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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以前的事她记不得了。

      听一个红衣冥差说,她生前杀了人,救了人,也冤了人,总之,不是个全须全尾的好人。
      把她放到功德称上一称,林林总总这么敲敲算盘,按照她的斤两,也就只能发配到冥府当差了,看在她生前还算有些本事,虽说是个新人,但勉强也担得起这个活计。

      那红衣冥差还说,既然来了这里,就别惦记生前的富贵了,都是烟尘一捧,算不得数。她才不惦记,反正她也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听她这样劝诫,反倒在说她生前确实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不过冥差说的也无甚毛病,活着时候的财宝陪了再多,也带不到此处,亦带不到那杆秤上,要来何用。

      后来,她与红衣冥差成了好友,知道了冥差唤作阿璎。
      阿璎总是穿红衣裳,长发垂落,左面鬓角别着两朵大小不一的赤红之花,花下有流苏遮面。
      她的左脸上有烧伤之后留下的疤,虽死未去,便借此遮挡。
      阿璎从来没提过这疤是怎么来的,她也从未问过。

      冥府别的不多,鬼管够,她平日在幽都山外围镇守八方之一,若是有闹事的鬼,便会提剑揍上一顿,立竿见影,老实的很。虽苦些累些,习惯了便也没什么,反正她早就不是人了,无需数个时辰的休憩。

      唯独有一处麻烦。
      她不记得以前的名字。

      一同当值的冥差总哎喂嘿旁边那人地喊她,虽不是冒犯,但听久了也怪不舒服,她就想着给自己取个名字。
      只是她总毫无眉目,此事便搁置下来。

      又过三百年,她已经做了三百年冥差。
      忽然做了梦,梦中下了雪,像极了初到冥府那日。

      她醒来,抬头一看,冥府依然是那个鬼天,圆月低垂,阴云蔽空,层叠的云之后隐约有巨物翻腾,八方有铁链悬天,那是为了镇翻腾的阴气,再向远看,总算能看到点明亮的景,这是冥府的河,虽然叫黑水,却是闪烁着金光,似是天河垂地。

      冥府,是不会下雪的。
      许是人间下了大雪。

      百年光阴,她稍有长进,被提拔后调到北方,继续巡游,镇压不听的鬼。非要说和之前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换了身打扮,提了个绿油油的灯笼,绿火跳来跳去,活泼的很,和她青绿颜色的衣袖在风中翻飞时一模一样。
      闲暇之时,她与阿璎共饮美酒,一绿一红,十分衬冥府的凄丽景色。干脆,她就给自己取了个名,叫袖青,因为她全身穿的乌漆嘛黑,唯有两个衣袖是青绿。

      袖青把这个美妙的决定于阿璎说了,阿璎道:“你若是想知道从前的名字,何不去问问苏云呢?”
      “苏云?”
      “你不会又忘了吧。”
      袖青说:“我见过她?”
      阿璎拍案道:“哎呀,那个接你来的,经常穿着白衣的美人儿,长得不错,颇受女施主们喜爱……你真忘啦?”
      袖青前言不搭后语地问:“是她啊,她姓苏?”
      “我认识苏云时,她便叫这名,尚未问过是不是全名。”

      阿璎的话很有道理,说不准她在出殡那天看到了灵牌,上面有她以前的名字,她若想知道,问上一句,又不是罪过。
      可她还是喜欢现在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她早就不是尘世的人了,若是还要用以前的名字,岂不是又回到了三百年前,她不是鬼,哪来那么多眷恋。
      阿璎说过,鬼的爱恨比人要强烈,仿佛埋在土里的蝉,出土之时便离死亡不远,于是乎更加凄厉地嘶鸣,要把前生未能喊出的声音全都塞到一个时辰离讲出来,能不响亮么,鬼亦是如此。
      阿璎还说过,在人死时刹那,便做了抉择,遗忘也好,记得也好,或者是忘了对自己不重要的,留下前世最为刻骨铭心的记忆。像她这般,忘得一干二净,却是少数。
      看来,她以前就做了决定。

      阿璎看出了袖青的犹疑,“不去也罢,名字而已,只是个称谓,你喜欢便好。”
      袖青摇头:“我还怀疑一件事。”
      “何事?”
      她低声说:“我怀疑苏云并不待见我。”

