛一种冥冥之中的命谶在悄然显现，如丝如缕地缠上来，她并不喜欢，即便她清楚每个人来到世间都有自己的谶言，她也并不例外，哪怕它不会掀起轩然大波，只是握在手中，甚至说不是不喜欢，而是反感的地步。

　　谢瑜紧张地问：“你不喜欢？”
　　穆袖青笑着说：“不，我喜欢，正因为喜欢，才看入迷了。”
　　她本来如释重负，可是想到送女子簪子多是用来定情，谢瑜耳根泛红，右手握紧，微微低下头，可是又怕穆袖青误会，故作镇定地解释：“喜欢就好，我怕你误会呢。”
　　“哦，误会什么？”
　　她眼含笑意。

　　谢瑜一下子就语塞了，她们两个都是女子，就算误会又能误会到哪里去呢，她道：“怕你不喜欢。”
　　灯台才十八年，灯芯都不知多少年月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穆袖青还不至于猜不到。

　　谢瑜说：“难得见你在意什么，就托母亲出嫁时给她打首饰的匠人打了一副，不过她上了年纪，这簪子是她的徒弟打的，品相也不错，对吗？”
　　她已经口不择言，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穆袖青把她的言行看在眼里，听在耳中，想到的只有那个眉目疏朗，鹤立松姿，在冥府那些阴森森，奇形怪状，脾气大多不好的冥官之中的另类，她不是隔了十几年不见，就挂念苏云，在冥府时她也不怎么见她，百年能远远见上一面，都算是巧了。

　　冥府那些在冥差手底下打杂的小鬼，遇上从凡间来的鬼，总是趾高气昂的，没差把脚架在人家的脖子上，若是遇上资历不如自己的鬼仙或者妖精，更是了不得，颐指气使的模样，不知内情的鬼还以为北阴酆都大帝到河边遛弯。
　　小鬼把冥官认错，跑到人家面前指着鼻子骂人走错路的例子也不是没有，传到别人耳朵里，要捏着鼻子说，哎呦哎呦，冥府怎生变成这样子了，穆袖青心道，要是给活人说了，恐怕人家也不信的，还要骂讲实话的人是嫉妒那些冥兵。
　　见得多了，也就司空见惯了，这世上约莫只有刚死了还新鲜的人见到冥府小鬼的嘴脸最适应不了，活着的时候觉得冥府是青天大老爷秉公执法的风水宝地，死了见到下头群魔乱舞的样子怎么面不改色地接受。

　　活着不是个好人，死了也不过是个丢了脑子和心肠，作威作福的小鬼，糊涂到了怎样的地步才能把冥府当成好地方，反正她在那一千年也没觉出半点好。
　　在这勉强称作地下官府的鬼地方里，能出苏云这样一个正常得不得了的小白脸，那才是奇事呢。

　　她时常是严肃的，记忆里她笑起来，也是轻轻浅浅，能让人看出是在笑，而不是扯扯嘴角，多半是怕镇不住那些缺胳膊少脑袋，缺心眼少良知，穿红戴绿，黑咕隆咚，相貌丑陋的鬼差吧。

　　冥官大人情窦初开的模样，实在太过罕见，即便是穆袖青也不能免俗，忍不住多看几眼这千年难遇的奇景。

　　谢瑜离开穆府后，穆袖青还一直盯着这根簪子看，它很眼熟，却似乎哪里不太对，若是簪子上的花朵再少些，再大些就对了。
　　或许她以前真的有过这样一根簪子，她很是珍爱，所以在失去记忆后仍然念念不忘。但这也说不通，若真有什么难以忘怀的存在，怎么会全然不记得呢。
　　穆袖青轻叹了口气，把戴在发间的簪子取下，放在了首饰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