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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前尘三 ...

  •   若每个人都有噩梦。
      那徐呈烟的噩梦恐怕就是一双冰冷的眼睛。

      她在取回簪子那天,踏入家里的门槛,迎上的就是妻子陌生而掺杂了愤怒的眼神,徐呈烟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心底那种不安却越来越大,她想开口,却被宣岚越打断。
      宣岚越抽出了随身携带的佩剑,剑之所指,正是她。
      全然的漠然,仿佛在看待仇人,她们之前建立的情和谊全都化作了乌有,无边无际的冷,让徐呈烟甚至生出逃避,她想逃开,想让她起码不要用这种目光。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徐呈烟无助地看着她,宣岚越握剑的力度越来越大,指节都在颤抖,她最后收了剑,朝着门外走去,两人就这么擦肩而过,再没说一句话,她的亲兵们跟着她离开,少数留下来将她押入牢中。

      这是徐呈烟与她的最后一面。

      她被关在监牢之后,才得知了回家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宣岚越的姐姐急迫地赶来,她和士兵们都负了伤,宣岚越扶着她,追问发生了什么,她说的是,主公重伤。
      这是场彻头彻尾的叛变,罪魁祸首就是她曾经的至交好友,是徐呈烟族中的长辈,是和宣岚越的姐姐促成她们婚姻的那个人。
      宣岚越回到屋中,把悬在墙上的剑取下来,就要跟着姐姐离开,调集兵力清算那个叛徒,便有心腹来报信,那人的泪淌了满脸,说:“主公已去,主公府邸被徐将军控制了,我们之中有人泄露了行踪,他们派人杀过来了。”
      她夺过那人怀中的密信,一张又一张的翻过去,最终她的手无力地垂下,信纸撒了一地。

      后来,她回了家,见到的便是处于巨大愤怒之中的宣岚越。徐呈烟颓唐地靠在牢狱的墙上,想着那些密信里,肯定有她的名字吧,否则宣岚越绝不会迁怒于自己的。
      徐呈烟本就是咨议参军,怎么会反应不过来呢,若是抱着把姐妹二人赶尽杀绝的打算,从前对彼此的熟悉都将化作最致命的利刃,往最要命的地方扎,可若是没有这个打算,宣岚越的姐姐又为何会负伤逃来此处。
      怪不得她之前什么都查不到。

      那么他借自己之手到宣岚越这里的消息,又有几分真几分假的,她姓徐,是徐家精心培养成军师的,是徐家推出来联姻的,纵然她无心陷害,可是在宣岚越眼中,她才是敌人。

      更何况,她明明察觉到了异样……

      徐呈烟多么想辩解给她听呢,可是不论解释都那么无力,因为她听狱卒说,外面死了好多人,姐妹二人的亲卫亦死了许多,多么惨重的情形,比起苍白的辩解,她更加愧疚自责。
      她本以为靠自己的能力可以做些什么,本以为在这乱世是有一隅能被她当做家的,以为自己被看见,被信任,被寄予厚望,可是到头来也不过是一颗棋子,被人摆弄,被人用来交换利益,推到了宣岚越的身边,却最后又害了她,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她也就成了一颗弃子,丢弃在此处。
      徐呈烟很小的时候就被收养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是发自内心地以为,她真的得到了什么的,或许她真的得到,却也在朝夕之间都失去了。

      在牢中,徐呈烟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那个雪天,大雪翩飞,小院矮墙,竹枝上盖了雪,青白一片,地上也是雪白,但天却还亮着,仿佛晴日,以前她觉得,她们之间是薄如纱的姻缘,哪怕同塌而眠,也仿佛隔了些什么朦胧之物,可以触碰却看不清,看得清楚却无法触碰,唯独那天,她觉得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是不是她开始真正信任自己了呢,或是要把她当做亲密无间的结发妻子看待了呢,说不定她们也会无限眷恋地做些寻常风月事,徐呈烟羞于将这些言说,可是因着是她的妻子,她便能理直气壮地,又渺小地期待起来。
      她以为,只要再等一等,再靠近一些,那层纱就会消失,她们就能真正地走到一起,可她错了。

      原来那只是一个结束前的短暂温存。
      徐呈烟后来想,她与宣岚越之间,竟然只隔着一把剑的距离。
      只需轻轻一划,就什么都没了。

      被关在牢中的时间并不长,却好像过了一生似的,徐呈烟见过许多死人,因而并不惧怕死亡,即便宣岚越不在乎隔阂,也再回不到从前。
      作为一个被家族抛弃的人,徐呈烟就算活下来,又能去哪里呢,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处,心气全无,行将就木,她只觉得好累,好累,累的再也不想来人间走一遭了。

