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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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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袖青生在南国。
南国多雨,草木清秀,仓廪丰足,虽边疆战火连绵多年,但烧不到她所居的云都。
穆袖青祖上世代为官,百年前梁朝覆灭,穆家族内四分五裂,她这一支跟着叛军南下,叛军首领挟持宗室旁支,对外称正统,而后暗杀幼主,自己做了皇帝,建立新国,国号为陈。
穆袖青幼时并不知晓鬼神之事,细说起来,唯独一事令家中长辈烦忧,夜半子时她本应该在榻上酣睡,婆子来照看,借着灯烛一看,榻上连个人影都没,穆家没几个幼童,她还是长女,她父母亲还以为是仇家将她偷走,报了官后,带着家丁满城寻人。
最后众人在离家不远处的乱葬岗,找到了睡在坟头的小袖青,夜半露冷,她在坟下睡得香甜。
虽受了风,却也无病无灾,亦无邪气入体,她仍然活蹦乱跳,此事就不了了之,待她长大成人,也没告知袖青这件事。
某年初,她母亲抱小袖青出门玩,她不知怎么的,就要去北街,她母亲拗不过她,就一起去了北街,到了城隍庙门前,袖青就吵着要进去。
她母亲一只脚踏进去,看到左右两面墙上绘有修罗的壁画,冷不丁想起她莫名睡在乱葬岗中的惊魂之事,面色顿时煞白,抄起兴高采烈的袖青就回家了。
这事她记得清楚,虽然那时她还小,家中长辈自那之后,就不让她再涉及有关鬼怪一类的物件,去人们口中鬼神降临之处,老老实实在家读书便是,穆袖青就再没去过了。
约莫十岁之后,她才逐渐想起来,自己是那个在幽都山巡逻的冥将,从浮光掠影,幽都山奇骏的山,越过山巅的黑云,布满游魂的小路,鬼这东西,走在路上不用脚。
再从浮光掠影变作连续不断的画面,记忆的她尝和一个红衣少女在一处玩耍,有时喝酒,有时聊起人间有什么新鲜的玩意,袖青要有急事,让她暂时顶替,她若是有急事,就让袖青替她缉拿鬼魂,但这不能捅到别处,否则袖青和她都要挨罚。
林林总总,零零散散。
似梦非梦,似幻非幻。
有远方而来的道士,说她是慧有夙因。
他笑望着站在母亲身后的穆袖青,仿佛有许多未能说尽的话,穆袖青知晓他话中之意,却不可对身边人提起自己的来处,这是冥府的律法,即便她来了人间,只要她记得,就要遵守。
穆袖青在冥府千年,同僚那么多,总有几个背着点孽债,背了债,就要还,若要还,须得来人间一遭,这是个人的因缘,左不过是恩仇与风月,偏偏是此二者最是令人绕指柔肠。
按照阿璎的说法,若是清清白白的好人,是沦落不到冥府的,人间的凡人总是把此处想成青天老爷的官府,大抵只占了一个字,那就是官,除此之外,和青天和完全没什么干系的。
穆袖青曾以为自己是无债一身轻,逍遥快活了一千年,谁曾想她是把欠下的债给忘了。
她想不明白,自己来人间的缘由,又无了法力,连鬼都看不见,就是一个凡人,和其她凡俗之人无甚区别。
穆袖青只好寄希望于能和冥司的人搭上话,如果他们愿意和她搭话。
她去过云都的城隍庙,偷偷去的,家中长辈觉得她命格不好,怕她被神仙收走,就不许她进庙,穆袖青没办法,只能找机会偷溜出来。
穆袖青拿着签筒,在心中默念疑惑,摇啊摇,签不掉,她抬头看了眼神情严肃的神像,又摇了摇,还是没掉,再摇,差点脱手把它甩出去,依然不掉。
穆袖青把签筒放回去,颓唐地坐在蒲团上,在心中念叨,大人们,您好歹给些指引,总不能让我这样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吧。
念完,她自己都笑了。
其实这样过完一生也好,不论是安逸,还是颠沛,都只是她的魂魄在人间暂歇。
她不属于这里,或许从前属于。
人间很好,温暖的曦光总能提醒她如今是个活人,在冥府是看不着太阳的,可惜她已经不记得从前做人是何感觉,从新做人,像是被阴司许了假,到此来玩,反正是一场大梦,穆袖青并不打算急着回去点卯干活。
穆袖青起身,拍了拍裙摆,要往出走,耳畔在响起一句:“既来之,则安之。”
她抱拳一拜,在心中谢道:“多谢大人点拨。”
走出正殿,城隍庙中人来人往,她顺着殿旁的小道,走到亭中,里头放置了石碑,她逐字读去,上面刻着的是城隍老爷的生平。
这庙已建了数百年,是梁朝开国大将,诸多功绩之一是带着人扫清了曾盘踞在云都的前朝余孽,朝中稳定后又镇守边关,死后被帝王敕封了城隍,颇受南国百姓爱戴。
碑文上还记了,本来朝廷有大臣要拆了这庙,但附近的百姓自发守庙,日夜不歇,为的就是防着官差带人来拆,几经辗转传到了皇帝二中,这才作罢。
掰指头算算,她到冥府时是千年前,所处的正是被这位大将军带君打下的前朝,穆袖青哭笑不得,若她不知自己是谁,向来也会遵着君君臣臣这套,可不管上头,还是下头,年长年幼在功德簿面前,都不值一提。
她噫吁嚱一番后,朝城隍庙外走。
与她擦肩而过的少女停下步伐,叫住她。
“袖青?”
