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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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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瑜问她:“你喜欢这些首饰?要不要卖些回去。”
穆袖青道:“不用了,只是随便看看。”
她想起方才,从谢瑜脸上看见了苏云的脸,颇觉诧异。
来人间之前,她没听说苏云也来了。穆袖青前几百年还会和苏云打声招呼,后来相见也不过是点点头,若论情谊,很难称得上有,若说缘分,她死的时候,是苏云独自来接的,也算是有点特别的际遇,但也仅仅如此了。
没成想,居然都投来了云都,两家关系还不错,穆袖青也不知说什么是好。
回家的路有些远,谢瑜找人抬了轿子送她,她坐在轿子里,她跟着轿子一起走,就在小窗旁,穆袖青只要一扭头就能看见她。
穆袖青问她:“你不与我一起坐轿子?”
谢瑜说:“我平日出门少,现在这样看看坊间景色也很好,袖青呢?要不要和我一起?”
穆袖青当即拒绝了:“我不要,出来就是用脚,回去还用脚,我这辈子又不是去的行伍,这样一遭下来,绣鞋都要把我脚磨破了,谢姑娘愿意,我可不愿。”
她在冥府压根用不到脚程,起心动念就能去很遥远的地方,现在这样还挺不习惯的。
谢瑜道:“我早知道穆姑娘喜欢的。”
她低下头,对着穆袖青莞尔。
她身形好看,和她的长相一样,都清隽俊秀,看着颇为养眼,这一点倒是很像苏云。
袖青不了解苏云,如果不是她突兀地来夸过袖青这名字好听,她恐怕还会误以为苏云厌恶自己,她是出了名的君子,却总在见到她的时候回避。
可穆袖青却了解谢瑜。
谢家是姑苏的世家大族,本是效忠前朝的清贵,祖上出过皇后,说是皇亲国戚也不错,后来梁朝被灭,攻城之战中幼帝下落不明,南方有了陈国,陈国的皇帝打压谢家,一个大族也零落四方,躲躲藏藏。
谢家不能眼睁睁看着根脉断绝,就处处顺从了南国皇帝,谢家家底到如今也只剩下个虚名了。
但她们家的家规森严,虽然做不得重臣,但子弟之间规矩繁多,动辄要被训斥,生怕犯了错被揪住把柄。
谢瑜虽是幼子,但颇有祖宗之风,不是在私塾读书,就是跟着家中长辈读书,穆袖青有时跟着母亲去谢家后院,就能远远地看见她挺直了背,拿着个书在瞧,穆袖青都怕她眼睛熬坏了。
转世之事,玄之又玄,虽然是不同的人,可是某些地方却不会变,如果苏云托生成人,是谢瑜这个样子,她也不怎么奇怪了。
谢瑜看她失神,问她:“穆大姑娘在想什么,竟然如此专注?”
穆袖青说:“我在想,你这书生平日一本正经,规规矩矩,既然不能将我偷跑去庙里的事说出去,又是找了什么说法脱身呢?”
“书生?”
她的尾音像在回味。
穆袖青说:“是啊,你难道不像话本里的书生吗?”
谢瑜轻呼了一口气,总觉心口处像有根羽毛在挠似的,让她情不自禁笑起来,只能拼命忍住。她说:“我只说我肚痛,她们就让我先行离去了。”
穆袖青莞尔,她极少见谢瑜撒谎,被用调侃目光注视着的谢瑜将手搭在窗口,帘子在她的手腕上来回晃荡,穆袖青观察她的右手,年纪轻轻用笔都用处茧子来了。
谢瑜道:“做好事,不算欺瞒吧……不会有下一次了,我保证。”
“没怪你,怕什么?”
