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花雨带胭脂重》灯鬼桃花

3、第三章

　　冥河畔，一团黑雾被锁链捆住，在几个冥兵斧钺钩叉下不断挣扎，居然被它逮住了机会，要穿过桥，逃到幽都山外围。
　　它的脚还没踏在桥上，从天际俯冲砸下一柄巨剑，直接贯穿了厉鬼的肩膀，紧接着又是几道光迅速钉进厉鬼体内，它动弹不得，黑气逸散，勉强抬头，只见一黑袍绿袖的女子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视着。
　　幽绿的冥焰在她周身沉浮，令人不得直视。

　　几人喊她：“袖青大人。”
　　守山将来了，它再无逃脱可能。

　　袖青从半空落在地上，一把将厉鬼抓了起来，它心里不服，嘴上要逞强，却本能地打着哆嗦，连正视她的脸都困难。
　　她审视了这鬼一番，随意地扔到阴兵手中，说：“擅自逃脱，罪加一等，直接移交罚恶司，以他犯下的事，也不用等着了。”
　　阴兵用勾魂索将厉鬼捆了里三层外层，扯着链子就去了。

　　袖青本要赴阿璎的约，中途处理了这么一桩麻烦事，恐怕要耽搁，她加紧了脚程，抛出一张剪纸白马儿，白纸飘在地上化作白马，袖青骑上马向南而去。

　　在远处，便能遥望到一株赤色梅树，在冥府这鬼待的地方，但凡沾点红的都分外眨眼，阿璎坐在开花的老梅下，正往盏中倒酒。

　　她依然戴着流苏遮面，但衣裳的样式却换了，和人间时兴的没什么两样。
　　阿璎喜欢人间的玩意，半分也不守旧，有时缉拿魂魄归案，她也会把从人间带来的东西与袖青细细讲来。譬如话本，阿璎就很喜欢。

　　此次她去人间一趟，多半要与她说说又有何新话本问世，袖青坐在石凳上，阿璎就迫不及待地从袖中拿出一个薄薄的本子放在石桌上，她点了点书封，问袖青想不想看。

　　袖青拿起酒盏，说：“不若你先与我讲讲。”
　　阿璎说：“就惦记你的酒罢。”
　　袖青总去巡逻，时不时冥河畔就出个意外，她提着剑就得过去，不如阿璎来去自由一些，只能托她带些酒回来，她说：“我之前定喝过不少酒，再烈的酒，再香的，都尝过，要不然我现在怎的这般惦记？”

　　阿璎轻嗤：“不过是你嘴馋的借口。”
　　一杯下肚，袖青咂咂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是孟婆汤，一口下去，什么都忘了。”

　　阿璎也端起酒杯，两人举杯共饮，好不快活。
　　虽然阿璎早不是人了，但她的酒量远不如袖青，喝几杯就晕晕乎乎，说话也结巴了，袖青却像是喝白水般，完全没作用似的。

　　阿璎喝完一杯又迅速给自己满上，片刻就趴在石案上打嗝了，袖青问她：“你去了人间，没找到你想找的人吗？”

　　翻翻轩辕历，她和阿璎认识也有千年了，或多或少知道些她的心事，她在意的，她的伤疤，她所伤心的，都和某个人有关，阿璎每隔百年都回去一趟人间，短则一个时辰，长则数天，但总是无功而返，这次恐怕也不例外。

　　阿璎轻声说：“我要找的人，不在那里。”
　　她支起脑袋，反问袖青：“你呢？”
　　袖青放下酒盏，迷茫道：“我？”
　　阿璎打了个哈欠，指着那无名的簿子，道：“哦，我是说，你不是想知道这个故事吗，那我同你讲讲可好？”

　　不等袖青回答，她就继续说下去了，袖青想，她肯定是醉了。
　　阿璎说：“若是一个人，在年轻时欠了别人债，到老了，记性不好给债忘了，那她该不该还？”
　　袖青喝了口酒，说道：“自然该还。”
　　阿璎又说：“若是此人亏欠的那人，不想她还债，怕让她再卷进麻烦事里，那这债该不该还？”
　　袖青说：“你若问我，我觉得这债，该还。”

　　忽又风来，老梅树摇摇曳曳，红的像浸了血的花瓣掉在石桌上，酒盏旁，还有阿璎手边的薄薄的簿子，也落了梅花。

　　阿璎似乎清醒了些，又或是对她的答案感兴趣，她说：“怎么，难道她终于良心发迹，痛改前非了？”
　　袖青道：“若痛改前非，当初又何必亏欠，这故事有意思，该还债的不还，该催债的不催，我要好奇这是个什么债了。”
　　阿璎又将脑袋底下去了，她乌黑的鬓角点缀了梅花，长长的玄色流苏蜿蜒着躺在桌上，她的脸颊压在手背上，另一只手捏着桌上的花瓣玩。有时，袖青觉得她像一只蝴蝶，除了蝴蝶，她想不起来还有什么，既爱美，又爱花。

　　她叹气，把梅花吹到桌下。
　　“如你所想，是情债。”

　　袖青瞧她这幅模样，还以为是她那不便诉说的往事，一锤定音道：“那被亏欠的不愿意怪她，这事总也了结不得，不是摆明了心中尚有情？那这债恐怕是还不了了，那欠她的却抛之脑后……依我看，二人没戏，不如一刀两断，断个干干净净。”
　　阿璎听得目瞪口呆。

　　转念一想，她那时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多多少少也抱着断绝前尘的想法吧。阿璎在这千百年中，见过多少人，袖青这般温柔却决绝到堪称无情的，还真是少。

　　话也说了一箩筐，酒劲也上了头，她晃了晃空掉的酒盅，问阿璎是从哪卖的，如此劲道，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话大了舌头，她试着捋直舌头，眼前却越来越花，只能扶着额头，甩了甩，才勉强看清阿璎的脸。
　　阿璎说：“你看看这簿子吧，至于方才我所问之事的答案，就在其中。”

　　袖青瞪着眼睛，翻开这簿子，第一眼就看见了第一列写着的三个大字，穆袖青。
　　再往后看，便是整整齐齐的一列生辰八字。

　　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越看这物件越像命谶。

　　袖青猛地抬头看向阿璎，可眼前的景色早就模糊了，只能依稀望见一个红衣少女在梅树下酣睡，接下来她的神思就被浓雾包裹，离开幽都山与黑水，越来越远，直到从冥府往上飞，飞去了人间。

　　在投胎时，袖青终于反应过来，阿璎她讲的故事中，她才是那个忘得干净的欠债人，而她信誓旦旦要把债给还了，还是情债，怎么不算是自己给自己坑了呢。

　　她在冥府点卯点了整整千年。
　　人间一世，百年而已，不过南柯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