      索性行刑之时,似乎并不太痛,刀刃落下之时,徐呈烟依稀听见有人在叹息。
      是谁在为她可惜呢。
      但声音变得遥远,她实在不能听清。

      在漫长的黑暗后,仍旧是漆黑,但却有了水声,像是长河从广袤的大地上流过,她的眼前恢复了明亮,原来是她死后,魂魄顺着冥河回到了幽都山。

      金色的河流,长的看不到尽头,河畔的曼珠沙华无风自动,与冥河一同分割阴阳两界,活人过了桥,就回不到阳世。
      过了河,她就是苏云,不再是徐呈烟。人间的徐呈烟活了不过二十几年,幽寂之地的冥官苏云已经看了几次沧海桑田。

      她很少沿着冥河散步,初来此地的人常被此等景观迷得移不开眼,可是她都看了不知多少次。
      苏云停在河畔,看着河中的倒影,一个晃神,河中的女子却换成了另一只张脸,宣岚越。
      她闭上眼睛,再往河中看去,她的面容化作涟漪散去,如同被风吹起的花瓣。
      白衣女子面色微变,几乎可以说是狼狈地离去。

      有人问她:“悔吗?”
      苏云说:“人间生死,一场梦,多别离,有什么悔不悔的?”
      穿红衣的冥王,又问:“那你恨吗?”
      苏云沉默了。
      恨?她说不出来,可若是不说,好似有情。

      谁都没有辜负,因为她和她都有极其重要的事要完成,远远胜过情爱,所以怎么叫做错呢,可是在这世上,一人只有一生,苏云不是徐呈烟,而人生于世,并不是没有做错,就可以万事无忧,白头偕老。
      更何况,她本来也不该在意的。

      苏云故意不去看属于她的命谶。
      一纸命谶记着人的前世今生,爱恨情仇,生死离别。
      她不想看,不愿看,但是比起天上,冥府离人世近的多了,她不可避免地听闻,人间有个姓宣的女子做了帝王。改朝换代,天下太平了,冥府也就没那么挤。

      轩辕历两千两百五十八年,某日傍晚。
      帝君说,她的一个故人也要来冥府了。

      苏云还是翻开了宣岚越的命谶,原来是她死了。仙人一梦,人间百年,苏云以为过去了很久,没想到,也不过二十年。

      她的魂魄即将渡过冥河,苏云要去人间,接引她渡河。

      无数长明灯和将士簇拥着她的棺椁,她站在屋外。
      宣岚越站在棺材旁,她身着素衣,她神情平静,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就像是刚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却又不在意。
      她看向苏云的眼中,没有任何情愫,就像在看一个初见的陌生人,苏云其实和徐呈烟长得有七分像,她怕宣岚越认出自己,又怕她认不出自己,可是,她却是不记得了。
      前尘抛却,干干净净。

      大雪中棺材被抬起,向北而去。
      两人擦肩而过,仿佛回到了那一天,她提剑离去,再不相见。

      在这个瞬间,苏云想起她的后半生。
      宣岚越这一生不过四十九年,生于微末,前半生征战,后半朝堂,封王封侯,得名贞玉。宣岚越姐姐登基后,起初还知人善任,可是那场叛变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让她变得生性多疑,宣岚越便放权,多在一旁劝解,从她手中活下来的人不在少数。
      苏云觉得,宣岚越并不是个无情的人,也并非心狠手辣,一个行军时扎营休息,见到被压在石头下面的小蛇都会出手解救的人,怎么会泯灭人性。只是那时候死的人太多了,因为徐家,死的人实在太多了,主公,主公信任的人,她和姐姐的亲卫,还有她们的家人,她曾费尽心思安置的灾民,因为徐家,也死伤无数。
      她只是不能幸免而已。

      苏云只是不明白,宣岚越竟然对生前,没有半分留恋吗。
      什么都不记得,什么也不愿留下。

      既然毫不留恋,为何会在徐呈烟死后替她收尸,在史书留名时没有抹去自己曾成婚的事实。
      在宣岚越的命谶里,她只有四个字。
      曾适某氏。

      浅薄如纱的姻缘,居然还能留下这四个字。

      已去幽都,前尘就不重要了,苏云当然明了这道理。
      冥府不比天上,多是忘情的仙人,逍遥天外,情啊爱啊,都不过一粒沙而已,在冥府,多少尘缘未了的人滞留于此。她到底为何还念着,苏云自己都说不清,是否只是想再看看她呢,还是爱不能,恨不得,唯独把眼睛闭上,再不去看她。

      少时,她问过帝君,命是什么
      帝君说,不过是求仁得仁。
      原来,人总是自欺欺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前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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