认识苏云那么多年,还未见她用这种语气问自己,这样弱势的话。
苏云她很少发问,总是语气平淡的陈述,偏偏又寡言少语的,只有别人猜测这位冥官心思的份,袖青不喜欢猜别人的心思,也没必要知道。
谢瑜想的又是另一回事。怪不得总有人说穆家长女早慧,谢瑜总觉得是夸她聪明而已,但是她慢慢也觉出味来了,她讲话的语气的确像个大人。
若是隔着帘子,忽略穆袖青稚嫩的嗓音,恐怕还要以为里面坐了个正当妙龄的女子,而不是还没及笄的少女,莫名的就带了些许紧张,怕她觉得自己幼稚。
但这话说出来就逾越了,谢瑜想对袖青说,不会骗你的,也不会隐瞒,斟酌又斟酌,被她的话打断,又咽回了肚子里。
“阿瑜,你见过一种簪子吗,青玉和白玉两种玉材,簪子上雕刻了白玉兰,很是清雅,如今云都不兴这样式,也不知从哪能找。”穆袖青问了一半,话音戛然而止,“算了,你整日读书,怎么有多出的时辰摆弄这些。”
谢瑜说:“袖青,你可就是偏见了。”
“哦?怎么说?”
她娓娓道来:“读书当然不只是读四书五经,寻常草木花卉香料都有涉猎,这白玉兰,的确不是我朝所兴,只在一切单独的园子或者喜欢这花的宅中见到,但是它的确风靡过很长一段时间,但也是在一千年前的周朝。”
千年前……
穆袖青心中一动:“二者有什么关系?”
“祖皇帝的妹妹是获封爵位的王侯,战时亦见其身影,替在外的周祖皇帝看守要塞,她的名字和玉兰相似,史书记载那时的王都随处可见白玉兰,女子饰品与衣装也多见其纹样,现在能找到你所说的首饰,若真是古物,多半是周朝留下的,可惜数量已经很少了。”
谢瑜解释的很详尽。
穆袖青没想到,谢瑜还知道这些。
谢瑜用手指敲了敲窗沿,说:“我记得穆家的先生给你布置的课业里,快到了周时的典籍了吧。”
穆袖青道:“还未来得及看。”
她紧着反将一军:“你倒研究颇深。”
谢瑜提起,也很奇怪:“我只是随意看了眼,没成想就记住了,记得清清楚楚。”
到了离穆家不远处的柳树下,她两个贴身丫头正等在那,谢瑜收回了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出,方便她牵着借力,穆袖青道:“好了,书生,到家了,书我也会看的,你也早些回家吧。”
少女说:“我看你回去才放心。”
“不差这一时半刻,你才该快点回去,肚痛太久,该给你拿汤药了。”
穆袖青看了谢瑜一眼,不紧不慢地往柳树下走。
云都正值春日,垂柳似绿烟,在雾水中逐渐朦胧。
绿萝裙的少女仿若从山中走出的山鬼,在蓦然的念头里,几乎把她认成了从那志怪书中,那苔重水冷处听来的秘闻。
穆袖青回家后,没有先去房间,而是去了书房翻看家中藏书,很快就找到了有关贞玉侯的记载。
贞玉侯,讳岚越,太祖同母妹也,少柔婉,然临事果决,有胆略。天下兵起,从太祖征讨,以殊功封侯,领朔北节度。曾适某氏,无出。及天下平定,授散职闲居,淡泊自处。年四十九薨,谥曰武靖。帝恸哭,以军礼葬之。
宣岚越,在诸多王侯将相中,算是最不贪权,结局最好的一个,一生功绩全在乱世,所以比起旁的那些个顶个波澜壮阔的人物,她的记载不过寥寥几笔,若是不刻意记下,几乎不会想起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谢瑜她肯定还找了别的书来佐证这段历史。
这没什么不对,谢家还指望这位天资聪颖的小女郎建功立业重振家风,自然什么书都要熟读,什么道理都得明白。
至于她,不过是将书作为消遣罢了,和读街边的话本是一样的,单纯读来有趣,能不能学到什么,她可就不保证了。
宣岚越……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可是穆袖青凝望着这名字,总觉得能从字句之间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恐怕是在冥府看命谶看的多了,眼睛落下了什么毛病,好像随便看一个人的名字,就能知道别人的一生。
比起因为阿璎要把那簪子赛给自己,当务之急她还是先搞清楚,谢瑜究竟是不是苏云的转世,为什么又偏偏在今天看到呢,在此之前她可是认识了谢瑜那么久。
难不成是阿璎在提醒她。
可……为什么要提醒呢?
穆袖青满腹疑问地把书合上,还未坐稳,有人敲响了书房的门,母亲的声音响起:“袖青,你在里面吗?”