      阿璎似乎很诧异,问她为什么这么想。
      她可不是空穴来风,平白冤枉她。

      苏云在冥府当差的年月比她多的多了。她在东方冥帝手下管着文书,和袖青常居之地隔了个天南海北,平日想见一面堪比登天。
      因那一面之缘,袖青认为她是个犹如雪挂松枝的好人,不只她,但凡和她交往过的人,都夸她品貌非凡,行为端庄,性情高洁,不应在冥府,去上头当差还差不多。至于这上面是哪里,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不过这话还是不要传进冥帝耳朵里,毕竟和撺掇冥帝大人手下的得力干将被挖墙脚一样,不怎么好听。

      冥府啊,不是什么好地方。
      极阴之地,秽物丛生,妖来鬼去,袖青整日打交道的,左不过是凶恶二字,待久了,她都要忘却自己曾是在人间轮回过的人,反而像是在地下存活,不得见光的虫豸。
      凶神恶煞遍地跑,对比之下,像苏云这样的良人更是难得,袖青平日见厉鬼恶魂多了,再看苏云,就更亲切了。

      但她想不通透,袖青也不在东方冥帝手下的手下的手下做事,为何由苏云来接自己呢,她想不明白,就去找苏云。

      苏云似乎早料到她会来,让袖青硬生生从她细品嫩肉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点胸有成竹的意味,她还未把带来的疑惑问出来,沉默良久的苏云却稍微低下了头,又无奈地笑了笑,对她说:“既然忘了,何妨重头开始。”

      袖青就这样糊里糊涂从苏云供职之处离开了,除此之外,她和苏云约莫一百年才会见上两三面,说上一次话。苏云她脾气是顶好的,袖青从未见过她发脾气的模样。但她实在和她聊不来,她正经得过头了,总是无言沉默,袖青见她,想打声招呼,却没两句就说不下去,不知从何开口,不知说哪些话好。
      久而久之,也就不再与她来往。
      仅仅知晓冥府有这么一个人,最后也淡忘了。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若不是厌烦她主动搭话,又为何避之不及,还要顾及到自身修养,没有明面上拒绝。

      阿璎听后十分诧异,她自顾自地念叨:“重头开始……天上地下,哪有什么重头开始……”
      袖青问怎么了,许久,阿璎才道:“只是没想到她那样的人,竟然说出这般话。”

      这般话?
      究竟是哪般?

      说罢阿璎抓住她的手,盯着她的脸,贼兮兮地问她:“你莫不是之前和她有一腿不成?”
      若是她嘴里有酒,定然一口喷到阿璎头上,阿璎是好好的,袖青觉得自己平白无故被淋了一盆黑狗血,眼前是黑的,脑子也浑是黑的了。

      阿璎又凑到她耳边,语气猥琐道:“道听途说,她前不久才去人间转了一圈回来,伤情的很呢,伤情的很呢,说不定你们之前还是认识的,所以她才去接你!”
      她问:“神仙也伤情?”
      阿璎迅速把那副纨绔模样收了回来,又变成了老神在在的样子,说的话也高深莫测:“伤情又如何?重要的可不是忘没忘。”

      她看身边这新上任的冥差,似懂非懂,云里雾里,就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瓜门,说道:“你还小,不懂是应该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此般语气,仿佛她很懂伤情一事。

      奇异的事还是发生了。

      袖青在午时与人交班,提着剑从桥上走过,苏云在桥那头等人,袖青目不旁视地从苏云面前走过,却被苏云一句且慢叫住。袖青不曾想,才与阿璎说自己被人所厌,此人就主动找她搭话了,令她莫名心虚起来。

      苏云说:“你的新名字很好听,很适合你。”
      原是她不知从哪听来她给自己取了名字,特地过来见她一面,却只说了一句话,说罢,苏云就脚步匆匆离开了,袖青连声道谢都没来得及讲。

      袖青忽然想起阿璎说过的话。
      伤情的很呢。

      若是三百年前,袖青说不定真会大惊小怪地追问下去,但她已经是个熟手了,当然要坦然自若。冥官冥吏冥差无数,总有几个生前有些过节,可是翻了山过了河,前尘抛却,有过节又如何,不分昼夜干个几日,半分脾气都没,哪还会惦记从前那点私事。
      若是因为私事耽搁,犯了阴司条律,被扔到幽都山外自生自灭,亦或是重新投胎沉浮数百年,此处动辄千百年记事,误了前程可没那么容易挽回。

      伤情又如何,对袖青来说,并不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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