穆袖青回头一看,原是谢家的小女郎。
谢瑜,她生的好,小小年纪就芝兰玉树,袖青只顾着往前走,看不见她在身边。
她与她站在一处,问袖青:“你自己来的,家里无人与你一起?”
穆袖青顾左右而言她,谢瑜从小和她相识,虽然平日见面不多,但也知道穆家的大姑娘早慧,从不调皮捣蛋上房揭瓦,原来她也会偷偷跑出来。
谢瑜笑着说:“怕我告诉叔母?”
穆袖青道:“你我不都一样?”
她总是一副大人模样,明明她才是年长的那个。
谢瑜说:“那我做君子,不做小人?”
穆袖青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
她笑了,谢瑜就跟着一起微笑。
在眨眼的瞬间,穆袖青却从她的脸上看到了另一张脸,一闪而过,快的仿佛是她的妄想。
是意料之外的人。
苏云。
她的笑容淡去,认真地打量着谢瑜,却再未发现端倪。难不成真是她看错了,穆袖青用指尖摸了摸眼眶,谢瑜看她揉眼睛,关切道:“不舒服?要不我送你回去。”
穆袖青点头:“可能是累了。”
她打算顺着进庙的路返回,但谢瑜说谢家几个长辈结伴而来,还带了许多家丁,若是被她们撞见,等她回了家少不了被训斥。
她们两个就从偏殿旁的小门离开,城隍庙附近经常办庙会,街旁是琳琅满目的商贩,她看得入了迷,谢瑜就去找了借口从家人那脱身。
穆袖青挨个逛过去,大多是壮年在守着摊子,吆喝着招揽客人,唯独有个首饰摊子后面,坐着一个梳了两条小辫的女孩,她把胳膊支在摊子上,头晃着打瞌睡。
前朝各个帝王都重视办学,连最偏远的村子都找到学堂,虽然比城里小了些,但也是官府下了令,召了老师来教书的。
南国虽多年与周边争战,但前朝留下的底子还在,幼童大多也会被家人送去读书的,她这样小的孩子,又没大人看管,属实是不常见。
况且,这孩子穿着红衣红裤,脖子上挂着个精美的璎珞项圈,不像是家里揭不开锅,被迫出来做工的样子,这令穆袖青颇为好奇。
她走到摊子前,还未询问,却先看到了一根玉簪。
青玉簪上雕刻了白玉兰,花瓣像雪一般洁白,但簪身已经有磨损的痕迹,不是近几年打出来的物件。
女孩看到她来,开心问道:“客官要不要买?很便宜的。”
熟悉的语气。
穆袖青想抬头看看这孩子,可是却怎么也移不开眼,她的确很喜欢这个物件,甚至觉得似乎在哪里看到过似的。
她费力地抬头,但看见女孩面孔的刹那,发生在谢瑜身上的事又重演了,明明女孩脸上干干净净没有疤痕,可她却总觉得看到了大片烧伤,就像阿璎脸上一样。
女孩继续道:“客官觉得贵了?价格好商量的,若是没带钱,下次在来付也是一样的。”
穆袖青微微眯起眼睛,说:“阿璎?”
女孩瞪圆了眼睛,差点舌头打了结,她眼神闪躲,轻咳一声,装傻道:“嗨呀,什么阿璎,我可不叫这名字,姑娘认错了吧。”
穆袖青叹道:“阿璎,保守秘密你很在行,但是当着老友的面装不认识,你可太不厚道了。”
天大的帽子砸在了女孩头上,她差点坐不住,装也不是,不装也不是,只能继续装糊涂,故意不回答她,接着自己方才的话,尝试让她收下这根簪子:“你真的不喜欢?要不要再看看?不拿白不拿的。”
穆袖青捋了捋垂在肩上的长发,慢悠悠地说:“你啊你,那簿子不是什么话本,你却故意不告诉我,阿璎真是不仗义呢。”
女孩脸颊抽动了两下,嘴皮颤了颤。
穆袖青仔细看她,倏忽想到什么,又道:“现在我要怀疑阿璎不是什么普通冥差了。”
女孩从高高的凳子上滑下来,左右的行人像没听见两人的交谈,她也不担心袖青说多了什么。女孩抱臂,哼了一声,说:“那我不收你钱还不成?”
穆袖青虽然很心动,可是这摆明了有什么陷阱,穆袖青信冥冥之中,但是却不喜欢被强行推着往前走,尤其是这次来凡间,还被隐瞒了那么多东西,她更不想接受了。
她后退一步,表示自己坚决不要。
化身小女孩的阿璎见状也没办法,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不能在人间停留太久,她认识袖青那么多年,知道她虽然大多时候总是随和又包容,堪称温柔,可是骨子里却是个说一不二的,逼她只能让她反感。
不过,该来的总会来的。
女孩叉腰道:“臭袖青,还不是为了你,既然你不要,那我还不卖了呢。”
穆袖青弯下腰,小声问:“上头让我投胎来,到底是干什么的,你就不能给我透个底吗?”
女孩眼睛一转,指着她身后,大声道:“你看谁来了?”
袖青下意识回头,是一身蓝衣的少女,她辞别了家人,加紧了脚步赶回到她身边,生怕晚了一时半刻,穆袖青就自己一人跑了似的。
穆袖青再一看那摊子,哪还有什么小女孩,连带摊子上那根玉簪都不翼而飞,方才种种,像是她做了一场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