她走去将门拉开,“母亲?”
方夫人拉着穆袖青的手,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穆袖青又喊了声母亲,方夫人才道:“没事便好。”
“您知道我出去了?”
“家里总共就这些人,你以为你屋里两个丫头替你遮掩,我这个做母亲的,就连半点风声都不知道?”方夫人拍拍她的手,让她不要急着认错,“你若是真想去,我们多派几个人跟着你。”
穆袖青点头,道:“我只是心血来潮,今后恐怕也不会再去。”
方夫人听了女儿的解释,心道夫君确实没错,堵不如疏,她们越是压着,纵然女儿再懂事,也总归是个孩子,免不了好奇新鲜事。
她的乖女儿哪里都好,就是不像个小孩子,也没几个同龄人朋友,唯独和谢家女儿能说上几句话,逢年过节遇上了,她还能多看两眼。
此次也是她送的袖青回家,想到这里,方夫人问袖青:“你觉得谢瑜如何?”
穆袖青说道:“她挺好的。”
方夫人颇为欣慰:“以后若是能同在官场,你们二人还可以互相照拂,我也没什么好担心了。”
“母亲,我才不会一个人呢。”
她娇气地嗔道。
方夫人不再提谢瑜,“你父亲在等你,你去找他吧,我去瞧瞧你小妹,方才听乳母说这小不点又哭闹了。”
穆袖青是长女,在她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小妹,弟弟比她小九岁,小妹才刚出生不久,都十分年幼。
穆袖青走到父亲面前时,他正眉头紧锁,盯着手里的信,很忧愁的模样,穆袖青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等父亲忙完手头上的事,而在桌上还有一沓已经被翻看完的信件。
她父亲也没抬:“想看就看吧。”
穆袖青拿起桌上的信,随意看了两眼。
这些信件多半在说近来有动荡之势,其中尤为瞩目的是两件事,一则是战事吃紧,齐国军队颓靡,承受不了多年打仗积累的消耗,便打算送来质子以求歇战,或许在未来几年中,这个异国皇子便会来京。
二则,是有关前朝的流言蜚语。朝廷怀疑前朝遗民混入了流民之中,从与巴蜀交界处辗转多日来了陈国,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穆袖青自然明白,陈国的皇帝曾是先朝的臣子,挟持了宗室又自己称帝,位子来的不正,当然会怕这些仍然忠于前朝的百姓。
而之所以有流民,是因为前朝四分五裂造成的动荡,这些遗民是因为齐国正大肆搜捕她们,迫不得已才四处逃窜。
穆父道:“若是你遇见了这些人,一定要离得远远的,不能和她们扯上干系。”
他神色是少见的凝重。
穆袖青想他心中也不好受吧,若不是生死存亡,穆家也不会对曾经同为梁臣的慕容氏称臣,如果没有慕容氏背主,云都多少达官权贵都能称得上一句遗民。
在冥府,这样的恩怨她见得多了,是非难以定论,再过几年恐怕又是另一种景象。
穆袖青道:“父亲放心,我并未遇见行踪可疑之人,况且在天子脚下,怎么会有危险呢?”
穆父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还小,怎么给她讲,朝廷下了令,要把和前朝有瓜葛的人都带去审问,梁朝,成了臣子们之间最忌讳的事,提也不可提。
但把这些严峻告诉她,除了让女儿害怕,又有什么用。
自己还未成年的女儿都这般沉得住气,虽然她未必能参透其中深奥,但是见到她这般淡然,自己心里也有了底气。按理来说,做长辈的该给孩子依仗,他却反过来,要靠着孩子,心中才能安稳,着实令人羞愧。
他将信收回来,语气和缓许多,“以后想去庙里,我和你母亲带你去,顺便带上阿尧那小子,他巴不得和你一起出去玩呢。”
穆袖青道:“好,都听你们二老的。”
他又叹了口气,再说可要惹人烦了,穆袖青也没给他唠叨的机会,步伐轻快地走了。
十来年了,他就没见过自己这大姑娘急过闹过,小时候还哭一哭,抓着他的衣摆要糖吃,越大越规矩了,不见儿时童稚的依赖。
哎,孩子总有长大的一日,他也不能抓的太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